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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西區愛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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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經歷過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人,是沒有歷史感的——我說的,是那些只在二十一世紀開始纔有清晰記憶的孩子,雖然你們也生在二十世紀。

二十世紀是一幅新鮮的油畫,和過去那些在文學中保留下來了的所有的世紀相比,它少了很多塵埃的味道。它有一點點對十六世紀冒險時代的溫情思念,渴望重溫那種純美和激情;它又有些許對十八世紀那種啓蒙時代的嚮往,延續着那個時代的一些哲學和文學巨匠的思考;當然,它也有十九世紀的迷惘和浪漫……

但是,二十世紀,真的是一個人與人最難溝通的世紀——我決不說政治、革命,也不重述那些被太多人反覆講述和研究的大事件。歷史自有它的去處,如同時間的不可逆轉。歷史該正說或是戲說,也從來都是說者自便。

只有文學的燈火,纔是可以捧到自己的手心裏、貼近自我心窩的。所以,我,作家西籬,我說的,是永久保留在我記憶之中的,二十世紀末的那些歲月,雨城的那些事,和人。

就當是老電影的畫面在懷舊音樂中展開,王家衛的那種細膩、唯美、抒情,那種生活全入了畫框、入了夢境的感覺……你來,隨我的文字,看——

雨城新街,剛鋪上黑黢黢的柏油,惠子穿薄薄的布鞋,踏上去挺柔軟,還有些溫熱。惠子,黑頭髮、黑眼睛,嬰兒一樣的白臉,眼神有些躲閃,表情極其脆弱,穿細花棉布小上衣,月白水洗布百褶裙,腳步小心謹慎,唯恐發出聲音驚動他人。在我看來,她像一隻人羣裏的貓。但是,她雖然無法與更多的人親密接近,又無法回到貓族之中,難怪她總是如此迷茫、惶恐!

柏油路面不平處閃着幽光,遠遠近近地,像暗夜裏捉摸不定的誰誰的表情,又像將黑暗推湧向太空的大海。她從沒離開過這個內地城市,但太多的幻想,足以令她神魂散亂,自我四分五裂。

街邊有電線杆,還有莫名其妙站着的石頭,根底塞滿被風常年累月拂掃來的紙片枯葉果殼。賣葵花籽和鹽茶雞蛋的老太太,將她們瘦瘠的背依靠在電線杆子和石頭上。她們目光不濟,勤快地到處張望,累了的時候,互相嘀咕:“走了,都走了!”她們說的是那些城裏長大的孩子,他們花瓣一樣的面龐在大街上晃動沒多久,就消失了,好像是另外的季節,另外的風,將飽滿新鮮的花瓣全捲走了。老人瞘陷的眼睛裏,偶爾會出現一點點水,在泛紅的眼角停留。過去的生活、風景,一成不變,她們習慣並熱愛着。街道熟悉得像彼此的老臉,城市就像衣服一樣燙貼地捂住她們的皮膚,她們不怕歲月流逝,不怕老去。但城市的變化正以一種破壞的力量,無情啃噬她們的心靈,她們幾乎承受不住了,緩慢、顫抖着擺放褐色的熟雞蛋,空杯子再次盛滿葵花籽——這些脆弱的行爲,頑強抵禦着衰老和時間,抵禦無窮無盡、源源不絕的喪失。她們並不是爲幾角幾元的零鈔,而是,爲了抵抗,爲了向時光索取回報。街邊,城市的沙塵裏,數不清的茫然而陌生的面孔移動過去之後,她們和城市渾然一體,共同抵禦。

惠子是願意和她們結成同盟的。雖然她迴避着她們的目光,也從不買她們的食物。她們每一次被皺紋牽動的表情變化,每一根顫動的手指,都觸動她的神經。她覺得自己,比她們更老了。

一些講粵語的陌生面孔,笑嘻嘻地,代替了那些轉眼即逝的花瓣。他們和沉悶、拘謹甚至有些憂鬱的本地男人完全不同,行走時邁鴨步,髖部挺向前,兩臂擺動,不時把手裏的大哥大舉起來。他們在林蔭大街的後面開歌舞廳和海鮮酒樓,在人民公園附近開小超市和檯球室,把各處居民樓的一層買到手做商鋪。整天,歌舞廳音樂的重低音像錘子一樣擂動,從石頭和水泥電線杆的下面,擂到老人的足底,震動着她搖搖欲墜的膝關節。她煩躁着,將僅剩的幾顆座牙咬緊了。看得出,大街上誰都被擂,人心湧動着,有些急迫,又有些茫然。

惠子被新鮮的瀝青黑油油的光蠱惑着,她得聳聳雙肩,頸椎咔咔響過之後,脖子上的腦袋纔會清醒些。瀝青路面留下了一兩隻兒童鞋子,被牢牢地粘住了。她小心避過瀝青的陷阱,走到覆蓋着灰塵的路上。有人悄悄跟上,在她身後猛潑了一盆水,從厚厚的塵埃中濺起來的水珠,立刻撲到她的腳上,黑布鞋白襪子上佈滿髒污的黑點。她懊惱地回過身,潑水的老太太尷尬地張張嘴:啊,惠子,對不起,我以爲是亞平那風擺柳啊!

小城習俗,潑髒水,是最大的蔑視、憤恨和詛咒。惠子的女同學裏,有五、六個都叫亞平——那個時期,這是個很時髦的名字。

老太太的亞平,是敢和男生躲在夾竹桃裏抽菸的那個。

阿姨,你……

老太太不解釋,卻說:惠子啊,咱們西區的女孩子往廣東、上海跑,你還不走?小城市有啥好留唸的,別看雨水多,花花草草四季滿城開得茂盛,像世界名畫,寂寞得很啊!

惠子睜圓貓眼:可你潑亞平,不就是因爲她曾經去海南嗎?

老太太扭身走:別提她!我寧願認陳祥子做兒子,也不想認她這個女兒!

惠子站在空茫的街面上發愣。

學生時代亞平的行爲、形象在她腦子十分模糊含混。離開學校後,亞平很快嫁給在**部門做小科長的陳祥子。

陳祥子長得十分瘦小,不愛說話,偶爾看人一眼,小三角眼裏射出來的光十分犀利、狡黠,令人不快,是個看起來弱小,實則陰毒有心計的小男人。

雨城裏的亞平,衣著時髦,化濃妝,頭髮染黃,髮髻裏摻了很多假髮卷,每天都像在過盛大節日。

惠子預感到,只要從西區街頭走到街尾,一定會看見亞平!

惠子在街上踱起步來。

怕引人注意,她略低了頭,彷彿丟失了鑰匙或者錢包,從街頭到街尾,又從街尾到街頭地找。黃昏了,朦朧暮色將那些屋檐和樣槐樹的縫隙填滿,房子和樹,還有電線杆,相互有了阻隔,近在咫尺,卻又似永難相見。擺攤的老人終於屈服,回家,回到她們自己的燈光裏去了。

黃昏是惠子容易迷途的時間。人類的目光在這個時辰開始朦朧,他們急於回到明亮的燈火前;貓類在這個時候,更加自信和愉快,這是它們覓食的最佳時間。

惠子心情縹緲,憂鬱,無所適從,不知何往。白天的景物全變了樣,才走過的路也認不出來了。

通常,她會在街頭綿延到夜色將城市完全籠照,另外一些屬於夜晚的人遊動到街上,她才趕緊逃走。

她沒來得及逃走。

那個黃昏,就像從如煙往事中不經意掉出一張照片,令某雙遲鈍、無可奈何的眼睛乍然一亮,定睛看,果真是亞平站到惠子面前。

那天的亞平,像一股紫色的輕煙。

其實,惠子早些時候就老遠就看到了那一股紫色的輕煙,帶着倦意,在人民公園的綠籬笆外面旋轉——惠子從郊區學校回來,到人民公園站,滿是痰跡和紙屑車裏就剩她一人。她下車後,空空的郊區班車哐哐響着,逃似地向汽車公司駛去。她站穩,輕嘆口氣,看見那輕煙。她想上前辨認,它立刻迴旋着挪開,躲過了。

人民公園的綠籬笆外面,是一些郊區的陌生女人和城裏男人互相試探並交易的地方,惠子不敢逗留。

此刻,紫藤一樣的時髦女子,邁着庸懶的步子,慢騰騰地走來,一直湊到惠子跟前:看你呆的,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亞平咯咯笑,捏了惠子的手臂一把,惠子尷尬起來。即使是同性之間,肉體接觸也令她難堪。

惠子,聽說你找我?

沒。惠子一笑,粉白的臉上就出現兩朵桃紅。

哎,惠子你還是這麼羞澀?沒有男人欣賞,荒廢了大好時光!

惠子打量着亞平的裝扮和按奈不住興奮的神態,嗅到某種不貞的氣息,不由得後退一步。

亞平說:我們去碧雲窩玩兒。

和誰呀?我,和他。

他呢?先走了。

他是誰呀?

亞平斷然打住:男人唄。我們認識也沒多久。

亞平語速加快,他對我挺好!我們去照相了,他今天給我照了很多相。碧雲窩的花都開了。

碧雲窩的花都開了。惠子奇怪地咀嚼這句話。

碧雲窩很隱蔽,在雨城郊區一個風景區的森林裏,通常去那裏的,是廣東老闆和溫州老闆,是來雨城避暑的北京大官,以及四處走穴的娛樂圈大腕。

去那裏就意味着解放和自由,無所顧忌,盡情張狂。所以,在雨城人的意識裏,碧雲窩也是一個羣居濫交的地方。那裏的花肯定很美,但有毒。

想到這裏,惠子諷刺:是呀是呀,真是戀愛的好時光啊!

亞平臉色漲紅:我離婚了,你不知道麼?

哦,原來你自由了。小陳呢?你媽都說他挺不錯的嘛。

唉,說來話長了。

亞平深嘆一口氣,張張嘴欲作一番敘述,又突然抬腕看看錶,一分鐘也不想耽誤:我得走了,他在紅豆舞廳等我呢。你去嗎?我很想有人陪的。

你們倆去舞廳玩,我在一邊算什麼呀?

不是的,他在那兒上班。

算了,我不習慣那種地方。

那我要先走了。

亞平發急:我還要回去休息一下,腳痛死了。

她腳上穿了一雙新高跟皮鞋,蹣跚而去。

惠子想:她後悔了,她不願我這麼早知道她的新男人。

亞平走出幾十步了,突然轉回來,湊到惠子跟前:我去深圳了。臉上同時出現兩朵興奮的紅暈。

惠子心裏喊:哇噻,已和他一起旅遊了!

這麼勇敢?多久的事呀?亞平分辯:是我一個人去的,半個月前。

剛回來呀。難怪這麼漂亮!這衣服是在那邊買的了?

嗯。那邊才賣一百多,這邊嘛,我看了,有賣,但沒有三百拿不下來。

哦。

再見,改天我給你打電話。

亞平急着要走,但她走路的姿式不好,兩腿分得太開,腰有些左右搖擺,愈發給惠子加重了不貞潔的印象。

惠子想,她去深圳了!她先是去海南,說是在那邊做無花果生意。現在又去深圳,也是做無花果生意吧?誰都知道那是怎麼回事;無花果有嗎?有啊!嫩嗎?剛剛摘的呀!難怪她媽要潑髒水!她真是美,從沒見她這麼美過,渾身抖起來了!

亞平走了大約兩百米要轉進巷口,回身向惠子招手,而惠子呢,依然還站在街上,呆呆的,身影模糊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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