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興三年七月有船隊自南海還。泉州商尤、利、田、賽四家將自沿海各國所購粳米兩萬石捐贈於福建大都督府。戶部侍郎杜規感其德問四姓所欲。四姓曰:“別無所求唯願在約法大會中得一席之地而!”
宋丞相文天祥允之天下大譁。
剛剛堵在福建大都督府門外鬧過事的老少名儒們再次聚集起來大聲抨擊文天祥此舉乃破壞華夏千載文制遺禍殃及子孫的亂命。
大都督府不予回應只是由剛剛病癒的陳吊眼出面敦請諸位儒生門換一個地方鬧事不得妨礙大都督府日常運作。
陳吊眼素有惡名又曾經染過瘟疫。衆儒避之唯恐不及怎肯冒着生命危險與其理論。於是將戰場從大都督府院牆外轉移到報紙之上從齊公重商喪國開始罵起一直罵到蒲壽庚辜負大宋將兩千餘年商**國殃民的惡行一一挑揀出來號召天下有識之士認清這些人的嘴臉抵制他們參加約法大會。
這一來將福、泉、漳、廣四州的商家全部惹怒了。有錢的大商人們紛紛效仿尤、利、田、賽等人捐糧捐物幫福建大都督府賑災以此換取自己在即將舉行的約法會上的言權。而財力有所不及中、小商家則出錢僱傭了大批文人在報紙上對腐儒們的言論進行反擊。從玄皋犒師、呂不韋興秦一直說到大都督府成立近四年來商人們所做的貢獻舉例說明商人們非但不是禍國殃民之人而且比儒者有良心。請儒者們自己拍胸脯算一算每當國家危亡之時投降外族的名流中到底商人居多還是儒者居多?
雙方打了個不亦樂乎在陳吊眼和完顏靖遠的壓制下都不敢採用武力只能試圖用言語貶損對手。短短數日內大商人們私下買賣良家婦女淫樂仗財力欺壓良善趁天災囤積居奇的“醜行”和大儒們搬弄是非朝秦暮楚賣國求榮說一套做一套的“壯舉”都被翻了出來。雖然這些事情大多數是牽強附會查無實據依然讓看熱鬧的百姓大開眼界。
最近幾年通過工人夜校和軍隊學堂的培訓城市中識字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很多人平素本來對報紙不感興趣見爭論雙方吵得如此熱烈紛紛將注意力轉移到名人**上面。一些私人開辦的小報銷量由此扶搖直上隱隱有逼近官辦的《華夏舊聞》的勢頭。
“原來那些衣着光鮮的人也有如此不堪的一面!”道邊小店裏替人打雜的小夥計們一手託着油乎乎的報紙一手拿着作爲午餐的熱乎包子邊喫邊想。
爲了讓更多的人站在自己這邊以壯聲勢報紙上的文章不約而同的採用了半白話。這正好符合了市井百姓識字不多的特點。
“趕快喫喫完了抓緊時間幫帳房趕工。月底東家趕着要上半年的結算明細呢!”掌櫃地從櫃檯後探出半個腦袋來不滿意地嚷嚷。
“哎!”小夥計答應一聲將半個包子一把塞入口內順手將裹包子的舊報紙團成一團扔進了門後剛剛做好沒多久的垃圾簍裏。
“敗家玩意看完了麼就亂扔。難道那是大風颳來的麼!”掌櫃的不知道是心疼自己的新垃圾簍還是心疼那半張報紙大聲罵道。
“舊的舊的三天前的。人家王家包子鋪用來裹包子的!”小夥計見掌櫃怒趕緊嘟嘟囔囔地解釋。
“舊的也不能亂扔有字的紙都是斯文!揀回來有空給我念念讓我聽聽朱大聖人又怎麼逼良爲娼許大名士又怎麼千裏求官了!這幫傢伙滿嘴仁義道德其實沒一個好鳥!”掌櫃的罵聲漸低不經意間露出了自己的真實意圖。
這幫傢伙沒一個好鳥兒!這句話已經漸漸成了市井百姓對儒林和商侶的共識。套在頭上的光環和神祕感消失後一些人的本來面目在百姓眼中漸漸真切。在很多人眼中商人爲了謀求私利不擇手段形象固然可憎但他們言行一致從來不掩飾自己逐利的心思。而那些儒者們嘴巴裏說的都是爲國爲民都是聖人般的大道理暗地裏追逐一己私利卻做得比商人還直接。從做人坦蕩這一角度上顯然商人的人格比儒者們還要高尚些。
還有有心人研究了大宋南渡以來的歷史後突然現原來商侶和儒者本來就是一家。自從康王南渡後每逢殿試就有大商家到金榜下“捉女婿”。那些湊巧金榜題名又囊中羞澀的儒生往往中了進士立刻與商人們聯姻。憑藉商人的財力他們在仕途上青雲直上。而青雲直上後的他們又每每將手中權力“出租”出去爲商人們謀取更多的財富。(酒徒注:金榜下捉女婿是宋代商人們尋求利益代言人的一種方式。現代學者認爲這標誌了宋代的商人階層初步形成並且第一次有了參政**。)
立刻有人將這種觀點表出來質疑商人和儒者參政的合法性。報紙上的嘴架從楚漢爭雄打成了三國演義越打越亂。
“靠這些嘴巴比鴨子還硬骨頭比水蛇還軟的儒生還有見利忘義什麼都敢賣的黑心商人能制定出興國之策麼?”七月中旬有人在報紙上大聲質問道。
吵做一團的商人和儒者們都楞住了突然間大夥覺得自己先前的舉止非常愚蠢。光顧着向彼此身上潑髒水卻忘了眼下福建和兩廣實力最大的不是商家不是儒林而是文天祥極其領導下的軍人和地方官吏。
軍人們有擊敗蒙古人恢復兩廣與福建的赫赫戰功。最初選舉出來的那批地方官吏們亦有與破虜軍共患難爲了百姓不顧犧牲身家性命的義舉。這片殘破的江山是他們打下來的是他們守住的論起功勞和民望來誰也沒有他們大。
如果他們提出來與國無功者無權參與約法那麼眼下嚷嚷得最歡的儒者們將第一個被從約法大會中剔除出去。他們參政的理由甚至不能和商人比商人們好歹還爲國捐獻了一筆財物頂着賑災的美名而儒者們除了給大都督府添亂外什麼好事都沒有幹。
幾乎在一夜之間報紙上的文章紛紛轉移了口風。互相攻擊的犀利文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互相恭維。有幾篇不署名的文章以推心置腹的口吻讚頌了商人們在抗擊瘟疫和賑濟災民過程揮的作用認爲雖然有不法者哄擡物價囤積居奇但作爲一個整體商人們大多數還是好樣的。至於過去種種不肖行爲都已經是過去如今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商人們重金僱傭的喉舌也投桃報李認爲儒林中雖然多有不肖人物但古今大賢大聖也多出自儒林。甚至連被儒者們不動聲色開除出列的大宋丞相文天祥和福建安撫使陳龍復也都被悄悄地貫上了當世大儒的名號成了儒林公認的新領袖。
大儒們立刻撰寫文章認爲福建大都督府展到今天這一步士工農商皆曾爲其盡力。雖然有人的作用很顯赫有些人的作用暫時看不出來但畢竟大夥都曾爲國出了力。治國之策應該考慮到所有出力者的想法而不能是單憑功勞顯赫者說得算。
文天祥不是曾經問過大夥打天下的人是否一定就得掌握治理天下的權柄的問題麼?儒者們迫不及待地引經據典給出了非常肯定的答案“政者衆人之事也。故國以民爲本政以民稱便而非武功之紅利也!”。他們認爲打天下主要靠武人但治理天下與領兵打仗並不是同一門學問打天下與治理天下沒有必然的關係。爲了把國家治理得更好國家應該廣開門路選賢與能而不應該把天下權柄論功行賞。否則那就和北元的強盜分贓般治國方法沒有了區別。
儒者們聲稱縱觀古今在治理國家延續國運方面做得最成功的還是儒學。所以約法大會應該訂立儒學的地位以新興的理學爲治國根本。同時給商人一部分權力讓他們爲國斂財。保障武將的一部分利益讓武將在儒者的指導下收復故宋失地把北元趕回漠北去。
“世儒不察以工商爲末妄議抑之。夫工固聖王之所欲來商又使其願出於途者皆本也。”商人們的代言者立刻寫了文章反駁這種論調這次文字寫得非常平和不再挖掘對方**而是引經據典地說明自古以來治理國家並非只一種學問。儒家的《論語》誠然爲經典而《呂氏春秋》所表達的道理也未必比儒學差並且裏邊還有更多應用實例。
本着尋求最大同盟軍的原則商人們在報紙上肯定了兩年多來那批民選官員的政績。認爲他們從百姓中來想百姓所想無論治理地方的能力和花費的心思都比那些讀了幾天書便自以爲天下盡在掌握的書生們強得多。而武將們雖然不知道如何治國但他們勞苦功高爲福建和兩廣流血流汗所以他們和曾經爲國出錢出力的商人們一樣理所當然在約法會上有言權。否則將來誰還肯爲國出力誰還肯爲國出錢。畢竟這天下之間聖人少而庸人衆不可能要求每個人都沒有半點私心。
商人們引用姜太公兵法上的古訓說正因爲人人都有私心所以大夥纔有同利。同利的情況下衆人的力量才能最大可能地凝聚在一起。讓百姓都理解聖人之道需要幾百或上千年時間但讓百姓明白自己的利益與國家利益一致只要執政者稍稍做一些保護私產的行爲就足夠了。實現起來比教化百姓理解儒家經典簡單得多也貼近現實得多。
儒者不滿寫文章反駁。認爲商人見識短淺並把陳龍復先前倡導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之語搬了出來。
商人們的槍手寫文章反駁道:“若無百姓之利所謂天下者君者一人之天下也非天下人之天下也。天下興則君者一人獲其利;天下亡則君者一人罹其難黎庶無與焉。所謂黎庶者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非其力不食非其利不得與天下無爭之匹夫也。天下興於匹夫何利?天下亡於匹夫何害?”
一波新的論戰再次掀起由於大都督府的刻意縱容各種觀點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衝撞着人們的頭腦承受低限。
針對這種情況大都督府下令“言者無罪諸人皆有說話之權與是非對錯無關!”並重申可以在報紙論戰不可以侮辱性語言攻擊對方親屬。亦不可以動用手中力量強迫對手就範。否則大都督府將以先例既開之故借非常手段維持秩序。
所謂非常手段按大夥的理解就是軍隊。據情報部門傳回來的消息江南西路的北元軍中亦爆大規模瘟疫達春老賊害人終害己短時間再沒有力量南下。而福建大都督府麾下受瘟疫影響減員最厲害的陳吊眼部正好被大都督府調回福、泉兩州一方面招募訓練流民入伍補足士兵人數。另一方面承擔起維持地方治安之責防止有人給約法會搗亂。
搗亂的罪名是辯論各方誰也不願意承擔的。是以報紙上的論戰越來越激烈論點和論據越匪夷所思但生在執筆者之間的人身攻擊卻越來越剋制甚至雙方主力在街頭碰到也客客氣氣地打招呼彷彿多年未見的好朋友般。在福州城整訓隊伍的陳吊眼被商人和儒者們的表現氣得一個勁罵娘。“他***老子算開了眼見過不要臉的卻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粗魯的聲音伴着他消瘦的背影終日在福州城內迴盪。
“甭說你沒見過我老人家活了七十多歲最近才長了見識感情天下所有道理聖人都提及過只是咱們笨沒理解到那個深度!”林恩老漢騎了匹青花騾子跟在陳吊眼的馬背後笑着調侃。
憑着打鐵打出來的強健筋骨他最終逃過了生死大劫。雖然身子骨與原來比起來虛弱了多再掄不動大鐵錘但老人依然不願意閒在大都督府內安渡晚年。他有自己的養生辦法就是拼命給自己找事情做。只要能忙碌下去他就認爲自己能永遠活下去直到看着破虜軍橫掃天下那一天。
文天祥把指導陳吊眼軍官團學習火槍射擊技巧的任務交給了林恩老漢。這種新式武器的性能和使用方法沒有人比它的製造者更熟悉。作爲第一個指揮火槍隊的將軍陳吊眼感覺非常自豪。他暗暗誓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在絕對要維護文天祥權威無論文丞相做出什麼決定無論多少人反對他都會不折不扣地執行。
性子桀驁不馴的陳吊眼不會輕易折服於人但他一旦佩服某個人就會一輩子追隨此人。他認爲雖然大宋丞相文天祥說話很少引經據典但他的目光比當前所有人都長遠。從第一次邵武會戰到現在哪一步他不是走在衆人的前頭?哪一招不是越衆人視野之外?
憑藉這一點那些儒者和朝廷大員們想與文天祥爭權就是螢火蟲與日月爭輝說好聽些是自不量力。說不好聽些就是自尋死路。
“讓那幫傢伙制定約法簡直是告狀告到竈王爺那裏找錯了門臉。那幫沒骨頭的傢伙也就會跟着強者身邊起起鬨。還不如丞相大人先制定約法再當面問他們答應不答應來得痛快。你看着如果挨個叫出來當面問肯定每個人都說好。即便丞相大人說天下儒者都該殺也有人立刻改口寫出幾百篇證明丞相大人殺人殺得正確的文章來!”陳吊眼回頭對着林恩大聲說道。他不怕有人聽見把這話傳出去給自己招來儒林的聲討。眼下如果文天祥願意他陳吊眼甚至可以背上萬世罵名將那些腐儒、奸商、無賴文人和官場混混找個月黑之夜全抓起來挖個坑埋掉。省得他們在旁邊對大都府的政令擎肘大夥也都能就此圖個耳根子清淨。
“嘿嘿讓他們折騰去吧越亂越好。反正丞相大人說過從會議開始起三個月後如果大夥商量不出個臨時約法來一切就由大都督府說得算到時候誰都別埋怨!”林恩低聲笑着回答。
林恩老漢認爲這纔是文天祥的高明之處。明知道商人、儒者、軍官、小吏、世家大族、各色人等彼此之間利益衝突甚大不可能達成一致還給他們一個機會。三個月時間一過此後大都督府再說什麼別人就只能聽着。
誰叫給他們機會時他們不肯珍惜光顧着打架呢?
祥興三年七月中長江南北海寇聚船四百餘艘押糧二十萬石入泉州。最後一批有資格參加約法會的代表們隨船到達。
七月二十日由海盜、奸商、腐儒、無知小吏、草莽英雄和野蠻武夫共六百多人蔘加的立法會召開了。其時爲西元一二八零年距西夷小國英格蘭簽訂的《自由大憲章》剛剛過了六十五個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