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金站在門廊之中,如同雕塑,躲避各處木板牆壁和窗欞縫隙裏探進來的光線。
她在凝望。
秋枝那邊毫無動靜。
秋枝在美娜的隔壁。
此刻,微弱的光芒照進秋枝的房裏,她夢境的光芒呈現淡淡的紫色。她還不曾醒來。她總是晚睡,睡後就像一片昏迷的樹葉,輕,不省人事。
之後,她離開夢鄉,輕飄飄地,像樹葉,飄落在窗前。
早晨纔開始,秋枝已經在窗前伏在桌上寫日記了。這是她生活中最最重要的內容:記錄和反思。
她寫了幾行字,停下來,看幾頁書,是三聯書店出版的叔本華隨筆和箴言集《意欲與人生之間的痛苦》。看了一節,停下,手託着腮,發呆,腦子裏不斷回放着一些影像片段,都是她大學時美學課老師柔石的一些畫面——中文系二樓,柔石面向花園沉思的背影……校園林蔭道,柔石偶然的一轉身,即使相隔很遠,她仍然感到猝不及防的恐慌……還有,深夜,男教師宿舍,紅磚房樓頂傳來的小提琴聲,如泣如訴,她可以想像出他細長的手指在琴絃上的滑動……
秋枝心事縈繞,呼吸虛渺,身體裏血液流動的聲音忽而劇烈,忽而貧弱。
早晨清淡的陽光,在天空和遠處的樓房上越來越歡地塗抹,無聲地移動,但照不到此處,院子太深,這窗太小,她的一張小臉嵌上剛好。她耽於回憶和幻想,靈魂博大而肉體輕飄,迷茫,憂鬱。
貓的身影在窗前一閃而過,告訴秋枝,鬱金已經起來了。
秋枝離開桌子,再度將已經很細窄了的裙腰又束緊些,去暗乎乎的廚房。很快,她煮好三碗麪條,又切了些細細的蔥花放上去,看起來很美,香味誘人。她又將一些細魚乾搗成粉,拌在昨晚留下來的米飯裏,然後去喚鬱金、美娜和貓。
美娜的梳妝檯上脂粉香氣繚繞,紅色皮箱在牀頭櫃上十分醒目,牀上空空。鬱金和貓已經在客廳等待,神情愉快。
鬱金心懷感激說:“秋枝啊,我就喜歡喫你煮的麪條。”
秋枝抱歉地:“可惜是素面。金姐,過幾天我領了工資,買幾斤肉,請麪館師傅加工成脆哨,放麪條裏更好喫了!”
鬱金眼圈有些紅了:“我很久沒喫脆哨了啊。”又看看桌子底下正香甜地喫着魚粉拌飯的貓,心裏感到寬慰。
“秋枝,美娜呢?是不是又被男人叫走了?”
“我剛纔去叫她,屋裏沒人。”
“我敢肯定,她昨夜出去了就沒回來!太大膽了!”
“不會吧。”
鬱金站起來:“我去看看!”
“金姐,你還沒喫東西,小心頭暈啊!”
這個女人多麼懦弱,又多麼執着和認真哦。秋枝擔心地望着她。
鬱金不語,用力拄着柺杖動身去了。她剛纔就一直猶豫着要不要去美娜房間。
一會兒,她回來,大聲說:“我摸了,她的被窩冰涼冰涼!唉,不知又和哪個野男人混去了!”
“瞧你把她說成什麼了!”
“她和你,和我們,不是一路的!”
“姐,你昨晚罵她,我聽着呢,你對她有成見。”
“不是成見,是感覺。我就感覺她很假,全不是那麼回事。唉,我知道她心裏恨我呢!”
“你可不要這麼想。”
“我還有什麼不清楚的?”
“喫完麪條,我給你盤頭髮吧!”
鬱金最喜歡做頭髮。她甜甜地笑,流露出驚人的美麗。秋枝溫柔的性情,對潔淨的苛求,耐心並且善做飯菜,都對鬱金發生了影響,不由自主地隨她循了某種風範,彷彿一概成了名門閨秀。鬱金喜歡這樣。
十二
大學二年級時,秋枝愛上年青老師柔石。
柔石本來是叫趙翔的,從浙江來到雨城當知青,用三十年代他的同鄉柔石的名字作筆名,寫了很多詩,作爲“雨城知青戀歌”在全國廣泛流傳,後來就沒有人知道他叫趙翔了。常常,有全國各地的流浪詩人來雨城找他。他創辦了彗星詩社,秋枝是他的助手。他拉一手好琴,還在學校禮堂裏演唱自己創作的校園歌曲,並在雨城一家音像公司錄了磁帶。
柔石是有妻子的人。他素來的憂鬱寡言,更加讓女學生的暗戀潛滋暗長。有些時候,秋枝覺得自己是個感情上的小偷。但某些時候,柔石的一個眼神,偶爾一句話,又讓她感到他們心心相通,感到他對她的期待和渴求。在這種微妙的煎熬中,漫長的兩年過去了。四年級時,秋枝才瞭解到柔石的一些具體情況:柔石的妻子是個雨城郊區的村姑,他考上大學後,村姑種菜賣菜供他。村姑知道他一直想離開她,就要他把她帶到城裏,給她找一個工作。秋枝畢業時,柔石的妻子來到了大學裏,做清潔工人,住他的宿舍,而他卻在遠離學校的城郊租了一間房子住。
柔石用冷戰方式來解決婚姻問題,但妻子卻改變了主意,不但不離婚,還到校長那裏告他,說他生活作風不好。雖然無法舉證,學校還是停了柔石的課。從此,柔石就在郊區的茅屋裏寫詩,過上半隱居的生活。少女的天性,是憐憫悲情事物的。換成秋枝和柔石這樣的角色,憂傷的戲劇就要一幕幕上演了。她的內心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併爲愛人而歌唱。愛人的不幸,一直給愛者的激情加溫。秋枝內心沸騰。她以爲,愛情的季節到了,他們的季節到了!
秋枝決定去找柔石之前,給他寫了一封信,傾吐多年來的愛慕和思念。
他回了封簡短的信。他說,他的名聲已經不好了,人人都認爲他是個忘恩負義的陳世美,希望她不要也站到世俗的對立面,那樣會遭到打擊,甚至被毀滅。他說,人所具有的幸福和痛苦似乎有很多,其實就只有一種,是和肉體有關的。所以,他纔要生活在偏僻又簡陋的地方,用肉體的折磨來獲得精神上的解脫……
他的拒絕加劇了她的決心。
某個週末,秋枝在學校所在小鎮的街頭等長途郊區車,聽見旁邊的鐳射影廳裏播放柔石的一首情歌,傾吐那不可實現的愛情帶來的無可奈何。街邊林蔭樹下,遊走着勾肩挽臂的情侶,柔石的歌飄蕩在嗡嗡的白晝聲音之上。秋枝的傷感情懷粉碎着她眼前的每一種真實,那些搖曳多姿的親密戀人,彷彿都不過是夢裏場景,都將面臨心痛欲絕的結局,都將灰飛煙滅……她的眼淚嘩嘩流淌。
車來了,有着令人作嘔的劣質菸草氣味。她每年的寒暑假期搭乘的長途車,就是這種氣味,一聞到這氣味她就條件反射地暈車,就要嘔吐,含多少薑片也壓抑不住。她憋着氣,抹掉淚水,用力蹬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一路上,公路邊是整齊的白楊樹,樹身用石灰水刷成了白色,像柵欄。陽光明亮,田野芳香,柔石會在如此明亮的時光裏見她嗎?他的歌聲永遠在她腦子裏迴旋,彷彿她的腦子裏全是半明半暗的空氣。她會在這樣的白晝裏驚擾他,然後向他發問?他會不會隱匿起來讓她難以尋覓?她無數次在內心裏準備好了要對他說的話,她要說:親愛的柔石,請接受,讓我們的靈魂與時光共枕,與夢想長存,讓它們,在純淨的空氣裏呼吸,在愛情的呼吸裏歌唱……
這些話很美,很適合她的內心,適合他們的這種感情,他認可嗎?
她靠着車窗戶睡着了。
在夢裏,她經過一片綠色的山坡,來到一座嶄新的茅屋。茅屋門窗大開,但無人影。這就是柔石的所在了!她輕輕撫摸牆上的草帽,桌上的書籍和水杯,畫架上的畫和牆角的小提琴……所有柔石的東西,彷彿都在祕密的呼吸着,瀰漫出淡淡的、紫色的輕霧,令房間漸漸幽暗。幽微的曠野的光芒,從屋壁的各個縫隙透露出來,噴幽暗的屋子裏來,這些柔軟的微光,帶來曠野的氣息,三葉草的,矢車菊的,各種荊棘的氣息,令她感到恬美的眩暈……
十三
秋枝很快醒來,當然不是在柔石的屋裏,而是在郊區車上。她一直睡着到了終點站,司機不知是大意還是故意,沒鎖車門就走了。
天黑了下來,四野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她驚慌,跑下車,卻被幾個穿“小港褲”(窄腿牛仔褲)的時髦青年圍住了。他們開始拉她的書包,動手動腳,她驚惶失措,大聲呼救。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現了,他三拳兩掌把一夥小青年打得落花流水。不等他們逃竄開,他抱着秋枝奔跑起來。
一切像電影一般不可思議。他將她放進一輛吉普車裏,開車回雨城。
秋枝一路上沉默不語,渾身顫抖,驚魂未定。
她一直在回想在哪裏見過他?似乎是在某次的晚會上……對了,有一箇中秋晚會,彗星詩社演出詩話劇,她手裏的麥克風突然沒有了聲音,他接過去弄了一下就正常了。此後,他一直候在舞臺右邊上,關注着她可能還會出現的什麼問題。
他不時回頭看她。她不說話,他也沒說話。她不知道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也不想和他討論。
吉普車很快開到大學門前,他說:“我把車放好再送你去宿舍吧?”
秋枝急忙搖頭,低聲道謝,跳下車,往校園裏一路小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