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安突然覺得背後點冷。
他轉過頭一看, 門關的嚴嚴實實，電筒明亮的光照着他，水桶中的波光如上好的斑紋一般在他雪白的身上晃盪。
蘇安摸了摸臂, 心裏發毛, 走桌邊把電筒拿在裏, 將各個角落照了一遍。
很好，什麼沒。
蘇安鬆了一口氣，滴答滴答的水聲從他身上滴落地上，他背上的毛巾開始變得涼了，蘇安打了個寒顫, 把電筒放回桌子上。
他往熱水桶走了一步, 突然，電筒的燈光忽滅了。
整個洗澡一片昏沉，蘇安嚇了一跳, 腳底一滑, 整個人連同毛巾摔進了木盆裏。
“嗚……”俞老師狼狽地光子身子坐在盆裏, 兩條腿搭在外面, 疼得表情扭曲，“好疼。”
水嘩啦溢出一地。
脊椎骨發酸，摔得太慘了, 蘇安緩了足足五六分鐘，站起來的力氣, 他雙撐在地上，正要借力起身, 卻突然看邊潮溼的地面上，陡然出現一個腳印來。
腳印的腳尖，分明指的是他的方向。
蘇安渾身的熱氣瞬被奪走, 寒意從肢直達大腦，“啊——！”
屋外，梅雨突然大了起來，被雨水逼在柴屋等待的周昊正百無聊賴着，突然聽了俞蘇安的尖叫聲，他一驚，拔腿跑了洗澡門口。
推門入的一剎那，他的意識陡然模糊不清起來，下一瞬，周昊的眼睛變得漆黑無光，他僵硬地低着頭，生疏地邁步走了進去。
嚇得瑟瑟發抖的蘇安淚眼迷濛地看着熟悉的學生走進來，找了依靠似的，哽咽道：“周昊，快幫忙把老師扶起來。”
電筒壞了，窗外又陰雲密佈，天色黯淡之下，蘇安沒發現周昊的不對勁。周昊的走姿很奇怪，像是許久沒走過路一般，他的腿拖着腳，沉默地走蘇安面前，機械地伸出了。
蘇安握住了他的，下一瞬，周昊驟然用力，猛地將蘇安拉了起來。
他的力氣太大了，大令人難置信。蘇安沒料他會用麼大的力氣，竟赤身裸體地迎面撲周昊的懷裏，重重地撞了上去。
尷尬剛剛升起，蘇安被凍得牙齒磕碰幾下，“周、周昊，你怎麼、怎麼麼冷。”
周昊：“冷？”
他的聲音也怪極了，好像是從嗓子中吞嚥出，吐字不清。
關愛學生的俞老師沒多想，是擔憂地雙用力搓着周昊的臂和背部，“是等我等的太久了嗎？怪老師太慢了。裏熱水還很多，你快洗一洗，別凍感冒了，會天感冒可不舒服，鼻子堵着喘不過來氣……”
他一說停不下來，平日裏最煩他唸叨的周昊次卻不吭聲地聽着，最後還是俞蘇安自己不好意思地停住，訕訕道：“你還是先去洗澡吧。”
蘇安拽開周昊鐵臂似環着他的臂，對方聽地放開了。
蘇安被周昊身上的冷氣凍得抱臂抖了一下，他時想起自己身上除了披着一個毛巾外還什麼沒穿。他窘迫地轉過身，快步走椅子旁，拿起上方的換洗衣服，彎腰套着褲子。
周昊的腦袋跟着他的動作生硬地轉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俞蘇安的動作。
彎曲的脊背過於瘦弱，脊椎骨凸起，兩側的蝴蝶骨快要蹁躚起。水滴從他背上滑落，細的雞皮疙瘩在周昊的注視下，猶如本能一般激起。
周昊拖着笨重的身體，像生鏽的機器人一樣走蘇安身上，伸出指甲，觸碰上了蘇安的蝴蝶骨。
蘇安一個激靈，差點兒摔倒在椅子上，他連忙套上衣服，悶聲道：“別鬧了，快看看澡盆旁邊沒什麼東。”
周昊一動不動，蘇安一噎，可憐地道：“好吧，老師自己去看。你在裏待着，先別走好不好？”
蘇安已經了些預感，他覺得個世界是系統曾經說過的靈異世界。他欲哭無淚，一個怕鬼的人來了鬼的地方，豈不是把一個不喫香菜的人扔了香菜堆裏。
蘇安內心的崩潰只系統能知道，他抽了抽鼻子，心翼翼地往剛剛腳印出去的地方走去，心裏默默揹着富強民主文明和諧，求着千萬別出現什麼可怖畫面，又想着，江笙怎麼還不出現。
嗚嗚嗚，狗男人，需要你的時候找不你的影子了。
蘇安緊緊閉了下眼，猛地睜開往腳印看去，一片地方哪裏還腳印，已經被水溼噠噠地淹沒一地。
可蘇安敢肯定，他之前一定沒看錯。
一想屋子裏還存在着一個看不見的鬼，蘇安覺得渾身發抖，他嗓子顫顫地道：“看樣子是老師看錯了，周同學，咱們先出去。”
他退周昊身邊，拽着周昊的臂往外走去，“快走。”
周昊順從地跟着他走了出來。
大雨和狂風撲面來，蘇安拉着周昊跑了屋裏，屋裏坐着聊天的秦秦和陳天連忙拿着乾毛巾送了上來，“老師，你洗得好快。”
俞蘇安狼狽地擦着黑髮，躊躇了一會，道：“陳天，你和周昊先別去洗澡洗澡了，端盆熱水回房用毛巾擦擦身吧，等你們換好衣服，老師事想和你們討論討論。”
俞蘇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錯了，可一天之內同時眼花兩次，是否也太巧了？
算是眼花罷了，個村子麼多的不對，他們至少也得琢磨琢磨。
陳天點頭，“好，老師，你等我們十分鐘。”
臥室裏的燈還能用，只是燈過於老舊。一根爬滿了蒼蠅的長繩吊着圓形燈泡，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着一方空。
蘇安坐在牀邊，周昊站在他身旁。男孩身上的雨水從褲腳處滴落，只一會兒，便浸溼了一塊地面。
陳天叫他：“周昊？”
亮度過低的燈將周昊臉上的陰影打得晦暗不明，蘇安笑着推了他一下，催促道：“快去呀，不冷嗎？”
周昊好似聽懂一樣，一步一步朝陳天走去。
陳天和他來了隔壁房，利落地給自己兌好了一盆水，見周昊不動，又任勞任怨地給他兌好了一盆水，“別待著不動了。我知道你愛乾淨，是今晚情況特殊，先將一回，沒準明天咱們住上酒店了。”
周昊還是不動。
陳天往窗外看了看，嘆了口氣，“雨越下越大了，也不知道我們的車會不會陷得更深。”
“對了，秦秦剛剛和我說……周昊？”
陳天皺眉，奇怪地看着周昊，“你怎麼了？”
外面一聲悶雷響起，幾秒種後，厲雷劃過。周昊突然回過了神，他前後晃悠了一下，“艹，頭好暈。”
陳天連忙走進，“沒事吧？”
周昊遲疑着搖了搖頭，“沒事……你剛剛說什麼？”
十分鐘後，個人坐在了寬大的牀上，秦秦是南方人，無論看了炕牀幾次，覺得稀奇，她摸着底下的牀：“個也是炕牀吧？好大啊，起碼得兩米上的寬度了。”
“是的，炕牀很大，北方現在開始流行電炕，插上電能生熱，”俞蘇安剛說了兩句，突然一頓，“對啊，c市是北方的城市。”
“洗井村也屬於北方，”他自言自語道，“怎麼天氣卻像是南方的梅雨季節一樣。”
陰雨連綿不停，處是潮溼。進村前的那道橋樑，扶要被雨水泡爛了，如果不是確定洗井村在c市之內，俞蘇安還他和學生們瞬移了南方的偏僻村落。
學生們面面相覷。
“老師，”秦秦聲道，“不止是天氣，村子裏的姑娘也好少。”
陳天：“應該是藏起來了，或者待在裏。的地方下葬時是不讓年紀的女孩場的。我們只見了下葬時圍在那裏的村民，不排除個村落也樣的規矩。”
“反正個村子也不在我們的目的地裏，”周昊揉着太陽穴，不耐煩地道，“管個村子女孩多不多，天氣好不好，我們明天走。”他低聲罵着，“雨天下得我腦子疼了。”
周昊突然抬頭看蘇安，“對了，你剛剛在洗澡叫什麼？”
俞蘇安知道自己身一個老師，不應該和學生討論種迷信不科學的事情。他又覺得自己沒看錯，猶猶豫豫道：“我看憑空出現了一個腳印。”
周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俞蘇安窘迫地道：“嗯。”
周昊和陳天對視一眼，陳天咳咳嗓子，“老師，你是不是沒戴眼鏡，把其他東錯認成腳印了？”
俞蘇安一愣，“啊？”
周昊無語地看了一眼俞蘇安，起身，“算了，大快點睡吧。一覺睡醒天亮，我們睡醒走。”
收拾出來的兩個房，原本定下的是俞蘇安帶着兩個男學生在炕牀上睡，另外一留給女生。秦秦實在害怕，鼓着勇氣道：“老師，我可和你們一起睡嗎？”
“我們穿着衣服，中再隔着被褥，”秦秦，“把當做大通鋪，你們貼着那邊睡，我貼着邊睡，行嗎？”
女生大着膽子麼說了，男生自然可。蘇安睡在中，和被子充當一個交界線。
孩子們累了，閒聊沒幾句，呼嚕聲便此起彼伏。麼多人陪蘇安一起睡，蘇安安心了許多，他緩緩進入了睡眠。
更深露重，雨霧濛濛，深更半夜之時，蘇安突然被機鈴聲吵醒。
他睏倦地張開眼，機鈴聲孤零零地響着，蘇安爬起牀一看，三個學生睡得沉沉，沒一個被聲音驚動。
連平時覺最淺的秦秦，也沒任何動靜。
蘇安打了個哈欠，把牀旁桌子上的書包撈進懷裏，接聽，“喂？”
“舅舅。”稚嫩的奶音從筒中傳出，略些失真，是蘇安年僅三歲的侄女。
蘇安清醒了一些，聲音頓時柔軟了一百倍，“萌萌呀，萌萌怎麼想起給舅舅打電了？”
侄女嘻嘻嘻地笑着，“我想舅舅了。”
“舅舅還要好久能回去呢，”蘇安壓低聲音，“幾點了，萌萌怎麼還沒睡覺？”
蘇安隨拿起表看了一眼，被嚇了一跳，“三點了？！”
誰孩，半夜三點能給舅舅打電。
蘇安頭頂升起了冷汗，侄女還在道：“我收舅舅寄過來的禮啦，舅舅買的每一樣東，萌萌好喜歡！”
蘇安艱難地道：“喜歡好……萌萌，你是不是應該睡覺了？”
侄女：“好吧，我去睡覺。是舅舅，萌萌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蘇安：“……你說。”
侄女道：“舅舅喜歡我嗎？喜歡孩子嗎？”
“舅舅當然喜歡你了，也喜歡孩子，”蘇安認真道，“舅舅是太喜歡孩子了，來當老師的。”
“我知道啦，”侄女拉長音，“再見啦，舅舅。”
“嘟嘟”兩聲，電掛斷了。
蘇安心裏長舒一口氣，正要把機放回書包裏，突然覺得不對，他按亮機屏幕，機上方的卡槽，正顯示着無信號。
冷意從脊椎骨竄起。
沒信號，那他剛剛接的那通電是怎麼回事？
牀底下突然響起了悉悉索索的細微聲音。
蘇安一愣，隨即驚恐地後退幾步，他媽是炕牀啊，哪裏來的牀底？！
身邊的學生睡得死沉，蘇安害怕極了，連忙晃晃人，想要把他們喊醒，“周昊、陳天，秦秦？”
怎麼也喊不醒。
牀底下的聲音越來越響，蘇安緊緊閉着眼睛捂着耳朵，可樣反會更加害怕。他指抖得越來越厲害，過了一會，周好像靜了下來。
他顫顫巍巍地放下，耳朵除了學生的呼吸聲，沒再聽其他任何的聲音。是結束了嗎？
蘇安心驚膽戰地睜開眼，卻對上了一張五歲大的男孩面孔。
男孩眼瞳黝黑，頭髮烏黑，皮膚白嫩柔軟，五官精緻得仿若沒生氣的洋娃娃。他趴在蘇安的面前，微微歪着頭，對着驚恐看着他的蘇安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