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明。
特調處的辦公室內四處瀰漫着泡麪的香味。
肖隱把泡好的面放在孫狸面前,孫狸叼着叉子,衝他拋了個媚眼,給電話那頭的周吳撒嬌。
“周老師,你回來時帶點喫的吧。方便麪不好喫,喫完也餓,熬夜加班好心酸啊,想喫好喫的……”
南京特調科的一個小妖精抬起頭,滿嘴紅油,啞聲喊道:“前輩,前輩,還有我,我要鴨脖,鴨脖帶五斤,要微辣的,板鴨三隻,回來大家算錢平攤就好!”
他旁邊的小妖拿胳膊肘戳他:“就你自來熟!孫狸前輩,錢我們出,能不能再捎五十個包子?我們辦公室有餐具,只拿夠筷子就行!”
周吳答應了,辦公室內一片沸騰,唯獨師秦坐在角落裏,目光不離手中的本子,手上的鉛筆片刻不停,在紙上塗畫着什麼。
還沒畫幾筆,江陵渡就來了,他打着嗝,對師秦說道:“師處長,我以爲你剛剛問我要信紙是要做筆記,原來您是要是畫畫。早說啊,這批紙剛拿回來時,我嚐了。原料不好,加工也粗糙,隨手記點筆記行,畫畫可不行,紙質太差,影響作品質量。”
師秦手中的鉛筆頭停了一拍,他原以爲江陵渡只是對趙小貓的指令言聽必從才吞了紙,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會喫紙。
“你平時的食物是……紙?”
江陵渡笑的矜持:“習慣,習慣。平日裏還是喫人間美食,畢竟好喫。但我有個改不掉的習慣,聞到散發着南京氣味的東西就很想嚐嚐。單位的這些紙是南京本地造紙廠生產加工的,裏面有南京的味道。師處長應該覺得很奇怪吧,我是都城妖,就是千年的王都之氣匯聚成人形妖,所以,只要是南京土地生長出來的東西,我隨口嚐了就知道。上次去烏衣巷,聞到南京舊時的味道,要不是家屬攔着,我差點當衆舔牆……”
江陵渡的這番話讓師秦沒能繃住,哈哈笑出了聲,正如周吳所說,和這羣妖怪在一起工作,的確很有意思。
師秦笑着說:“不用麻煩了,我這也是在瞎畫。”
江陵渡敬佩道:“有真實才學的人大多都謙虛。我雖對書畫不是很瞭解,但看您畫的,知道這起碼是學過的,有功底。”
師秦聲音裏滿是懷念:“小時候跟長姐學過,不過是入門的水平,稱不上多好。”
周吳剛剛出現在特調科一百米範圍內,特調科的小妖們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狂奔出去迎接周吳……雙手拎着的飯。
師秦走上前,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周吳笑呵呵分完了飯,這才說道:“她呢?”
“在值班室睡覺。”
“在這兒說方便嗎?講講大概情況吧。”
師秦見同事們都在喫飯,沒人注意這邊,於是低聲講道:“小貓說您知道歸墟袋和龍鱗刀,我也就不解釋了,直接跟您講姜宇的事。姜宇年初向特調處申請出道當歌手,打算用惑音唱歌,被特調處的工作人員沒收了惑音,放進了歸墟袋封存。可沒過幾天,就有人幫他從歸墟偷回了惑音。現在趙小貓急需知道這個人的信息,可這事還不能跟其他同事說,怕傳出去會對八大轄區歸墟袋和龍鱗刀的安保工作造成負面影響,所以只能咱們悄悄問,自己找。我跟小貓審了姜宇一晚上,可沒能問出有價值的答案。”
他把姜宇簽名按手印的《地面活動保證書》以及剛剛在信紙上塗的畫交給周吳。
“這張是姜宇簽署的保證書,這個……是我昨天半夜在玄武湖見到的神祕人,我覺得應該就是這個人,您找個合適的時機問問姜宇。”
信紙上畫的是那個人的全身像,長髮高顴骨,細長眼,脣上兩撇鬍須,身上穿的衣服掛的飾品,師秦都儘可能的靠着記憶還原了。
周吳仔細看了,說道:“服飾看起來像是周朝的冕服,頭上未戴冠,衣服上有花紋嗎?”
“……沒看清楚。”
“好,我去見見姜宇。”
“那就拜託您了。”
“對了,師處長,審判團來了嗎?”
“……來了又走了。趙小貓審不出消息,又怕被審判團知道有人入歸墟幫姜宇偷惑音的事,所以讓他們先回了。”
“我知道了。”
周吳把兩張紙放入文件夾中,到桌前夾了一盤包子,又取了兩雙乾淨的筷子,進了審訊室。
孫狸招呼師秦過去喫飯,師秦舉着筷子,呆了一會兒,問道:“孫狸,給你出道選擇題,一,我們叫醒趙小貓讓她來喫飯,二,我們自己喫不叫她,等她睡到自然醒後出來喫冷飯。你選一還是選二?”
孫狸咬了一大口鴨脖,嘶哈吐着氣,玩笑道:“你確定這是選擇題不是送命題?選哪個她都要炸毛,我看你呢,就讓她睡,睡夠了她心情也好,咱們給她留一份飯,放你懷裏給她溫着,不就不涼了?”
師秦笑出一口白牙,眼睛晶瑩發亮:“以她的潔癖程度,連睡個值班室都要肖隱回旅館幫她拿牀單被子枕頭,從我懷裏掏出來的飯,她會喫?孫狸啊,你太狡猾,你這纔是道標標準準的送命題。”
孫狸啃着鴨脖呵呵笑了出來。
“別呀,你就暖吧。師處長親自給趙副處長暖飯,放哪兒都是段上級關懷下級,同事之間互助友愛的職場佳話啊!”
師秦大口喫着面,感慨:“你們這些妖啊,忒壞。”
周吳見到姜宇的第一句話是:“你好,我是周吳,你就是姜宇吧?”
姜宇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直直看向他,末了,輕輕點頭,回了句你好。
周吳把椅子拉近,挪了桌子,遞給姜宇一雙筷子:“這是我來時帶的飯,一起喫吧。”
一盤包子,熱氣騰騰。
周吳對姜宇笑了笑,說了聲抱歉,轉身出去。
姜宇慢慢拿起筷子,呆愣地看着眼前薄皮大餡兒冒着熱氣的包子。
周吳再回來時,手上多了兩杯溫水。他衝姜宇笑道:“你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不知爲何,姜宇有些想哭。
周吳邊喫邊說:“我昨晚在公安那邊,見到了幾個年輕人。這年輕人啊,關係着這個世界的未來,他們什麼樣,以後的世界就是什麼樣。昨晚的那幾個年輕人,他們的想法都還不成熟,內心也不堅定。你要知道,人心最爲脆弱,最容易迷失方向。人心一旦沒有了方向,整個人就不知道路該怎麼走,等他迷了路,那入眼的,就沒有平坦大道了,每一條路似乎都沒辦法走,到處都是坎坷,久了,就會心生戾氣。不過,好在他們還聽我的話,事情還不算太糟。對了姜宇,你知道,對於成長中的人而言,什麼最重要嗎?”
姜宇盯着筷子頭髮呆。
周吳輕輕笑道:“是學習。在沒找到方向,沒有找到能走的路之前,學習最重要。我看過你電腦裏記得學習筆記,你喜歡荀子的教育觀。人之初,性本惡。這其實也是在講學習的重要性。”
姜宇慢慢抬起頭,看向周吳。
“你很厲害。我看了你的資料,你是去年纔到地面上來的。不到一年的時間,你學會了使用電腦,拼音,並且還知道荀子的性惡論。看得出來,你對性惡論有自己的理解。荀子認爲,人本性是天然的,是惡的。因而又提出了僞,這個僞,你怎麼理解?”
姜宇輕聲回答:“虛假。”
周吳笑道:“僞,是指後天習得的仁義禮智信。化性起僞,並不是掩蓋本性成爲僞君子,戴上面具生活,而是指,作爲人,就應好好學習。既然性本惡,那就要通過仁義禮智信的教化,阻止惡念,形成道德觀,做一個善良的人,一個真實善良能夠控制自己心中惡唸的人。”
姜宇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低下了頭。
“我聽他們說了,你喜歡唱歌,原本是想當個歌手,給人類唱歌。”
姜宇狠狠點頭:“是,可他們不讓。”
“他們沒收了你的惑音。”
“嗯。”姜宇小聲說道,“他們說,用惑音唱歌會危害人類,迷惑他們。”
周吳嘆了口氣:“姜宇,別忘了我說的,人心都是脆弱的,就像你所認同的那樣,人性本惡,人心又脆弱,若是他們還沒找到方向,又沒有接受良好的教化,那你的歌聲,非常容易使他們的心迷失啊!”
“可我沒有那個想法!我只想通過歌聲,給他們帶來希望帶來美好!”
周吳望着他,問道:“這是你的初心嗎?”
姜宇深吸口氣,重重點了點頭。
周吳帶着幾分同情,輕柔道:“可現在呢?你卻辜負了你的初心,利用你引以爲豪的本領,蠱惑他們走向邪路。姜宇,說惑音重要決不會亂用,只會好好用它給人類帶去美好帶去希望的是你,可利用惑音,把災難,把罪惡帶給人類的也是你,姜宇,你……對得起自己嗎?”
姜宇這次真的哭了。
黑鱗鮫的眼淚並沒有像人類傳說中的那樣,變成皎潔的珍珠。
眼淚僅僅是眼淚,苦澀的,後悔的,難過的眼淚。
“犯了罪,就應該接受懲罰。”周吳說道,“不僅僅是爲了尊重法律,也是爲了給自己的心一個贖罪的機會。”
周吳拿出了那張畫像:“還有他,是他偷的惑音吧?姜宇,他犯了罪,也應該接受懲罰。所以,告訴我他是誰,幫助我找到他,也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
姜宇抬頭,爲難道:“我……”
“姜宇,誓言和你的初心,你選擇違背哪個?”
審問室靜悄悄的,包子的熱氣漸漸消散。
姜宇終於開口,慢慢講道:“每次太陽落山後他纔出現,我叫他夜使。他說他可以幫我取回惑音,作爲交換,我要給他三片黑鱗。我不清楚他的來歷,但我大概能猜出他現在在哪裏。第二次見面時,我同他約定了交出黑鱗片的時間,他說,也好,洛水那邊的時間也快到了。”
“洛水……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