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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程鳳台與商細蕊風流半晌,雙雙衣衫不整地橫在沙發上說話。前臺的鑼鼓戲聲一絲半絲地傳進來點兒,像隔壁鄰居開了一隻無線電。程鳳台只能聽得出來是在唱京戲,敲鑼打鼓的高吊着嗓門,至於唱的是哪出,一個詞也聽不清楚。商細蕊耳朵卻很尖,開開心心說着話,臺上的動靜一點兒不漏地落在耳朵裏,忽然就一個激靈彈坐起身——那個胡琴又給拉懸乎了,這要是趕上他在臺上唱,不知要惹出他多大的脾氣。

一直豎着耳朵聽到完戲,談笑的心情也沒有了,穿衣裳係扣子。商細蕊的動作比程鳳台要快,穿着整齊了坐在那裏翹着二郎腿,無聊地兩手翻過來覆過去,比了一個戲裏小姐的蘭花指,覺得這隻愛慕者送來的戒指的效果很好,很亮,很能抓人目光。程鳳台一面系紐扣,一面沒好氣兒地瞅着他在臭美,忽然兩步上前攥住他的手,就把戒指給擼下來了。

商細蕊跳起來:“你幹嘛!還給我!”

程鳳台道:“這算個什麼好東西,把你給美的!戴了人家的戒指,就該娶人家了知道嗎?你願意嗎?”

商細蕊不願意,但是說:“誰說戴了人家的戒指就非要娶人家了!我戴的戒指就多了!”

程鳳台盯了他一陣,道:“別人給你的戒指是彩頭。那手絹上繡的是什麼?是情詩啊!戒指就是定情信物啦!姑娘在臺下一看你戴着了,可不就以爲你對她有意思了嗎?”

商細蕊當然也明白這一層含義,但是爲了和程鳳台擡槓,說什麼也要討回來,不給就要搜身硬搶。程鳳台被他揉得哈哈大笑,掏出戒指在商細蕊眼前一晃:“吶!”就把那戒指拋進牆角的一隻金魚缸裏——金魚缸裏種着許多婆娑搖曳的水草,戒指落進去就找不見了。商細蕊和金魚們隔着玻璃兩兩相望,正猶豫是否要下手去撈,一尾金魚瞪着水泡眼游過來向他吐出一串氣泡,肚子下面還拖着半條魚糞。商細蕊立刻覺得這些魚長得太蠢相了,太噁心了,實在讓人下不去手。

程鳳台還在那逗他玩兒:“商老闆,我看見戒指被魚吞掉了,真的!”

商細蕊扭頭指着程鳳台道:“那你得賠給我!”

程鳳台點頭:“這個好說。”

商細蕊存心刁難他:“我要你姐姐那隻藍光大鑽戒!”

問女人索要珠寶首飾那是好比問女人索命那麼難,然而程鳳台一口應承下來:“沒問題,給你弄來。”

兩人一邊走出辦公室的門,商細蕊一邊嚷嚷着餓死了,往後臺去看戲子們一眼,幾個與人有約的已經先走了,剩下幾個慢騰騰地卸妝說笑,商量待會兒去哪裏喫夜宵,看見商細蕊探頭往裏邊瞧,朝他招手道:“班主來,咱們一塊兒去喫涼粉和醬鴨子,二爺也一起吧!”

商細蕊道:“我想喫炸醬麪,你們誰和我一起去喫麪?”

這個時候將近午夜了,誰有那麼大的肚子喫這樣沉甸甸的主食,戲子們在乎身段,都沒有人願意跟他。唯有那個拉胡琴的在後臺收拾東西,此時搭訕道:“班主一說,我倒真有點餓了。”好像是想跟去喫炸醬麪的意思。

商細蕊心想就憑你這湊湊合合的手藝,混個餓不死就該知足了,還喫什麼夜宵!默默地不聞不問。胡琴被晾了一會兒,覺得商細蕊是不是有點不待見他,揹着琴訕笑着就走了。他一走,沅蘭馬上笑道:“這位也是鈕爺薦來的?鈕爺可真是……現在我們班主最恨的人就是他。”大家不解地望着沅蘭,沅蘭笑道:“這位胡琴一響,我們班主就擄袖子跳起來坐不住了呀!鈕爺這不是往班主屁股底下插了跟針嗎?”商細蕊對琴師的挑剔已是人盡皆知,大家都跟着笑了。雖然他們的耳朵都不如商細蕊尖,覺得這位琴藝還是不錯的。

商細蕊和小來交代了兩句話,走出後臺拉着程鳳台的手,非常豪爽慷慨地說要請他夜宵,其實夜宵的內容早就透露過了,不過就是一碗麪而已,那口氣卻是氣吞山河的。商細蕊也是有點怪性,別人開口問他要點什麼都容易,要他主動給別人點什麼葷的素的,那是基本沒有的。程鳳台算是心頭之愛的地位了,他也就能想到給他喫一碗麪來疼一疼他。

走到程鳳台的汽車前,橫刺裏躥出一個人影,居然是盛子雲。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裏,他還沒有走,就爲了等着商細蕊。他此時的神色已經很不對頭了,好像大哭過一場,面孔在月色下顯得倉惶又虛弱,而且還有一股憤恨,燒得喉嚨都破了,握住商細蕊的胳膊把他使勁從程鳳台身邊拉開,怒吼道:“細蕊!你要跟他去哪裏?!”

商細蕊一時摸不着頭腦:“你幹嘛?我們去喫麪啊!”

盛子雲緊盯着商細蕊的兩隻眼珠子,想把自己的心意就那麼直接地傳達給他,可是他是哪樣的心意,他自己也不是十分的明白。很知道這行裏免不了這樣的事,而且商細蕊唱到如今的地位,已經不需要靠這事來找靠山了,他都是自願地與人應酬。然而知道和看到,衝擊力畢竟是很不同的,然而那個人又竟然會是程鳳台!盛子雲學生氣息重,最看不起程鳳台這種不學無術的市儈商人,覺得他們都是沒有靈魂和深度的守財奴,眼裏只有銅鈿,沒有風月。他與商細蕊要好的時候,程鳳台還不認識商細蕊這個人呢!虧他那時候還傻乎乎地給程鳳台講解商細蕊的戲!

盛子雲無緣無故覺着一種雙重的背叛,又憤怒又委屈又着急,利索話也說不出來一句,只知道瞎吼,指着程鳳台,對商細蕊喊叫道:“他懂你什麼?!他連你的戲都聽不懂!!你怎麼會跟他……!!”

程鳳台很不服氣地懍艘簧枷肷先プ崛肆恕

商細蕊都見多了瘋得各種式樣的票友,瘋得這麼自以爲是的這還是頭一個,嘆了口氣,輕聲嘟囔了一句:“他不是不懂啊……”

盛子雲接着衝他吼:“他能懂你的戲?那我呢!”

商細蕊心想程鳳台要懂我的戲做什麼,要說懂戲,旦角兒的寧九郎生角兒的侯玉魁,還有杜七貫通古今百戲筆下生花,誰還能越過這三個人說懂戲?可是自己也沒有對他們其中的哪一位產生出什麼非分的情意嘛!控制住拿白眼趔他的衝動,眨眨眼睛,道:“你啊,也還行吧。”

盛子雲覺得商細蕊回答得太敷衍,頓時又鬧瘋了,語無倫次地急道:“還行?還行是什麼意思!細蕊!我們認識那麼多年了!那麼要好!我把你當知音!什麼話都和你說!你怎麼能和他!他……”

盛子雲看不起程鳳台,程鳳台也不大把盛子雲個毛頭小子當個人物,冷笑一聲拍開他的手,摟着商細蕊的肩膀,道:“他不和我,難道和你?你小孩子家家的想什麼呢?還知道什麼叫捧戲子了?好好讀你的書,少亂想那些下流事!”

盛子雲臉騰地燒得通紅。他能想什麼下流事?他對商細蕊真沒抱着那樣的念頭,想也不敢往那上面想一想——太玷污商細蕊了!可是又彷彿被驚破了哪樣祕而不宣的心事,自己先把自己嚇了一跳,恨得上前推了程鳳台一把。程鳳台心想好小子,居然敢動手了!正待替他哥哥將他痛揍一頓,盛子雲噙着兩汪眼淚,指着程鳳台的鼻子大罵一聲:“程鳳台!你個大王八蛋!!!”扭頭便衝進了夜色裏跑不見了。

兩人莫名地呆站了一會兒,程鳳台回頭對着商細蕊,覺得挺好笑的:“他罵我是王八蛋?”

商細蕊一彎腰鑽進汽車裏,道:“你本來就是王八蛋。”

“王八蛋就王八蛋,他要罵成是大王八,我纔去要揍死他。”程鳳台也跟着上了車,攥住商細蕊一隻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拍了拍:“早就看出來了,商老闆還真招人愛!那邊一個姑娘寄情詩,這邊就來個小子喫乾醋。”

商細蕊這個時候又不虛榮了,很認真的思索了一下,平心而論說:“他們是捧我,不是愛我。”

程鳳台道:“這有什麼區別呢?”

商細蕊道:“區別很大呀,但是我懶得和你說了,我快餓死了。”程鳳台笑了笑就沒有追問,但是過了一會兒,商細蕊自動地說:“我覺得,他們是因爲我的戲,才稀罕我這人的。”

程鳳台道:“我也是因爲《長生殿》,纔開始和你有深交的。”

商細蕊道:“完全不一樣。他們只稀罕唱戲的商老闆。”這一句話之下還藏着許多涵義,可是商細蕊是很懶惰的、很不善辭令的,點到爲止,不再多談。對此,程鳳台不用想就明白了,代爲解釋道:“是的,他們是從戲上喜歡你,而我是從戲上認識你。”認識之後產生的喜歡,那是與戲一點關係都沒有的。這層意思不用明說,商細蕊也就瞬間明白了。正因爲如此,程鳳台的不懂戲,才比哪一個懂戲的都要可貴。商細蕊雖然號稱天生戲骨,在這個時候,他和他的戲卻又是分筋剔骨的兩回事了。他其實也知道自己下了戲臺以後,對近身的人脾氣有點火爆,有點木,還很犟,不大招人喜愛,只是當着人面絕對不願承認這一點。杜七俞青他們愛和他玩,終究還是因爲捱得不夠近,而且除了戲,杜七俞青和他也沒有什麼可玩可說的。只有程鳳台,與哪個都不一樣,他從一開始見到他就覺得心裏很親。

商細蕊捏了捏程鳳台的大腿,點頭讚揚道:“二爺最懂什麼叫捧戲子了。”

程鳳台按着他的手,輕聲道:“錯不了!我更懂什麼叫愛戲子。要是寫出來,能寫一本書,雲少爺都沒我這見識!”

商細蕊蔑視道:“你就是遊手好閒!”

程鳳台剛辦成了一件大事,被劫的貨一件不短地都討回來了,怎麼還肯承認自己遊手好閒,他覺得自己簡直太能幹了,是個杯酒平天下的英雄豪傑:“我閒?我忙的時候你是沒見着,見了你也看不懂!”這時對面衚衕轉過一輛車來,車燈很耀眼地撇過了他們的臉。程鳳台探頭看了看,問老葛:“這誰的車?款式不錯啊!”

老葛道:“看車牌是陸大公子的。”

程鳳台哦了一聲把頭縮回去,坐在車子裏略微一想,眼睛裏冒出兩道壞透了的神氣,嘴角笑咪咪的。商細蕊一看他這副臭德性,就有點不好意思,因爲程鳳台每次不顧場合拉着他亂搞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心想他要是在車子裏當着老葛的面亂來,就要當胸給他一拳,拳頭已經攥緊了,程鳳台卻說:“來,給你見識見識二爺是怎麼幹正事的!”揚聲對老葛道:“盯上去,撞他屁股。”

老葛都聽懵了:“您說什麼?”

程鳳台道:“撞他車,別把人傷着,趕緊!”

老葛太習慣程鳳台這想一出是一出的倒黴脾氣了,心裏雖然犯嘀咕,嘴上卻不多話,一踩油門追上去就給車子屁股來了那麼一下,把人家鋥光瓦亮的新款汽車撞出了一個大癟襠!

陸公子在倌人那裏吸飽了鴉片,此刻要去趕一個賭局,正在後座閉目養神着,忽然就被撞得往前一撲,嚇了一大跳!路邊菜館裏的客人都紛紛回頭注目這場車禍。司機下車查看傷情之後與陸公子一彙報,把他心疼得要命,推開車門怒氣衝衝地非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居然敢傷了他陸某人的好車。可是兩腳剛一踏下車子站到地上,他就暈煙了,趴在車門上魂飛天外,緩了好一陣子都走不了路。

商細蕊驚奇道:“哎你看,他怎麼了,他被你氣哭了?”

程鳳台搖搖頭,向商細蕊笑道:“小赤佬,活的都沒個人樣了,他老子養到他,還想跟外面裝清官!嘁,做夢!”

商細蕊道:“他老子誰呢?”

程鳳台道:“去年來聽你《紅鬃烈馬》的陸署長——就那白鬍子老頭!”

聽戲的白鬍子老頭太多了,商細蕊想不大起來,懵懵懂懂地“噢”一聲。程鳳台無奈地瞅了他一眼,立即換了一副溫柔可親的表情下車去扶着陸公子,嘴裏忙不迭致歉,並且給他拍着後背脊,彷彿十分疼愛他。

陸公子與程鳳台本是牌桌上的熟人,一打照面,氣就蔫了大半,懨懨地道:“當是誰呢,原來是程二爺!瞧我,都忘了您的車什麼樣了!”

程鳳台笑道:“我那輛破車,北平能找出十七八輛一樣的,不怪您記不住。就是可惜您這輛了。”裝模作樣地繞到車後去,把撞壞的癟襠看了看,惋惜道:“今兒個我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回頭來府上給您賠不是!”

陸公子這個身家,不好爲了一輛車和人翻臉的,何況他心裏只有喫喝玩樂,是個純粹的花花公子,見到程鳳台沒別的想頭,說道:“您這個時候是去哪兒呢?要是去的同一個牌局,咱哥倆一塊兒走?”

商細蕊在車裏聽了就急了,怕程鳳台被陸公子撮去打牌,忘了和他喫宵夜了,從車窗裏一探頭,低聲喊了一句:“二爺!”

陸公子循聲一抬頭,見到商細蕊的半邊臉被路邊菜館的燈火映照着,照得一隻眸子有着琉璃的光彩,眉毛非常濃,鼻樑非常挺。陸公子在鴉片的作用下,覺得這張面孔不但美麗極了,而且還有一種無聲的誘惑力,像一幅濃豔的畫,吸引他看了一眼還不夠,需要捧在手裏繼續看。可是商細蕊像個大姑娘似的,發現有人,馬上腦袋一縮就不見了。

陸公子腳步一動,從程鳳台的眼皮底下跌跌撞撞跑到商細蕊跟前,扒着車窗盯住商細蕊的臉,結巴道:“你……你是……是商老闆吧?”商細蕊臉面之大,可謂是天下誰人不識君了。

商細蕊看着陸公子也覺得有兩分眼熟,恐怕過去聽過他的戲,捧過他的場,又或是在飯局牌局之類的場合上見到過。陸公子堵着車門,商細蕊無法下車,只得向他點頭微笑,問了一句好,就把臉轉開了。商細蕊是一貫的靦腆,不擅於交際,加上肚子裏餓得直冒酸水,連寒暄的心情都沒有,就想找個人狠捶一頓。陸公子看來,反倒覺得這個紅戲子穿着很樸素的藍布長褂,氣質清高,有一種沉默的神祕感,總之和其他的梨園中人一點兒也不一樣。

程鳳台心裏暗笑,上前扶着陸公子的背,把他從車窗上剝下來。陸公子的眼睛還是粘在商細蕊身上。程鳳台嘖了聲嘴,握着他的肩膀將他身子一旋,旋到與自己面對面,笑道:“悖÷焦櫻穸娌磺桑業麼湯習迦ズ檣吩禾負獻鰨舛家丫淼懍恕8奶煳依錘嚇庾錚湍臀腋雋常筧舜罅空寫搖!背寐焦踊購孔牛譚鍰ㄉ狹順檔敉犯牡讕妥吡耍糲侶焦油餃簧褳

程鳳台一上車,就用很賤很欠的口氣連聲地哎喲喂:“早知道商老闆長得俊,沒想到商老闆俊得那麼高明,讓人一見就掉了魂啊?”說着捧住商細蕊的臉左看右看:“我得好好看看,這至於不至於啊?”程鳳台從來也沒有喜歡過男人,對男人的美貌比較遲鈍,並不認爲這是多麼具有威力的長處。後來見識了梨園行中的各色美人們,因爲美人太多太美,就更不覺得商細蕊屬於相貌出衆了。最後下結論道:“俊歸俊,主要還是這人招人愛!”又說:“光一晚上,饞你饞到跟前來的就有三個了啊!有男有女的!本事真大!”他一點兒也不喫醋,就是覺得很好笑。那些愛慕商細蕊的男男女女們,也沒有和商細蕊如何接觸過,就貿貿然地惦記上他了。不知在他們的遐想中,這個招人愛的商老闆被美化成了怎樣一個不合實際的形象。

商細蕊把今天的虛榮感都已用完了,此時只覺得餓,餓到煩躁,哼哼唧唧了一串,道:“這就是你的正經事?這叫個屁的正經事!呸!惹事生非!”

程鳳台橫了他一眼,道:“說你看不懂吧,還不信!”隨即學着商細蕊方纔的聲口:“但是我也懶得和你說了,我也餓了。”

商細蕊撲上來就要掐他脖子:“你敢跟我犯懶?恩?你敢!”

程鳳台叫苦連天:“你打我,你接着打,別停手!讓他們都來參觀參觀,完了還能喜歡你的,我立刻讓位!”鬧了一陣,捉着商細蕊的手腕笑道:“好了好了,我告訴你。”

其實也沒有什麼玄機可說的。陸公子的親爹陸署長乃是前朝的清流,論起來還是杜七的叔父杜明蓊的同科,改朝換代之後雖然熬不住名利之心出來做官,對外卻要保持爲國爲民的清廉態度,輕易不受賄賂。連範漣那邊都使不上勁——在官場同仁面前,陸署長更要矜持得滴水不漏。程鳳台早把陸署長的真面目打聽清楚了,這個活得沒人樣的陸公子就是他的突破口。

“過兩天,找個陸署長在家的日子,帶張支票上門去賠人家的汽車,數目填得多多的,給陸公子壓壓驚。撞壞了汽車給賠款,老人家總無話可說了吧?收錢收得不壞名聲!”程鳳台緩緩道:“當然啦,第一次上門,陸署長是肯定見不到面的。這事兒就跟上窯子嫖花魁一樣,不把錢砸敦實了,小手都休想摸到一下。”

商細蕊斜睨着他冷哼:“你可真有經驗!”

程鳳台的發家史,有一大半都是賄賂史,官商勾結史。商細蕊知道得越多,就越看不上他這一套投機取巧,敗壞世風的路子。有道是說書唱戲勸人方,三條大道走中央。真正把戲唱到骨子裏去的人,活的都是戲中的道理,大是大非的觀念意外地正,絲毫未被梨園行紙醉金迷的氣氛所沾污。

程鳳台道:“我也沒逼良爲娼,誰讓他貪呢,不貪我的也得貪別人的不是?我也就不用當好人啦!”

商細蕊怒極而問:“難道現在當官就沒有不貪的?”

程鳳台看出商細蕊這是和世道擰上了,覺得他也像一個學生那樣的單純和天真,心裏很喜歡,一拍他大腿,安撫道:“有啊!怎麼沒有呢!忠君愛國的肯定有啊!”語氣一轉,自嘲道:“雖然我是沒見過。”他只與手握實權的官員打交道,清廉的大多隻佔據一個虛職。

商細蕊大義凜然地說:“他們貪,都是你們這些做買賣的慣的!越喂越貪!坑害百姓!你們這些亡國之輩!”

程鳳台一點也不生氣,攬着他的腰就要撓他肚子:“這話也是戲裏教的麼?喲喂,真氣派!”

商細蕊橫眉立目地盯了他一眼,劈開他的手,鏗鏘唱道:“奴本是閨中女紅顏綠鬢,被賊害母女們江湖飄零。辛安驛開店房扶危濟困,殺貪官劫污吏剪除強人!——這纔是戲裏教的!”

程鳳台自打認識商細蕊,就像活在一出歌舞片裏,說不定什麼時候商細蕊興致來了,不分場所就給唱一段。商細蕊唱一段,程鳳台必定跟着拍巴掌叫好,兩個人搞得神經兮兮,而都樂此不疲,連老葛也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商細蕊唱了一段之後覺得這出戲有點口生,又再唱了一遍,把貪官殺之又殺。程鳳台一點兒也沒覺得自己與貪官污吏當屬同流,他對此同樣也有一種批判的態度,搖頭晃腦聽得還挺帶勁。等車子開到胡記麪館,商細蕊是一路唱着進去的,掌櫃的和店小二看見商細蕊這操行,深感滑稽地對望一眼,心裏倒是非常有譜。想當初商細蕊剛進北平,地面還生,還未大紅,常常來這裏打發宵夜。半夜人少時,喫得高興了也喝一點花雕酒,也唱兩句。後來紅透了天,知道留心舉止了,幺蛾子也就少了。

掌櫃還是那個掌櫃,小二還是那個小二,多少年都沒變過,知道商細蕊是個好玩的人,而揹着人的時候,是可以玩一玩的。小二見他唱着戲進來,便用戲裏的調子招呼道:“呀啊!兩位客官,來來來,這邊廂坐吶!”

商細蕊這時候不唱旦了,改唱生了,還是武生,大馬金刀地坐下來,念道:“嚇!小二!我們兄弟二人深夜至此,腹中飢餓,快將那好酒好肉盡情地上來!”

小二一弓腰:“是啦!”

店小二是個活潑的,商細蕊是個人來瘋的,兩人一搭一和,程鳳台只是淡定地微笑,他是很習慣商細蕊這丟人現眼的風格了。不遠處一個醉酒的漢子趴在桌上打盹,被商細蕊的嗓音驚得抽搐了一下,然後繼續睡。一會兒麪條小菜都上齊了,商細蕊舉起筷子往桌上一篤,篤平了筷子頭,也顧不上招呼程鳳台就開始疾風驟雨橫掃落葉。程鳳台有時和他一起喫飯,就覺得沒胃口,因爲當着商細蕊的面下筷子,總有種與惡狗爭食的很不體面的感覺,心不在焉地搛着一盤涼菜喫。商細蕊一喫飯,身上就發熱。此時深夜天涼,他還是熱出了一頭一腦的汗珠,教人看着可憐。

程鳳台叫過小二來,一指商細蕊:“來,扇他!”

小二一愣,連忙搖手,還不忘用戲腔答道:“使不得,實實使不得!”

商細蕊滿嘴的麪條鼓着腮幫子,抬眼盯着程鳳台,又警告地望了一眼店小二,喝道:“呔!”心想如果程鳳台借刀殺人,他就潑他一臉胡辣湯。可是程鳳台爲什麼要讓人扇他呢,他今晚不是很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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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歡快地答應一句,拿來大扇子給商細蕊扇涼風,半夜裏客人少,他能給商細蕊這個大寶貝兒扇一整夜不嫌累,一邊扇着扇子一邊扯閒話,商細蕊也不搭理。待喫完了飯,商細蕊很舒服地坐直了身,出口長氣,道:“蒙公暑夜打扇之情!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未盡之恩,容日答報!商某告辭了!”站起身來一踢褂子下襬就要走。

看戲看得熱鬧的掌櫃這時候眼睛一瞪,小二趕緊衝上前去抱住商細蕊的胳膊:“好漢留步哇!”

商細蕊一手撩着自己衣袍下襬,一手畫了個圈拂開他:“哎!呀!!你這店家好不省事!休得耽誤我兄弟二人趕路!”

小二一着急就編不出詞來了,商細蕊還在那橫眉立目地擺着功夫架子。這樣僵持了足有半分鐘,被逼急了的店小二拋卻了戲腔,用京片子哇啦啦喊出一句:“您得把飯錢撂下再走啊您吶!”此時門口又進來三四個下了夜班的客人,看他倆這勢頭,打架不像打架,唱戲不像唱戲,可能是在擺姿勢拍照片,反正教人摸不清頭腦。商細蕊見到陌生人,人來瘋一下子就收起來了,正正經經收勢站好,小二還攥着他袖子,被他甩了又甩,甩開了。

程鳳台這時施施然地叼着一根牙籤,笑望着商細蕊,拿出皮夾子抽出一張鈔票來付了賬:“得了,兄弟,趕路吧。”

商細蕊臊眉耷眼的率先出了麪館,在短時期內,都不想來這家館子喫飯了。掌櫃的還真客氣,追後頭讓商老闆下回早來,嚐嚐早市新添的茴香牛肉。商細蕊頭也不回,特別氣餒。

程鳳台道:“讓你瘋啊!還得是我請客。”

瘋也要找對搭子瘋,店小二接不來戲,不是一個好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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