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橙做的第一道菜是冬菜蒸鱈魚。
昨天剛到的鱈魚，她拎了一條出來，切成兩釐米厚的片狀，撒上鹽和黑胡椒粉醃製三四分鐘。
這道菜口味偏清淡，不用像通常處理魚那樣用料酒、生抽等調料醃製。
鹽和黑胡椒粉就足夠了。
喻橙抓一把冬菜，放進玻璃碗裏洗乾淨，撈起來剁碎，加入澱粉，雞粉，香油等拌勻，立刻就能聞到一股特別的香氣。
將拌好的冬菜放在鱈魚片上，上蒸屜蒸熟。
趁着這空當，喻橙開始做另外幾道菜。
什錦白菜卷，拔絲山藥，茶燻排骨，水晶蝦凍，還有一份南瓜湯。
除了最先那一道冬菜蒸鱈魚，其他幾道葷菜都不怎麼好做，但喻橙還是充分利用時間，幾道菜一起，花了近一個小時，纔將那位顧客點的菜全部做好。
她每做好一道菜，就讓蘇以茉給人端過去。
那位女士似乎不着急，並未動筷，一本薄薄的雜誌看了一大半，水杯裏的水續了三次，點的菜才陸陸續續端上來。
蘇以茉剛纔跟陶靜靜討論過，她喝了這麼多的水，到底能不能喫下這麼多道菜。
一個人，足足點了六道菜！
蘇以茉端着托盤，將最後一道南瓜湯給她端上來，微笑着說：“女士，您的菜已經上齊了，請慢用。”
“好的，謝謝。”
蘇以茉抱着托盤跟陶靜靜站在一起。
兩個女孩後背抵着一張空桌，假裝在交談，實際上都好奇地看着那位奇葩的美女顧客。
蘇以茉掩脣壓低聲音說：“你發現沒有，剛剛上了前幾道菜，她都沒有動筷子。直到最後一道菜上了，她纔開始喫。”
只見女人收起了雜誌，隨手放在書架上，抽出一雙筷子，看來是準備開動了。
陶靜靜：“我也發現了，這是什麼怪癖？我們出去喫飯的時候不都上來一道菜就先喫一道嗎？”
蘇以茉：“可能她用餐需要儀式感。”
陶靜靜：“我覺得她想等所有的菜都上齊了，方便拍張照片。要是先開動了，那道菜就不美觀了。”
喻橙洗了手，一邊朝她們走來，一邊抬手揉着有點痠痛的脖子。
好久沒有一次性做這麼多菜了，還有點不適應。
平時周暮昀不在家時，她都做一個人的分量，有時候會跟員工們一起喫。哪怕他在家，她也只需要做兩個人的分量。
三菜一湯就足夠了。
剛纔那一個小時裏，她做了六道菜，時間有點緊，也不知道味道會不會打折扣。
“你們在討論什麼？”喻橙好奇道。
老遠就看到兩個小姑娘頭挨着頭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陶靜靜抬抬下巴，示意不遠處的女士：“在看美人喫飯。”
喻橙循着她們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看見了那位女士，低着頭慢條斯理地喫飯。
明亮的燈光從頭頂側方灑下來，落在那個女人身上，烏黑的鬈髮似乎被染了一層柔暖的金邊兒。明明在喫飯，側影卻透出一股嫺靜，給人靜態美的感覺。
果然是美人喫飯，看着就十分動人。喻橙嘖嘖感嘆。
奇怪的是——
下一秒，她從那個能裝下電腦的包裏掏出來一個本子，還有一支筆，垂着眼在上面刷刷刷寫字，爾後，拿着手機對着那些菜拍照片。
陶靜靜和蘇以茉也注意到了她的舉動。
“靠！她不會是來偷師學藝的吧？”
“很有可能！”
喻橙掀了掀眼皮，手撐着桌邊：“我說你們倆也是夠了，再這麼盯着人家看，她就要發現了！”
蘇以茉十分有警覺性，她就覺得那個女人的舉動很不尋常，處處透着古怪。
“老闆，你不管管嗎？她拍那些菜的照片，還寫記錄。”
“有可能也是想寫美食攻略呢？”
喻橙是聯想到了自己，有時候在別的餐廳品嚐一道特別美味的菜，也忍不住把它拍下來，然後在備忘錄裏寫下當時喫的感覺，以便回來後整理成攻略。
她說：“可能她也是美食博主吧，我看着有點眼熟。”
老闆都不介意了，她們也不好再說什麼，背後輕抵了下桌邊，站直身子，去幹活。
喻橙目光逡巡了一圈，終於在一個角落的位置發現周映雪的身影，她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書，豎在桌面，將臉擋在書後面。
這個樣子，特別像上學時期躲在後面喫東西的學生，生怕被老師發現，鬼鬼祟祟、縮頭縮腦。
喻橙扮演起了班主任的角色，徑直朝她走去。
屈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她笑着說：“這位同學，你的書拿反了。”
周映雪一驚，下意識將書放平，垂眸看向封面，發現自己的書根本沒有拿反！
喻橙是故意詐她的！
“不是，你躲着幹什麼？”喻橙拉開椅子坐在她對面，看了眼桌面的書，是本有關心理學的書。
有人跟自己聊天，周映雪就不那麼尷尬了，雙手託腮，傻笑一聲：“我沒躲啊，我在偷偷看廖神。”
喻橙：“……”
喻橙追隨着她的目光，果然看到了廖予卿的背影。
男生瘦瘦高高，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印有餐廳logo的綠色圍裙，正弓着身給一位顧客點餐。
燈光中，他側顏立體俊朗，像是還沒畢業的大學生。
喻橙咳嗽了聲：“你把禮物送給他了嗎？”
“沒有。他還在工作，我怎麼能打擾他呢？”周映雪晃了下頭，語氣十分堅定，“不，我不能。”
“……”
喻橙沒理她，她又開始自言自語，自我陶醉：“我發現，好幾天沒看見廖神，這麼一看，他格外的帥。當然了，他平時就很帥，打遊戲的時候尤其帥！你不知道，他決賽圈的時候一挑三又多酷！那句話怎麼說來着，天下盡在我手的霸氣凌然！太帥了！”
“……”
喻橙不想說話。
結果，周映雪說上癮了：“我看不懂lol，所以最近就開始補他以前的直播錄屏，你居然還玩過劍三。”
喻橙想說，你不是說最近忙得沒空操心廖予卿的事嗎？怎麼還補了他以前的直播。
周映雪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說：“我每天睡前看的。”
“哦。”喻橙端起桌面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大嫂，你說我待會兒要怎麼跟他說呢。雖然找好了理由，但是就這麼幹巴巴的說出來，有點尷尬。”周映雪歪着頭，“要不然你扮演一下廖神，跟我提前對一下臺詞？”
喻橙：“……”
喻橙一口水差點噴出來，還好及時忍住了，不然她的臉就要遭殃了。
我演不了廖予卿。
還對臺詞？
你當這是拍偶像劇嗎？
周映雪啪唧一下趴在書上，側臉壓在上面，嘆口氣說：“不能再看廖神了，我的心跳有點快，再看就要跳出來了。你說我前幾天作個什麼勁兒呢，爲什麼要拒絕他的邀請？搞得現在氣氛這麼尷尬，我連開場白都不知道怎麼跟他說。唉——人生啊——萬般皆是苦——”
喻橙感覺她下一秒就要唱出“小白菜，地裏黃”了，趕緊打住：“你得了吧，拿出周大小姐的勇氣行不行！”
周映雪幽幽地道：“一切的勇氣在喜歡的人面前都是紙老虎。”
喻橙無言以對地看着她。
只見她拍了拍墊在臉下面的書，說：“跟書裏學的。”
喻橙雙手抱臂，身子往後仰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伸直了，衝着她身後一字一頓地說：“廖，予，卿。”
話音剛落音，周映雪如同被電擊，渾身一顫，兩手撐着桌邊坐直了，扭頭看向身後。
後面除了一對起身準備去結賬的情侶，連廖予卿的影子都看不見。
她扭回頭，狠狠地瞪着喻橙，忿忿道：“欺騙暗戀少女，罪無可赦！”
“誰是暗戀少女？”
驀地，一道熟悉的男聲插進來。
周映雪一愣，身體繃緊了，背脊挺得直直的，像是用尺子比着一樣。
廖、廖予卿什麼時候過來的？！
她剛纔看到身後沒他啊！
怎麼辦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
他聽到她剛纔的話了，火燒眉毛了。
喻橙挑挑眉，她剛纔就看見廖予卿在書架後面，沒想到眨個眼就拐過來了。
兩人都不說話，安靜的氣氛中透着一絲詭異。廖予卿又問了一遍：“誰是暗戀少女？小雪嗎？”總不可能是已婚的老闆娘吧。
周映雪求救般看向喻橙，快要哭了。
兩隻大大的眼睛裏清晰地寫了兩個字——救，命。
絕對不能讓廖予卿知道！
沉默三秒，喻橙舉起了右手，替周映雪攬下了這個事兒：“我，我是暗戀少女。”
這句話說出來後，讓她感覺自己好像出軌了。
廖予卿愣住了，沒想到啊沒想到，老闆你居然……
他目光越過喻橙看向她身後，嘴角抽了抽。
他現在比較想知道老闆暗戀的人是誰。
周圍忽然湧來一股奇怪的氣場，強大，且熟悉。
彷彿電影裏的慢鏡頭，喻橙一隻手還搭在桌邊，慢吞吞地扭過頭來，看向身後的男人。
這個場景，對她來說十分熟悉。
時間幾天前，地點射擊俱樂部，具體情景是她跟寧桉在衛生間門口說話，然後周暮昀忽然從她背後冒出來。
眼下也是如此。
餐廳裏很快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雖然大家過來喫飯能經常見到餐廳的老闆喻橙，但是，兩人同框卻很少見到。
今天的運氣太好了！
他們居然見到了周公子，還是跟魚仙一起出現。
各位還愣着幹什麼！趕緊拍照拍視頻啊！
喻橙嘴角有點木，扯了扯，牽出一個職業假笑：“你回來了？”
三步開外的距離，大概……聽到了她剛纔的話吧？
這下，該她給周映雪使眼神了。
要不是爲了救你，我怎麼會承認自己是暗戀少女。我都結婚了，算哪門子的少女！你趕緊澄清一下！
對此，周映雪表示愛莫能助。
反正大哥又不會對大嫂怎麼樣，“暗戀少女”這個稱號還是給她吧。
喻橙：“……”
周暮昀走過去，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聲音壓下來，低不可聞：“這位暗戀少女，你在暗戀誰？”
嗷嗷嗷嗷！
正主！現場！撒糖了！
暮魚餐廳的顧客大多數是年輕人，畢竟算是網紅餐廳，又具有現代化的格調，更得年輕人喜愛。
此刻，大家飯也不喫了，齊刷刷地扭頭看向兩人。
除了靠近書架那一桌的女士。
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仍然一邊喫飯，一邊記錄着什麼，對周圍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
被數十道視線圍觀，喻橙汗毛都豎起來了。
搞什麼？
要算賬不會等關起門來在房間裏算嗎？
她不要面子的啊。
偏偏，離她最近的廖予卿和周映雪兩個人跟看好戲似的，就盯着她，就盯着她，生怕錯過好戲！
喻橙舔了舔脣角，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磕磕巴巴地說：“當、當然是……暗戀你呀。”
其他人都聽不到她說了些什麼。
只見她嘴脣翕動幾下，周公子那張原本冷若冰霜的臉便綻放出一個笑容。
如沐春風不過如此。
觀衆在內心哀嚎，求大聲點說話啊，我們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