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很淺，所以癒合的很快。臘月二十六，錦瑤執意要回去，說是票都買好了，而且也提前跟族人打過招呼了，失約不合適。

程毅拗不過她，只好送她到了車站。

她的身份證上寫的地址是承州市中等師範學院。她的戶口在上學時轉到學校裏去的。至於之前的戶口，她說是在貴贛市民安縣下面的一個小鄉村，是她養母家的地址。

這次回去，坐的是火車，那裏交通不太好，不通飛機和高鐵。

錦瑤等程毅離開後，從三樓候車廳出來，招手叫了一個出租車，馬不停蹄往高鐵站開去。

從寧州到承州，坐高鐵大概需要四個多小時，上午十點鐘出發，下午就到承州，再趕上去縣裏的汽車，天黑前應該能到家。

錦瑤坐在高鐵上，手裏拿着手機，想着要不要跟小敏聯繫下，提前問問母親的情況。可是，又一想，小敏這種姑娘不老實，別又出什麼幺蛾子了。就打消了提前聯繫的念頭。

母親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況且快過年了，誰不想一家幾口樂呵樂呵過個年，誰願意多個外人在面前礙眼。

一路上緊趕慢趕，到村口天已經黑透了。

錦瑤穿着平底鞋，用手機照着亮，在漆黑的水泥路上默默走着。幾年沒有回來，路已經修成水泥的了。各個院落裏透過來的光線可以看出這個村子的大致輪廓。大部分人家已經蓋了樓房，以二層小樓居多，極少數是一層的平房，往田志軍家的宅基地望過去，只有他家的房子變成了四層的洋樓，外牆上砌着有圖案的瓷磚，應該還是田家莊的首富吧。

不知道田文昊現在在幹嘛呢？

錦瑤心裏猜想着，但腳步不停，這些都不是她該想的內容，她現在要做的事情很重要，容不得她分心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早該拋到九霄雲外的瑣事。

冬天天冷，一家家的大門都緊閉着，錦瑤也慶幸沒有人四處閒逛。不過，錦瑤快到家時，還是遇上一羣人。

有三五個年輕人，嘴裏叼着煙，一路上吐沫星子飛着吹牛打屁，從穿着上看，是從南方打工回來，一夥人約着喝酒的。

錦瑤這幾年變化很大，而且夜色很暗，她又把手機的手電筒給關了，所以，那些人只是看了看她，並沒有人認出她來。

等那些人走遠後，她重新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房子還是原來的老房子，整個村子裏只有她們一家還是土房子了吧。錦瑤鼻子酸酸的，站在院門前，躊躇了片刻，才推了推門，不想，門一推就開了。她有些喫驚，雖然說沒到休息的時間，可天也黑了，母親一個寡婦，有誰會黑夜裏串門呢？

怕不是有什麼人在家？

錦瑤想了想，還是邁步進去了。女兒回家，很正常，誰能說什麼。

竈屋的燈亮着，窗前一個人影胳膊動着在揉麪。她沒進去，看了看堂屋，堂屋門開着，燈也亮着，沒有見到人。

也許沒有人來，只是習慣性睡前再插門罷了。記得以前就是這樣，不管有沒有人來，都是睡前纔去把大門插上。

錦瑤這才走進竈屋裏，衝着母親的背影喊了聲：“媽。”

郭蘭英猛地聽到叫聲，嚇了一跳，等扭過頭看是女兒時，臉上頓時像炸開的榴蓮一樣笑出聲來。

“閨女呀，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爲你不回來了呢。”

“哪能呢，我可是你的親閨女，怎麼能不回來看你呢。”

郭錦瑤搬了一個小矮凳坐下來，那個小矮凳有些年頭了，木製的，凳子腿已經有所鬆動，釘子頭也不時冒出來，以前還掛過錦瑤的褲子，剛剛坐上去，起來時就聽到“刺啦”一聲，屁股後面被掛了一個大口子。

現在她不怕這個，她穿的是牛仔褲，其堅硬度足以和釘子抗衡。不過，可能是心理作用，在坐下前，她還是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凳子表面。

“媽，咋這麼早就蒸饃，不是到二十八才蒸嗎？”

錦瑤看母親因揉麪而不停扭動的腰，忍不住問道。

“二十八那天，你二叔家紅葉要定親，說是讓我過去幫忙炸油貨。”郭蘭英興奮地說着，精神頭不錯，看上去在村裏人緣還挺好。

不應該呀，按說她這樣的背景，中途又出了這麼大的事故，村裏人該對她格外排斥纔對，怎麼會是這樣呢？

中間肯定有貓膩。

郭錦瑤在昏暗的燈光下，用手摳着指甲，看似隨意地跟母親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着。

“媽，你出來時我沒有去接你，你怪我不？”

郭蘭英揉麪的手停了下來，她沒有扭頭，用另一隻手搓着揉麪的手，淡淡地說道：“紅妮有事情忙，我怎麼會怪你呢？媽不怪你。”

“不過，你說是去大城市裏發展，後來一直都沒有信兒，這我就要怪你了。聽小敏說，她還看你回咱鎮上了，她還留了你電話號碼，但後來卻打不通了。你倆從小在一起玩，你換電話了，咋也不通知她一聲？”

錦瑤聽她這麼一說，低着頭想了想，纔開口道：“媽，你不知道小敏那個人，她嘴上不把門，我是怕一旦自己混的不好，要是讓她知道了，再在村裏傳來傳去的，不好。”

“媽知道你要強，也知道你受了不少的苦，媽不管你，你覺得怎樣合適怎樣做吧。對了，你現在在哪兒？上的什麼班？生活怎麼樣？”

郭錦瑤想狠着心腸什麼都不告訴，但她畢竟只有十八歲，生命中唯一的溫柔也是來自於母親，之前她認爲自己足夠心狠，但見到母親之後，一切都不是那麼回事了。在監獄裏的母親，還時時刻刻提醒着她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然而，回到這個小院子，回到沒有其他閒雜人等，只有她和母親的小房子裏，似乎才真正找到了家的感覺。

再次見到母親後，她才突然發覺，她身上流着的是母親的血，雖然以前極力否認，但她還是她的女兒，一輩子都是。如果她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認了，那麼她追求的新生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郭蘭英穿着一件農村常見的絲棉短襖，式樣很守舊，但材質還可以，應該是在鎮上的店裏買的，價錢大概在一百塊左右吧。

頭髮剪得很短，但明顯經常梳洗，看上去很光滑的樣子。臉也胖了，身上也臃腫了，有了中老年婦女的標準身材。

說起來母親年紀也不大，也就四十多點，以前看上去那麼憔悴完全是被生活給折磨的。

現在大概是沒有多少煩心事兒，而且平時肯定得到鄰居的不少照顧，所以，現在不但胖了，臉上也有了顏色，頗有幾分風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