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一下子愣住了。
耳邊好像有“嗶——”一聲刺響,讓她懷疑剛剛是不是聽錯了。
喬靳南剛剛說了什麼?
他那句話,完整起來就是:“杜若,你說說,有哪些不喜歡我的地方,我改。”
這是喬靳南會講的話?
偏偏喬靳南還用那雙幽深得眸子注視着她,一手拿着筆,一手拿着展開的文件夾,像是……認真聽課的學生,等着她的答案。
“杜若?”他又喚了她一聲。
杜若心下“砰”地一聲,馬上有一股熱流向上湧,直湧得她口乾舌燥,渾身都侷促不安。
“你……”杜若舔了下乾燥的脣,乾笑兩聲,“開玩笑的吧……”
喬靳南眉峯一挑,“你看我像開玩笑的?”
杜若噤聲。
不喜歡他的地方……
這要換從前,她大概能義憤填膺地說出一堆條條款款,比如眼高於頂,比如說話太刻薄,爲人太強勢,行事太有攻擊性。
但他當真一本正經地這樣問她,她反而說不出來了。
性格這種東西,不是一天養成的,怎麼可能因爲她一句話說改就改。她也完全沒辦法想象一個時刻面帶笑容,溫文軟語,平易近人的喬靳南,那樣更不自在吧……
杜若清了清嗓子,說道:“那個……我能不能……”
喬靳南洗耳恭聽狀。
“能不能不睡你房間?”
喬靳南眸色一沉,“那你想睡哪裏?”
“客房就可以。”杜若連忙答道。
喬靳南淡然地垂下眼皮,看着文件夾,“客房鎖壞了,打不開。”
杜若:“……”
“那我和胡阿姨睡吧。”
“牀太小,會影響她的睡眠質量進而影響她的工作效率。”
杜若無語地看着他,看吧,這還沒提到什麼原則性的問題呢,就諸多刁難了。
“那我可以和以漠睡嗎?”杜若繼續爭取。
喬靳南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可以。”
杜若鬆口氣。
喬靳南又說:“他三天,我四天。”
杜若:“……”
大概看她不怎麼樂意的樣子,喬靳南又做出了退步,“他四天,我三天。”
杜若:“……”
認爲已經做出最後讓步的喬靳南垂下眼皮,繼續看迴文件夾,“下一個。”
杜若哭笑不得,開會部門會議啊?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的解決……他還拿着筆在文件夾上不停的動着,不知道在寫畫些什麼,難道真的在做筆記啊?
看她不說話,喬靳南又抬眼,“沒了?”
杜若連忙說:“以後關於我的事情,能不能徵求我的意見再做決定?比如扔我的高跟鞋,能不能問我一聲可不可以再扔?”
喬靳南考慮了一下,“可以。”
杜若接着說:“還有,如果有什麼事情惹你生氣的話,可不可以直接說出來,不要悶聲發火?”
經過那麼幾次,杜若也承認anne說過的話,喬靳南發起脾氣來很可怕。他就沉着臉往那兒一坐,她就能心裏打鼓,像受審的犯人似得,偏偏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
“那要看因爲什麼生氣了。”喬靳南揚起眉頭,“有些事情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比如六年前的事情。
杜若無奈地看他一眼,永遠站在智商優勢的高度俾睨衆生……他這人就是這麼個性格。
“以後再因爲什麼事情生氣,我會說出來。”喬靳南淡淡道,“繼續。”
杜若想了下,也沒什麼了吧?
和喬靳南相處,說起來其實也不難。他本身不是個多話的人,更不是多事的人,只要不橫加幹涉她的事,以及莫名其妙地發脾氣,兩個人還是能相安無事的。
她也有自知之明,喬靳南主動放低姿態,不代表她可以肆無忌憚地提要求,比如她如果現在說要搬出喬家,估計喬靳南馬上就能沉着臉給她發一陣火。
“暫時沒什麼了。”杜若決定見好就收。
喬靳南揚起脣角看她,“就這些?”
杜若點頭,“嗯。”
喬靳南沒再說話,杜若準備抱起睡得正香的喬以漠,“我抱他回房。”
喬靳南闔上文件夾,起身回書桌邊,“等下我來吧,你再陪我一會。”
杜若沒有反對。
現在她也發現了,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問題,她跟他對着來根本沒有必要,身累心也累。
喬靳南打開電腦,書房裏又安靜下來,間或有鼠標點擊和鍵盤敲打的聲音,一切和他從前的工作狀態沒什麼不同,但又有哪裏是不同的。
一個方案看完,他抬頭,正好看到不遠處的杜若。
她已經在沙發上睡着了,腦袋邊枕着喬以漠的故事書,一手護着睡在她身邊的喬以漠。喬以漠早就窩在她懷裏,八爪魚似得貼在她身上。
他站起身,緩步過去。
明亮的燈光下,兩張熟睡的臉,的確極爲相似,但他之前從來沒在意過。
孟少澤有句話說對了,當年眼瞎了,纔會用心看人。
在等眼\角\膜的那一個月,他沒見過她的臉,卻記得她的氣息,她的味道,甚至她坐在他身邊的感覺,所以六年後再相逢,他覺得她莫名地熟悉,熟悉到手拉手的感覺都是一樣的,但他的眼睛明亮了,反倒認不出她來。
喬靳南輕輕靠坐在沙發扶手上,一手撫上杜若濃密的黑髮。
他沒認出她來,因爲沒見過她的臉,因爲以爲她已經過世,卻沒想到她也不記得他了。
最不願意接受的記憶。
喬靳南輕輕拉起她的手。
這隻手已經變得粗糙,有些地方還起了繭,不再像六年前那樣柔軟細滑。
從最初聽到她說“最不願意接受的記憶”時的怒不可揭,到一步步查到真相的無可奈何,到現在……
喬靳南將杜若的手放回原處,站到落地窗邊,眯眼望向悽迷的夜色。
回國後父親病逝,孩子被送走,母親車禍,弟弟正是叛逆青春期的初中生,找不到正式工作,她最多的時候一天打四份零工,從早到晚沒有停歇,還要照顧醫院的病人,生活不僅僅是“窘迫潦倒”四個字可以概括。
自認從不會犯錯的喬靳南第一次認真地反思自己。
六年前,他是不是做錯了?
***
杜若在喬家休息了一個星期就恢復正常上班,她去買高跟鞋那天喬靳南還是給她買了輛車,好在把她的話聽進去了,買的不到10w的小車,不打眼,和她的身份地位也搭襯。
公司恢復正常運營,甚至比之前更忙碌。確實如白曉薇所說,喬靳南讓給她的幾個案子都很不錯,辦公室又重新充滿鬥志。杜若也重新接手新的案子,開始學着做marketing。
白曉薇對之前的事似乎沒怎麼放在心上,還是很器重她,對她的態度也一如往常,只是偶爾,杜若會覺得她的眼神停在她臉上,久久沒有挪開。
這天中午一起喫飯的時候,她又覺得白曉薇在看她,於是有點不好意思地問:“薇姐,是不是我最近的妝……不太得體?”
喬靳南每天都要跟她一起出門,他的房間沒有梳妝檯,她都是在洗手間上妝,他就抱胸靠在門口看着,壓力……略大,經常手抖。
白曉薇笑起來,“沒有,我只是好奇……”
她單手優雅地撐着下巴,大紅色的指甲油襯得面色越發白嫩,“你和盛世的喬靳南……在交往?”
杜若想了想,“算是吧……”
雖然喬靳南從來沒說“做我女朋友”這種話,甚至沒有正經地說過喜歡她,但兩人現在都住在同一屋檐下,同榻而眠了,說是普通朋友就矯情了。
“你知道他和他從前那些女朋友的事情嗎?”白曉薇笑望着她。
杜若搖頭。
反正就算喬靳南再難相處,他們那樣的人,身邊肯定不會缺女人,她也從來沒想過去關心他和前女友的過往。
“他是個很苛刻的人。”白曉薇又說。
這點杜若表示贊同。白曉薇笑着又把她打量一次,“所以我很好奇,他喜歡你什麼。”
這話把杜若問住了。喬靳南喜歡她什麼?老實說,她也不知道。他還曾經把她貶的一文不值,說她長相平庸身材平扁腦子平坦得腦回路都沒有呢。
“喜歡我不喜歡他吧。”杜若夾了一筷子米飯送到嘴裏。
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理由了。
見白曉薇等她後話的樣子,她又說:“我先後拒絕過他三次。”
白曉薇突然就大笑起來,直笑得兩眼波光瀲灩。
“幹得好杜若!”白曉薇朝她豎起大拇指,“不枉我這麼喜歡你,幹得太棒了!”
這反應倒讓杜若不好意思了,本來想問她是不是跟喬靳南很熟,但想到上次聽到她給anne打電話要見喬靳南,說“好歹也算相識一場”,anne卻要她預約,就把問話嚥了下去。
“對了,今天喬總裁親自給我打電話,給你請了一個星期的假,明天不用來上班了。”白曉薇端起餐盤,笑着拍了下杜若的肩膀,“假期愉快。”
杜若拿着筷子,怔住了。
一個星期的假?
下班回去的路上杜若還有些不快,說好的關於她的事情要事先徵求她的同意呢?自作主張給她請一週的假算什麼意思?
等她到了喬家,喬靳南、喬以漠、胡蘭都在院子裏,喬靳南正把兩個行李箱往後備箱放,喬以漠自己拖個小行李箱滿院子,開心得一蹦一跳的,嘴裏“啦啦啦”地哼着歌,一看到杜若的車,就喊道:“爸爸爸爸,小花姐姐回來啦!我們可以出發咯!”
喬靳南也看過來,夕陽在他臉上灑下一層暖黃的光,看到她就揚起脣角微微一笑。
她的火突然就發不出來了。
不過在開去機場的路上,她還是說了一句:“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喬靳南透過後視鏡看她一眼,“不是女人都喜歡驚喜?”
杜若:“……”
想了下,杜若又問:“我們去哪兒?”
“歐洲。”
“歐洲哪裏?簽證辦好了?”
喬靳南晃了晃手裏的護照,杜若接過來,正是她的,不知道喬靳南什麼時候拿去了,翻到簽證頁。
icel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