仇江
樓門敞着,那把鎖頭被甩在臺階下面。(手打)從門口望去,裏面黑洞洞的,地面滿是灰塵,樑柱之間掛滿了蛛網。
“窗都被封死了,門也上了鎖,怎麼就能整開呢。”迎面走過來一位身着樸素的青年男子,亂蓬蓬的頭髮,低頭嘀咕着。
猴子和老陶去江邊採風,我獨自一人來到這幢樓前。遠遠便見那樓前圍着一圈村民,指指的談論着什麼。
我忙迎過去攔下那年輕人問道:“這位大哥,這樓有什麼道麼?我看你們都挺當回事的。”
“啊……”那男人一愣,抬頭看了看我道:“沒啥,沒啥,都是老輩人瞎傳的。”
“嘿嘿,嘛,我最愛聽老輩人講的故事了。”我憨笑了兩聲,遞了根菸給他。
“真沒什麼好的。”他接過煙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笑着頭:“好煙啊。”一邊着一邊找了塊有樹蔭的地方坐了下來,然後把煙掉在嘴裏。我急忙掏出火機給他上。
“你真的想聽?”他深深吸了一口看着我道。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隨即一陣清風吹散,他默默地嘆了口氣。
“真的,您就給我學學吧。”我也坐了下來。
“這事挺有年頭了,我還是聽我爺講的。約莫着得有個七八十年了前……”他又吸了一口,抬頭看了看天,回憶起來。
那時候這裏要比現在熱鬧多了,來往客商,鬍子土匪,勞工趕山人,各行各業三教九流,只要他想過江,這裏就是他不二之選。
久而久之,這原本只有十幾戶人家的村子,邊發展起來。
買賣鋪子臨街而立,妓院賭坊煙館,一家挨着一家。
周墩子就是這裏一家窯子的常客。他從這裏搭船奔上遊進山,打獵野物,用皮毛換些錢,再搭船沿江而下,到這裏喫喫喝喝,花天酒地。
這天他腰包鼓鼓,牛氣哄哄的走進了這家臨江而建的三層樓。
大門兩旁高掛燈籠,一塊紅底金子的匾額懸在門上,上書“四時坊”三個大字。門口花枝招展的女子嬉笑着揮着手絹團扇:“這位爺們兒~進來坐坐啊,有酒有肉有女人,包你滿意…”
周墩子前腳剛邁進去,一旁早有眼見的女人湊過來纏住他的胳膊:“這不是周先生麼,瞧你這一身土味,一定累壞了,來我房裏我給你好好按按。”見周墩子不言語,復又嬌聲嬌氣地道:“這一趟沒少賺吧。”
“去去,別跟我這兒虛頭八腦的,我找牡丹。”周墩子甩開像膏藥一樣貼在身上的女人。
“呦,呦,您來就找牡丹,我得知道您兜裏的錢夠不夠啊。”老鴇屏風後面閃出身來,搖着手裏的團扇:“沒銀子可就見不到牡丹呦。”
“劉媽媽,你別看我。”周墩子着從懷裏掏出一個包拋了過去道:“這些我住兩晚總夠了吧。”劉媽接住顛了顛,又打開看了一眼,隨後陪笑着道:“我就知道周大爺闊綽,來,三樓請上了。”
這周墩子每每光顧,只牡丹,不單單因爲牡丹長相出衆,體態丰韻,還因爲他倆自同村長大。這牡丹的家裏只有父親,好賭成性的他輸了媳婦房產,最後還輸了閨女。墩子是眼看着牡丹被一夥人拽上車的。牡丹哭喊着叫墩子救她,而他無能爲力。只能默默地跟在牛車後面,一直跟到“四時坊”。
那夜很冷,江風呼嘯。
墩子躲在牆根下,蜷縮着,咬着嘴脣:“早晚我要贖你出來。”
這一晃就是數年。
這天晚上猶如那晚,風很大。牡丹用爐鉤挑了挑火盆裏的碳,然後脫了外衣只穿了兜兜鑽進了被窩。
她在墩子的懷裏,睜着眼,卻不話。
“丹子,我過幾天再進趟山,下來就能贖你出去。”周墩子用手勾弄着牡丹的頭髮。
“癡人夢,你那錢……”牡丹嘆了口氣。
“不騙你,我在上遊的山窪裏發現了處寶……”墩子到這很是興奮。
“越越下道了。”牡丹摟住墩子的脖子,接着:“你好好地就行,我這一輩子,不奢求什麼了。”
周墩子感到牡丹哭了,淚水印溼了他的胸膛。
轉過天,墩子告別了牡丹,渡江去縣城裏購些傢伙,準備在上山找他的寶貝,發財了回來接丹子。兩個人置些地,丹子再給他周家添個一男半女並,那真是老婆孩子熱炕頭。
他一邊想着一邊搓手,臉上笑開了花。
傍晚,他哼着曲兒,踏上碼頭向“四時坊”走去,遠遠便看到一羣人圍着那幢三層樓。
撥開人羣,只見五六個挎着刀,穿着武士服,踏拉(穿)着木屐的日本浪人正拉着老鴇劉媽的頭髮。嘰裏呱啦地着什麼。
“幾位爺爺,咱們有啥事好啊,我這兒做買賣的,開門迎客,您們再怎麼也不能打人呀。要喫要喝要玩,咱裏面請。”劉媽把着日本人的手,疼地呲牙裂嘴。
“她地,帶走的,我們要!”着指了指躲在門後的牡丹:“還有她的,她的。”
“你們這不拆我臺麼?這麼多年只有老孃搶別人!沒有敢搶老孃的人!!”劉媽混了多年,也不膽怕事。猛地向後一扯,那日本然手裏只剩下一縷連着頭皮的頭髮。圍觀的衆人一陣驚呼。
劉媽頭上流着血,伸手指着那日本人:“癟獨子,老孃給你們臉你們不要,變本加厲?”着嘶叫着就往上衝。
“呦西。”那日本咧着嘴一笑,閃身躲開。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將劉媽摔進廳裏。
“鐵生,狗娃,栓子,你們還等啥?人家都騎咱頭上拉屎了,抄傢伙!”劉媽嘶喊着。
大廳裏的女子都躲到了後室。
話音剛落,幾個五大三粗的輕壯男子撩開門簾從後院進來,手裏都拿着棍子,還有人手裏拿着菜刀。
這幾個人墩子都認識,當年搶走牡丹的幾個子。
他現在很矛盾,咬着槽牙打心裏恨這幫耀武揚威的日本人。再一方面又希望這幫狗打手喫大虧。
他正思量間,那夥日本人抽刀和妓院的打手雜役鬥在一起。
“快去報官啊。這架勢要出人命。”人羣裏面有人。
“報官?少帥可不敢得罪日本人呢。”旁邊有人搭腔。
“噓,別瞎嘞嘞。”又有人怪罪地看着剛纔話的人。
墩子不理他們,只想着自己要不要從後面繞進去,把牡丹弄出來。突然裏面一聲慘叫,日本人“哈哈哈”大笑着,把門窗關上。
周墩子心叫不好。卻一如當年的,無能爲力,手腳發涼。
“操他***。”人羣裏有人聲罵道,卻沒人想去伸手幫忙。
樓裏的日本浪人揮着刀,斜劈而下,硬生生將一打手的胳膊削掉,血濺當場。剩餘的打手紅了眼,怪叫着衝了上去。
日本浪人左擋右砍,漸漸竟處了下風。
“巴嘎!”其中的一人怒喊道,從腰間掏出“十四年式”半自動手槍,照着衝過來的打手就是一槍。
“嘭”的一聲,天靈蓋應聲而飛,一陣血霧,中槍者慘叫都未來得及,便癱軟倒地。
“放炮了!快跑!”旁邊有人接道:“那是槍聲,快跑快跑!”門外看熱鬧的人羣一陣大亂,四下跑開,周墩子被人羣擁着,隨着人羣跑開了。
隱約間,又聽到牡丹的呼救聲。
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