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見過母親, ”
餘珂垂下眼簾, 邊行禮邊道。
“不用多禮。”
大太太想抬手虛扶餘珂,卻發現自己根本抬不起她僵硬的手臂。
雖然她蒼老的臉上,表情變化不大, 但是眼神卻突然痛苦起來。
“謝母親。”
餘珂聲音顫抖道。
也許,她恨這個女人, 恨了很長時間。
但是現在看着大太太蒼老的軀體,麻木, 絕望的眼睛, 心裏卻一瞬間不好受起來。
‘她終歸是個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終有千般恨, 萬般怨, 但是看着落到此種地步的大太太,還是心酸異常。’
“好孩子, 你終是個心善的, 到這時還能叫我聲母親。”
大太太看着餘珂,眼裏出現一些歉意與悔恨之色。
“……您是父親的正室夫人,自然就是餘珂的母親……”
餘珂吸吸鼻子,平復着自己的心境。
“懂規矩,知禮數, 無怪你父親最是喜歡你。”
大太太眼神複雜,不知爲何突然這樣說道。
餘珂雖疑惑大太太說的‘最喜歡’,但還是順着道:
“父親對餘珂確是愛重非常。”
大太太卻搖搖頭, 思緒似飛到很遠:
“傻孩子,你果真是看不透的,無怪玫兒,小時候要整天和你置氣。”
大太太說到這裏停頓一會,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先一步離她而去的兩個女兒,接着才道:
“小時候,你父親對你就最是與衆不同,看你的眼神也比別的孩子親切、用心。甚至大過我生的兩個嫡女,雖然我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爲什麼?”
餘珂這會是明白了大太太的意思:
“母親何出此言。”
餘老爺喜歡她大過兩個嫡女,開什麼國際玩笑。
整日不是見了她打,就是罵的,她怎麼從沒見過餘老爺如此對待過,餘玫,餘瑾她們呢。
大太太看着餘珂滿臉不信之色,知道自己也和她解釋不清,開始進入了正題。
“好孩子,不管你心裏怎樣想。母親只求你日後,一定要孝順你父親,不要惹他生氣……”
大太太說到這裏,眼中有了淚意。
她想起了很多。
少女時,第一次看到餘老爺時的縟恍畝
剛嫁於餘老爺時,那段夫妻和睦的恩愛日子。
時間似是飛速倒退幾十年。
那時的餘老爺,年青,有志向,默默的積蓄着自己的力量。
而她單純、善良,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鄉野少婦。
有日餘老爺看到她因勞作而破皮的手,是心疼萬分:
“我餘大奎日後,定會讓我妻過上,比她做姑娘時,好上十倍、百倍的富貴日子。”
餘老爺曾對她這樣承諾過。
如餘老他所言,他官越做越大,家裏的宅子,也越住越好。
李氏以前不敢想的飾品隨手可得,丫鬟婢女成羣侍侯,過上了錦衣玉食的富太太生活。
只是富貴有了,餘老爺卻漸漸和她遠了。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大太太靜靜的想着:
也許是第一次她仗斃了餘老爺上司送來的妾室後;
也許是她讓餘老爺多次袒護她無惡不作的哥哥時;
也許是她給身懷六甲的六姨娘下□□,被餘老爺查明真相的那一刻。
她記得那天餘老爺給她發了很大的火,說她不懂自己。
她萬般委屈,開始和餘老爺大鬧彆扭,一心以爲,餘老爺總會原諒她的。
然後,
她一步步發展成了一個妒婦,毒婦,潑婦,變得面目可憎。
“原來,你當年對我說的,可以相信我一輩子的話,全是騙我的。”
還是風華正茂的餘老爺,有天喝醉後,眼裏閃着惱怒與心痛,這樣對她說道。
可是那時的她不理解餘老爺,而是繼續做了很多錯事。
她不僅害了許多無辜之人,她還害死了她的兩個親生女兒。
讓餘瑾絕望痛苦的含恨死去。
還把最喜歡的小女兒,一步步養到瞭如今的地步。
她悔啊………
到底是什麼迷惑了她的雙眼,讓她錯過了這麼多的變化。
爲什麼,只到所有,她想珍惜,喜愛的人離她而去時,她才明白過來呢
………………
大太太陷入回憶中很長時間,過了很久,纔再次道:
“母親對不住你,對不住餘璃,餘瓊,也對不起自己的兩個女兒。”
大太太眼裏閃着無限的悔恨,一行渾濁的淚,從眼角流下。
餘珂看此,突然有些跟着落淚的衝動:
“母親,沒有對不住餘珂的地方。”
她不知說什麼安慰的話,但是看着大太太痛苦的樣子,還是想說點什麼:
“人的命,天註定,母親不必把所有錯誤歸結到自己身上。”
大太太裝也好,是虛情假意也罷,反正她做不到對眼前的大太太產生敵意,也做不到對着這個叫了十五年的母親,做出什麼惡毒慘忍的事來。
‘人生短暫,又哪有那麼多的時間,用來恨別人呢。’
那樣,豈不是在重走大太太當年的老路。
“鄭嬤嬤,我死後,我名下的莊子,田產,包括,留給餘玫,餘瑾的,就過繼到九小姐的名下吧。”
大太太突然道。
然後一臉倦容的對着餘珂擺擺手,示意讓她退下。
………………
鄭嬤嬤把餘珂送出了大太太的屋子。
對着衆人宣佈了大太太的決定。
一時聽者表情各異,
特別是十姨娘,簡直咬碎了銀牙,憑什麼只留給餘珂,她女兒餘婉呢!
‘這個老婦真不讓人省心,怪不得人都要死了,餘老爺也不過來看她一眼。’
十姨娘心裏罵道。
而另一邊,當餘老爺院中的管事,把大太太的院中的事告訴餘老爺後。
餘老爺卻突然背過身去,過了半響,才聽他道:
“太太死後,把她運回餘家祖地,葬在那裏。”
餘老爺前幾年,就派人回鄉修繕祖墓。若將死後的大太太運回祖地,這顯然就是百年後與大太太合葬的意思了。
“是,”這位管事先是應了一聲,接着問:
“老爺可要去看看太太?”
必竟現在的大太太情況已大不好,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歸西了。
“……”
卻沒想餘老爺沉默下來,並沒有再說什麼。
………………
雖然昨晚,大太太一度不好,但是白日又平穩下來。
回到青梅院的九姨娘,中午歇息一會後,來到院中正堂,吩咐了幾個奴才,把壽衣,上好棺槨,和香燭等東西先準備齊全的話後。
這才靠在芙蓉榻上養起神。
只是周圍顯然不夠安靜,許媽媽等院中一些丫鬟婢女在門外一邊議論着:
“這太太也真會做事,她一走,嫁妝,財產什麼的還不都是我們姨孃的。提前給了九小姐,到是聰明瞭一回。”
許媽媽率先出言道。
旁邊幾個丫鬟跟着附和。
“就是。”
“可不是這個理。”
就見一向好脾氣的九姨娘突然厲聲道:
“閉嘴。”
九姨娘神色冰冷的瞪向許媽媽。
餘珏這些年是長進不少,但是這個婦人,當年曾對餘珏,對她做過的一些事,她可沒有全忘掉呢。
“這些話,若再讓我聽到半個字,我絕不再姑息。”
“是。”
下人們,感受着九姨娘,以前一直藏着的氣勢,低頭唯諾稱是……
而隨着大太太越病越厲害,幾度昏迷不醒。
京城一些非常不利於餘府的謠言也傳了出來。
一些餘老爺寵妾滅妻 ,偏寵庶女的話,私下裏被傳得沸沸揚揚。
還有不少八卦之人,想親自登門一看。看看大太太是不是遭姨娘陷害,或是被氣成這樣的等等。
卻都被餘老爺嚴辭拒絕。
不過餘老爺,也請了幾位京城名醫,上府,隔簾查了大太太的病情。
而得到的結果都是大太太得了早哀之症,已藥食無醫,幾位大夫相繼嘆息離去。
經此一診,京城的一些不利謠言,才淡了一些。
餘珂也沒閒着,九姨娘這些日子要忙的事太多,家務事就落在了她身上。
好在有九姨娘身邊幾個嬤嬤幫襯着,加上餘珂本身跟着九姨娘時間不短,耳濡目染也學到不少,一時她這邊也到井井有條。
這日,由當今聖上和文臣武將一致通過,由重梟帶領的抗夏大軍出行。
皇上不僅派了恭賢王爺,代他來送出徵之士,連長公主都帶着一衆盛裝打扮的女眷來了。
金國,爲了鼓舞士氣,到不反對未婚女子出來送行。
餘珂想着,這些日子是沒少麻煩重梟幫忙,於情於理,別人馬上就要上戰場,她都該去送別一下。
但她得到的消息太晚,所以就匆匆趕到了城門口。
主力大軍,都在城外百裏候着,在城門口的只有三千精銳之士。
不過即使這樣,因爲有送親人的,送情朗的,還有送友人的,還是把場地非常寬闊的京門口附近一片大場地,圍得水泄不通。
餘珂來到後,被這裏的軍將們覈實過身份後,才進入內幃,只是還沒找到重梟在哪,就看到姿容絕麗的梁麗珠走出女眷之中。
讓待女陪着,蓮步款款走向穿着一身黑色玄甲,在三千軍士中,顯得非常耀眼的一個高大將士那裏。
餘珂看着,心裏一樂,這差點讓她認不出的男子,可不就是重梟:
‘沒想到,這孩子魅麗到不小,竟能得到京城明珠梁麗珠的青睞。傳聞中,猛烈追求梁麗珠的男子,可不在少數。’
只見梁麗珠溫聲細語的和重梟說了些什麼後,又送了一把,她親自讓人鍛造的長劍,親手交給重梟。
重梟也和顏悅色的說了些什麼,然後兩人才惜別分開。
餘珂卻發愁起來,自己沒帶什麼禮物,這可怎麼辦是好。
就見江碧春,那位曾在鎮國公府,與她言語不合過的江家小姐,不甘示弱的走到重梟面前,含羞帶怯的給重梟又是送禮,又囑咐半晌。
場面弄得比梁麗珠還要肉麻,矯情幾分。
接着又有幾位官宦家的小姐,相繼上前,一時間好不熱鬧。
不過其中也不乏什麼也沒帶,只做鼓勵的一些閨閣女子。
餘珂這才放下心來,看得人數漸少後,也擠上前去,向重梟走去。
看着眼前這位一身戎裝,英姿逼人的少年人,餘珂也不勉小小驚歎一番。
說起來,漸漸長起來的重梟,臉上的陰柔之氣,是越來越少,反見五官,越顯立體精緻。
又加身高比同齡人高出很多,骨架勻稱,到真是越長越爭氣,成了個少見非常的美男子呢。
無怪剛纔跟他說話的少女們,個個下來後臉紅脖子粗的。
餘珂也走上前去,看着盯着她不言語的重梟,一時到也不知說些什麼好了。
心想着:‘剛纔不是見他,對着別的妹子,表現很紳士,很溫柔,很能侃嗎?’
怎麼一到她就沉默以對了。
不過又一想,重梟本就是個兩面派,
兩人‘相識多年,’也沒什麼好裝的。
“時辰不早了,王爺還是快快起程吧。”
一個副將在重梟旁邊道。
又扭臉看向餘珂:
“小姐有禮物快送,莫要耽誤衆將行程。”
一句話,鬧得餘珂,尷尬非常,她本就想着空手過來,說上幾句祝福的話,表表心意就好。
現在被人一提,看着重梟黑湛湛,似帶一絲期望的眼神,到有些下不來臺。
而且重梟這孩子長得雖然還挺陽光,卻最愛記仇,要是她什麼也沒有,沒準真惹這人生氣。
‘真是這樣,到還不如不來呢。’
於是餘珂,急中生智的把手,伸到袖中的黃皮袋內,想着先拿什麼東西衝衝數。
畢竟這裏面,她也會裝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但卻忽然感覺到,手腕上的一個冰涼的東西,餘珂眼神就是一亮,使勁一拉。
這個戴在她手腕上的蠱皇這幾天待得安生,因放鬆警惕,餘珂竟一把,把這不設妨的白玉蠱拉了下來。
接着馬上拉住重梟的手。
只覺重梟先是一瞬間的僵硬後,又放鬆了下來,餘珂雖然疑惑,但還是把這條玉白色的蠱皇,放到重梟的手腕上。
“啪……”
蠱皇接觸到重梟溫熱的皮膚,很快纏了上去。
出奇的是,它在重梟的手腕上扭動了幾下後,竟然接受了他的氣息,着實讓餘珂驚訝不已。
不過看着時辰不早,重梟可能起程再即:
“這是……咳,小女子,咳,親手製成的避邪玉環。”
餘珂看着重梟皺眉的樣子,瞎編亂造道。
“王爺,還是把這玉環交給末將保管吧,”
重梟旁邊的副官道。
若是有人對重梟不利,近身的東西,很容易在主人不設防的情況下,造成危害。
而剛纔其她女子送的東西,也會在出城後,專門派人送往別的地方,重梟是絕對不會接觸的。
卻見重梟搖頭。
副將要再說什麼,就被一邊的黃經佔拉到一邊:
“放心,這位小姐送的東西,說不定會對王爺有些用處。”
而餘珂看了看空中的太陽,稍一心算,想着馬上就要起程。
整了整神色,微微一笑:
“多謝王爺前些日子的照顧,大恩不言謝,望王爺保重自己,餘珂等您凱旋歸來。”
重梟聽着眼神微閃,然後輕輕頷首,沒多說的返身上了一匹高頭大馬…………
鑼鼓聲大噪。
衆軍士喝過出徵酒後,絕塵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