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世界都有自己的魔鬼,只要留在自己的世界,你就知道誰是魔鬼。可是,一旦你越過了邊界,你就不知道誰是天使,誰是魔鬼。不過,沒關係。倘若世界用不公正的方式審判你,你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審判這個世界。”未晞在筆記本的背面,寫上了這樣一句話,然後抬起頭,繼續看着階梯教室的大屏幕。
教授推了推眼鏡,指着屏幕上一幅色彩豔麗的壁畫,“這就是米開朗基羅花了六年的時間,爲西斯廷禮拜堂創作的傳世鉅作——《最後的審判》。因爲是從讚美詩《最後的審判日》和但丁的《地獄篇》中汲取的靈感,故此而得名……”
有學生舉手提問:“教授,我聽說米開朗基羅當年創作這幅壁畫的時候,畫上的四百多人都是光溜溜的。怎麼這幅壁畫上,每個人腰上都圍了一條像‘尿不溼’的兜襠布?難道這位大師是怕他們在上帝面前嚇得小便失禁,所以才加上去的?”
學生們集體愣了一秒,接着鬨堂大笑。老教授搖頭嘆氣,“孩子,那叫腰布。當年這幅鉅作揭幕的時候,引來了不少爭議,一些人認爲褻瀆了神靈,所以在米開朗基羅剛去世不久,教皇就下令給所有裸體人物畫上腰布或衣飾。而那些受命的畫家們,也因此被後人謔稱爲‘內褲製造商’。”
大家恍然大悟,教授接着說:“這壁畫的中心主題是人生的戲劇,也就是說,人註定要不斷背離上帝,罪孽深重,但終將得到拯救……”
下課鈴聲響了,教授佈置好作業,就抱着一沓厚厚的資料走了。
未晞將筆記收好,正要放進揹包裏,冷不防被一雙巧手抽走。她抬頭一看,原來是周曉凡。只見她滿臉堆笑,“美女,筆記借我,大恩大德,小女子沒齒難忘。”
未晞見她眼圈紅紅的,就知道周小姐剛纔又會周公去了,於是嘆了口氣,掏出小本子寫道:“就快考試了,你還這麼混着?這個吳教授可是有名的千人斬,你就不怕被他當掉?”
周曉凡衝她做了個鬼臉,將筆記放進自己包裏,笑道:“知道你是好學生,只顧着用功,那麼好的男朋友都曬在一邊。我可不行,我們那位一天看不到我,就渾身不自在。”
周曉凡口中的“好男友”指的是凌落川,爲了這個,未晞跟她解釋過很多次。可她就是不信,到了最後,未晞也懶得再說了。
倒是周曉凡,最近認識了一個家境頗爲富貴的少爺,據她自己說,那人品性淳厚,絕對不是膏粱紈絝之流。兩個人也很投緣,不過認識了一個月,便山盟海誓,火熱纏綿,打得難分難解了。
未晞是在名利圈裏經歷過摔打的人,素知凡是有點身份背景的王孫公子,都喜歡招惹一兩個影藝名校的漂亮女學生充門面。她沒見過周曉凡的男朋友,不好妄下結論,也沒法深勸,只在紙上寫道:“你心裏要有個計量,他是有家底的人,以後總有着落。你現在這麼通宵達旦地陪着他玩,他倒無所謂,你要是把學業耽誤了,就划不來了。”
誰知,周曉凡卻是個沒成算的傻姑娘,只一味樂天,“耽誤了又能怎麼樣?沒聽說過嗎?女人做得好,不如嫁得好。我好不容易遇見一個有房有車有形有款的四有‘新人’,還不趁機把他抓牢了?只要能嫁給他,那以後我還愁什麼?樂得當少奶奶,又清閒,又省心。”
未晞聽後只能嘆氣。
兩個人走出教室,周曉凡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她是一個熱心腸的人,以前就跟未晞很好,現在又心疼她半年前被人“搶劫”,雖然死裏逃生,卻落下一個口不能言的殘疾,就更加關心她。兩個人在學校常常同進同出,幾乎是形影不離。
走出校門的時候,未晞正好看到周曉凡的男朋友坐在一輛轎車裏等她。
這人未晞是第一次見,名貴西裝包裹下,長得倒還體面,只是眼神讓人生厭,尤其是在他看着你的時候。
“曉凡,不給我介紹介紹這位美女?”男人將手搭在女友肩上,笑容滿面地說。
“未晞,這是我男朋友,薛凱……”
還沒等周曉凡介紹完,男人就搶白說:“原來你就是陸未晞,曉凡經常提到你,說你又聰明,又漂亮,是你們繫有名的才女。今天一看,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未晞面上笑着,心裏卻在說:你卻是見面不如聞名。這人一看就是輕浮浪蕩之輩,曉凡怎麼就是沒看出來呢?
“相邀不如偶遇,今天就讓我做一次東道,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喫飯飲茶怎麼樣?”
周曉凡自然樂不可支,未晞本不想去,可薛凱執意相邀,未晞不忍心掃了曉凡的興,也只得硬着頭皮,跟着去了。
薛凱帶她們去了城內最豪華的蟠龍天府。未晞算是見識過一些場面的人,可這個地方,也是頭一次來。據說,城裏的有名望的人物,最喜歡在這裏聚餐。這裏奢侈豪華,排場氣勢,自不在話下。
她心下不禁有些納罕,三個人喫飯而已,用得着這麼隆重嗎?
他們進了包間,看到裏面竟熱熱鬧鬧地坐着一屋子人,有男有女,均是二三十歲的年紀。男的西裝革履,女的風流婉轉,竟都是氣派非凡的人物。
周曉凡疑惑地看着男友,薛凱笑了笑,摟着她安慰道:“不用怕,都是我的朋友。大家約好帶着各自的女朋友,湊在一塊兒聚聚而已。”
既然是薛凱的朋友,那自然都是一些世家子弟,周曉凡哪裏見識過這等場面,早就嚇得軟了半邊,又聽男友在耳邊說:“看重你,才帶你來。你可要大方點,別讓我沒面子。”
她馬上乖乖點頭,拉着未晞欣然就座。鄰座一個長相可愛的女孩子熱絡地跟她們搭訕,一邊說話,一邊給她們斟上滿滿的紅酒。
薛凱向席間的各色人物介紹過她們,大家彼此寒暄過,男士就一個接一個地向她們敬酒。
周曉凡馬上說:“她有哮喘,不能喝的,我替她吧。”
此話一出,所有的酒鋒都指向了她。可憐的周曉凡,一個還沒出校門的女孩子,哪裏是他們的對手,推不掉,又不敢得罪人。不過幾個回合,就被這些人灌得面紅耳赤,招架不住了。
薛凱這時卻不管了,蹺着二郎腿,跟鄰座一個身材火爆的女孩挨臉貼耳,有說有笑。其他的男男女女也是馬放南山,勾肩搭背地調笑起來。
未晞早就覺出不對來,看這些人的聲色形跡,行事做派,不像朋友聚會,倒像是堂會。她在桌子底下狠拉周曉凡的衣角,可這個傻丫頭一門心思討好薛凱,忙於應付,就是不搭理她。未晞假裝要去廁所,剛站起來,就被薛凱按住了。
“美女,衛生間這包廂裏就有,不用到外面去。”薛凱指了指包廂側邊的一個門。
未晞笑了笑,拿起自己的包走過去,進去後就將門反鎖,然後打開自己的包,從裏面掏出手機,想找人求救。
可手機在這裏面竟然沒有信號。未晞心裏有點慌,待在裏面拿着手機來回轉圈。
咚咚咚,有人在外面敲門,聲音甜美,“陸小姐,你沒事吧?要不要我進去看看你?薛少爺的女朋友好像喝多了,正鬧着找你呢。”
未晞擔心周曉凡,朋友一場,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外面,於是定了定神,打開水龍頭洗了一下手,就轉身打開門。
那女孩子熱情地拉着她回到席上,給她倒了一杯果汁,笑吟吟地說:“陸小姐,不能喝酒,就喝點果汁吧。”
未晞留意到她倒的那瓶是開了封的,心裏知道這些二世祖仗着老子有幾個臭錢,大多是無法無天的人物,慣玩糖衣炮彈,在飲料裏加料的把戲。又看那女孩子讓得緊,就端起來喝了一口,卻沒嚥下去,只含在嘴裏,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假裝擦嘴悄悄吐在了餐巾上。
這邊的周曉凡已經醉得軟在椅子上,面若桃花,醉眼矇矓,只有作揖求饒的份。可那些人哪裏肯放過她,依舊往死裏灌她。薛凱卻摟着一個美女坐在沙發上,看着她呵呵地樂。
未晞心裏頓時冷了半截,什麼男女朋友,這個男人不過是閒極無聊,就拿傻乎乎的周曉凡逗弄取樂。如今純情的戲碼玩厭了,就把人騙到這裏,交給這羣狐朋狗友當粉頭消遣。
可光生氣沒用,現在的問題是,她怎麼樣才能帶着這個傻丫頭全身而退。她正左思右想,無計可施的時候,鄰座一雙祿山之爪,竟放在了她的肩頭。
“美女,別這麼拘謹。來,陪我喝一杯。”男人說着就將一張酒氣沖天的臉貼了過來。
未晞用手一擋,滿滿一杯鮮紅的果汁有一半灑在了男人高貴的西裝褲上。這人馬上變了臉,狼狽地擦着襠上的水漬,嘴裏高聲嚷着:“灑了我一褲子,你怎麼回事啊?”
旁邊有人打趣道:“這麼兇幹什麼?別嚇壞了小妹妹。”說完遞了個眼色。
那人馬上心領神會,涎着臉,又湊了上來,摟着未晞不依不饒,非要她將杯子裏的酒喝盡了賠罪。
未晞推搡了幾次,對方不但不住手,竟然捏住她的下巴強灌她。就在這時候,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包間的門被人一腳踹開。首座上的人騰地站起來,正要發作,見到來人,卻頓時呆住了。接着,滿屋子的人都是一副張口結舌的樣子,沒有人提醒,集體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只除了兩個人,一個醉得人事不知,一個嚇得驚魂未定。
首座上的人早就換了另一副面孔,滿臉堆笑地說:“凌叔,原來您在這兒。”
凌落川看了未晞一眼,身後隨行的人馬上會意,拉開了她旁邊的椅子。他翩然落座,也不說話,掏出香菸銜在嘴上,馬上有人殷勤地奉上火機,給他點好。
一時煙霧繚繞。凌落川靠在椅子上慢慢吸着煙,也不理旁人,也不理未晞,也不讓衆人坐下。一屋子衣着光鮮、珠光寶氣的紅男綠女,站在那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聲都不敢言語。
平時只聽說過擺譜,未晞今天纔算是真正見識到了,心想,這凌落川比阮劭南還要小幾歲,不到而立的年紀,怎麼就給這些人做起長輩來了?難道真是山高高不過太陽?光有錢還不行,須得有個令人難以望其項背的背景,才能處處壓人一頭?
一根香菸燃至半截,凌落川轉過臉,看到未晞杯子裏的果汁還剩下一半,就悠悠然地端起來,正要喝下去。
有人怕出事,馬上喊:“凌叔……”
凌落川立刻明白了,將杯子放在一邊,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笑得越加燦爛,接着長臂一伸,就將身邊的人摟進懷裏,笑着問:“寶貝,怎麼來這兒,也不跟我說一聲?”
此話一出,薛凱嚇得差點坐在地上。
未晞看着他,知道這人是面上一盆火,背後一把刀,眼裏不揉沙子的主,笑得越開心,整人的手段就越厲害。她不敢跟他牽扯太多,可現在,他卻是她跟周曉凡唯一的救命稻草,逢場自然要做戲,她哪有不懂的道理?於是,她對着男人莞爾一笑,已經足夠了。剛纔拉着她灌酒的人,感覺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哆嗦得厲害。
一看兩人這樣情景,首座的人馬上奉承道:“原來陸小姐是凌叔的朋友,凌叔真是好眼力,也只有陸小姐這麼標緻端莊、氣質非凡的姑娘,才配得起凌叔這等高貴的……”
誰知道凌落川聽了這話,反倒把臉沉了,冷笑着:“我還沒問你,你倒是先給我點起鴛鴦譜來了。讓我的人陪你們喝酒,呵,好大的面子。你們底下那點腌臢事,當我不知道?”
這些二世祖,平時吆五喝六,不可一世,到底也不過是些沒見過大世面的繡花枕頭,遇見真正厲害的主,嘴裏竟然一句響亮話都沒有。一屋子人冷汗淋淋,立在那裏噤若寒蟬,除了周曉凡的鼾聲,竟沒半點動靜。
隨行的人叫侍應換了新的杯子,倒上飲料。凌落川卻沒了興趣,又放在一邊,轉過臉看着懷裏的人問:“那杯子裏的飲料,你喝了嗎?”
未晞搖了搖頭,在紙上寫道:“被我潑了。”
凌落川這才放心,轉過臉,眯着一雙凌厲的丹鳳眼,將一幹人梭巡了一遍,旋即笑道:“你們也不用怕,我只問兩件事。你們說清楚了,今天就罷了。要是說不清楚,那也就不必說了,我只跟你們老子說話!”
站着的人一聽這話,哪有不點頭的道理?馬上乖覺地應和着:“凌叔,您問。我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瞞您。”
凌落川一笑,捏着未晞的下巴,在她腮上一親,方纔說道:“第一件,誰把她帶來的?第二件……”男人轉過臉,利刃一般的目光中,已經沒了半點笑意,“杯子裏的東西,誰放的?”
兩個人帶着周曉凡,被人前呼後擁地走出飯店。凌落川吩咐隨行的人將那個傻丫頭送回家,然後把未晞塞進自己的車裏。
未晞從包裏拿出一條手絹,在臉上擦了擦,又擦了擦。坐在旁邊的凌落川一把揪住她的手,叫道:“我說,小姑奶奶,你夠了沒有?從出門擦到現在,你不怕擦掉了皮?”
司機很懂事地關上了黑色的隔窗,凌落川一下愣住,接着一嘆,“人家英雄救美,我也英雄救美。人家就抱得美人歸,我不過就親了一下,就被人嫌棄得連自己的司機都不忍目睹了。”長吁短嘆,說得好像真的一樣。
未晞忍不住笑了出來,抽回被他握得生疼的手,在小本子上寫道:“我看,趁着這裏離市區近,你還是在前面把我放下好了。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樣,穿着十二釐米的高跟鞋,頂着大太陽,一個人從郊區走到腳都磨掉了皮,弄得血肉模糊才走回去。”
凌落川簡直要對着長空發出無聲的哀嘯,嘆道:“你可真是厲害,短短幾句話,不但推翻了我所有的功勞,還弄得我愧疚得要死。怎麼?跟我說聲謝謝,就那麼難嗎?”
未晞看了看他,在本子上寫道:“謝謝!請讓我下車。”
凌落川恨不得立刻掐死她!不對,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該掐死她!也省得現在零零碎碎地跟着受氣。
他怒極反笑,冷笑道:“我就是不讓你下,你怎麼着吧?今天我就要看看,誰在背後給你撐腰子,讓你跟我這麼仗義?不知道什麼叫作無以回報,以身相許?不懂,我教給你!”
未晞先是一愣,看着凌落川那張不懷好意的臉,只當自己是剛出狼窩,又進虎穴了,死命地去拉車門,可這車門早就上了鎖,她哪裏打得開?她又急又氣,乾脆整個身子撞過去……
凌落川哪裏想到,不過一句玩笑話就惹得她這麼拼命,趕緊將人抱住,又氣又笑,“寶貝,別鬧了!你就是把自己撞死了,這門你也撞不開。”
誰知未晞聽到這話,越加急火攻心,掙得更厲害。
凌落川心裏一急,也忘了生氣,一迭聲說:“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未晞聽到這句話,一下怔住了,倒也不鬧了,只是一門心思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凌落川向她道歉?這個眼高於頂、不可一世的凌大少爺,向她道歉?開玩笑!哪怕是天崩地裂,山洪海嘯,世界末日,地球毀滅……他也絕對不會向她認錯,她一定是聽錯了。
凌落川見她終於老實了,嘆了口氣,幫她把臉旁的碎髮撩到一邊,搖頭輕笑,“早知道這三個字這麼好使,我早說不就完了?也省得你跟我掙命似的。”
車停在一條小巷子口,未晞看了看外面,用手語問身邊的人:“來這裏幹什麼?”
凌落川打開車門,將她從車上拉下來,說:“我好好的一頓飯,都被你攪黃了,不給其他福利,總該請我喫頓飯吧。”
未晞聽到這話,馬上撤回手,有些尷尬地比畫着:“改天吧,我今天沒帶那麼多錢。”
凌落川樂了,一邊把人往裏推,一邊說:“放心吧,花不了你多少錢。”
兩個人走到小巷深處,才找到一家門面很小的店,黑色木門,青石臺階,原木招牌上寫着四個黑漆漆的大字——渝情未了。
凌落川這種開着上千萬跑車,崇尚享受,尊貴又挑剔的公子哥,居然會來這種小地方喫飯,未晞還真沒想到。
走進去,只見一棵參天的梧桐樹下,零散地擺着幾張漆木圓桌。這樣的深巷小店,做的大多是熟客的生意。此時客人不多,大家都很隨意。
凌落川一看就是常客,對這裏門兒清,單子都不用看就把菜點了。未晞捏着自己的錢包,心裏還是惴惴的,生怕自己埋不起單,又被他笑話。凌落川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也不管她,只低頭吹着茶水,自語道:“我今兒從早上就沒喫飯,好不容易有人請客,一會兒可要敞開肚子多喫點。”
未晞一聽,嚇得臉都白了。她一抬頭,又看到樹上貼着店主用明黃宣紙寫的店規:巧取不豪奪,謀財不害命。
未晞知道了,今天是被他騙上賊船了。她說什麼來着?寧肯相信世上有鬼,也別相信凌落川那張嘴。
看着後悔不迭、坐立難安的未晞,凌落川優哉遊哉地喝着冰糖菊花茶,心裏卻樂開了花,心道,死丫頭,你也有今天。
凌落川點的是麻辣香鍋和炭火烤魚,很普通的喫食,味道卻非常出衆。未晞有哮喘,不敢喫太多,心裏也讚歎不已。凌落川倒真是餓極了,喫得口齒留香,辣得紅光滿面,還直呼過癮。
主食上來了,居然是未晞極愛的黑芝麻湯圓。這當然不是專門爲她點的,因爲每次出來喫飯,凌少爺只點自己愛喫的東西。
未晞將湯糰咬開一個小口,小心翼翼地吸着從皮裏淌出來的黑芝麻,喫得又香又甜,一轉臉,看到凌大少爺手裏端着瓷碗,急得跟什麼似的,可就是不敢下嘴,就知道,他是剛纔辣椒喫多了,這會兒又熱又辣又黏又燙的,只怕沒法入口。
未晞搖搖頭,不知怎麼就母愛氾濫了起來,只把他當小孩子,將他手裏的碗接過來,用小勺子一個一個騰到另一個空碗裏,這樣反覆了很多次,看熱氣散得差不多了,纔給他。又看到男人嘴邊竟然還沾着一片辣椒,忍不住抿嘴笑起來,拿出自己的手絹讓他擦嘴。
凌落川接過來,擦了幾下都沒擦掉。未晞看不過去,順手接過帕子,幫他擦了一下。男人先是愣了愣,接着扭頭笑起來。未晞不明白他笑什麼,忽然想起自己剛纔的舉動,一時忘景,似乎隨意得有些過了頭,臉上一下就熱了起來,沒再看他,低頭喫自己的。凌落川也變得特別安靜,卻是邊喫邊笑,忽然覺得這裏的湯圓比往常更加香甜了。
兩人喫了不少東西,結賬的時候,竟然還不到一百元。未晞掏出錢包趕緊埋了單,這才鬆了口氣。
一頓飯畢,兩個人走出巷子,秋季的夜空是如此的高遠,銀河瀉影,玉宇無塵,在那碧雲墨天之上,是一輪頂好的月亮。
“陪我走走,好不好?”凌落川說。
未晞低頭思忖了一下,點點頭。
這裏是老城區,石板路,青灰牆,紫藤花架……都是時光留下的舊印記。此刻,白日的暑氣早已退去,夜風陣陣,帶着樹葉的溼氣和花草的淡香,正是風清氣爽的好時候,令人心曠神怡。
兩個人並肩走着,司機開着車,遠遠地跟在後面。未晞用眼角的餘光,瞧着身邊的男人。這一路走來,他一直沉默不語,彷彿滿懷心事,跟以前霸道的樣子,倒是大相徑庭。她正暗自忖度着,忽見街道兩旁佇立着兩棵花紅似火、交相輝映的鳳凰樹。
夜風徐徐,吹過耳畔,風過處落紅成陣,錦重重的花瓣如同一場紅色的飛雪,在橫空的月色下,飄飄灑灑,花飛滿天。
兩個人都看得有些癡了,忍不住停下來,看着紅色的花雨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得他們滿頭滿身都是。他們沐浴在落英繽紛的紅雨中,如同走在一個悽楚的夢裏。
平時只道花開時繁盛,卻不知花落時竟是如此悲傷。
未晞伸出手,接着那緋紅的花瓣,忽然想起池陌描述過的日本的櫻花,不知盛開時,是否也是這般“風飄萬點紅,花落卻無聲”的悽美?又想起一個在孤兒院認識的朋友生前曾經說過,最想去看北京的長城和日本的櫻花,此刻看到落紅滿地,零落成泥,不由得悲從中來。
站在一旁的凌落川,看她美景在前,眉宇間卻有輕愁,忍不住問她:“你怎麼了?”
未晞搖搖頭,在紙上寫道:“沒什麼,忽然想起一個朋友,心裏有些難受。”
凌落川以爲她想着池陌,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於是問:“什麼樣的朋友?男的女的?”
“好朋友,女的,半年前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凌落川有些好奇,“她去哪兒了?”
未晞看了看他,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地獄。”
凌落川看到那兩個黑黲黲的字,一下愣住了。未晞沒有理他,一個人向前走去。
前面就是老城的荷塘,此時正值九月初秋,一塘的紅蓮開得正好,正是“青荷蓋綠水,芙蓉披紅鮮”的光景。一眼望去,清水泠泠,霧繞垂柳,擠擠挨挨的荷葉下面,一碧清波倒映着滿天的星鬥。
未晞有些累了,順勢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看着月光下的荷塘。
凌落川坐在她旁邊,對剛纔的談話依舊耿耿於懷,追問道:“她死了?”
未晞點點頭,不明白凌少爺怎麼對這件事這樣感興趣。
誰知他聽後卻笑了,說:“那她不一定是在地獄,說不定是在天上。”
未晞不解地指了指頭頂,“天上?”
“是,地上一個人,天上一顆星。我在一本書上看到,裏面說死去的人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因爲有人懷念,所以他們沒有死去,永遠活在了你的心裏。”
未晞笑了笑,在紙上寫道:“你不要拿這樣的話來哄我,早就過時了。死了的人要是都跑到天上去,哪裏裝得下?”
凌落川見她又笑了,心裏高興,也不計較旁的,只順着她的話問:“天上不住死人,那應該住什麼?”
未晞笑着寫道:“住神仙嘍。所以,人千萬不要做壞事,抬頭三尺有神靈,他們在天上看着我們呢。”
“他們知道一切嗎?”
“或許。”
凌落川轉過臉,看着月光下一池臨風盛放的紅蓮,低聲說:“那他們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未晞回到家裏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她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張字條,是池陌留給她的,大致意思是他要出門幾天,要她照顧好自己,有事多跟如非商量,還給她們留了錢和應急用的電話號碼。
未晞放下字條,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站在陽臺上,隔着幾尺紅日遙望。餘暉透過樓宇間的縫隙,映在對樓的玻璃窗上,像一抹鮮紅的血跡,這是她唯一能看到的晨曦。
都說上帝是公平的,可是住在鴿子樓裏的人,卻連享受陽光的機會也比別人少。
有人含着金湯匙出生,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清明河山。有人生下來就一無所有,即使把眼睛睜得再大,也是黑暗一片。
貧窮並不可悲,可悲的是當你努力做好一切的時候,那些根本不需要努力的人,只要一句話,一個手勢,甚至動一下眉毛,就能毀掉你的一切。
抬頭三尺有神明。這是她幾個小時之前對凌落川說的。未晞抬起頭,看着城市上空那線狹窄的天空,這麼小的縫隙,人就像夾在巖石裏的螞蟻苟且偷生,難怪上帝看不見。
她將杯子裏的牛奶喝乾淨,回到牀上,很快就睡着了。
夢裏一時落紅成陣,殘芳滿地,一時荷香碧痕,月白如練。最後,滿眼都是輕舞飛揚,幕天席地的雪花,紅色的雪花,冰冷而悽豔,如同血管裏迸射而出的殷紅血漿。
山川,河流,樹木,世間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一種顏色,鮮紅如血……
三天後,如非問正在陽臺畫畫的未晞:“你跟凌落川說什麼了?”
未晞停下手裏的活計,疑惑地看着她,比畫着:“什麼意思?”
“外面的人都說,他最近迷上一個美院的女學生,已經對外宣稱,從此要守身如玉,不再招惹任何漂亮姑娘。還說什麼,任憑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飲。我說,姑奶奶,這可不是鬧着玩的,你最好跟我解釋一下。”
“他當時說過,我以爲是開玩笑的,誰知道他當真了。”
如非翻了她一個白眼,“姑奶奶,那你到底答應他什麼了?讓他這麼興奮加高調?”
未晞只能又把畫筆放在一邊,解釋着:“我沒答應他什麼。他在荷塘邊對我說,他很喜歡我。可是我已經很明白地告訴他,我們不可能。他又問,那做個普通朋友行不行?我說,認識了,就已經是朋友了。就這些……”
如非一臉狐疑地看着她,問:“真的只有這些?”
未晞想了想,回道:“還有,他問我恨不恨他,我說,不恨。他問我爲什麼不恨,我說,你跟阮劭南是患難之交,跟我只是萍水相逢。你們是合作夥伴,你跟我沒有半點關係。於公於私,於情於理,你當然會站在他那邊。我不會因爲自己遭受不幸,就隨便遷怒到別人頭上。冤有頭,債有主,我就算要恨,那個人也不是你。”她又仔細想了想,比畫着,“好像就這些,再沒有別的了。”
如非看得啞口無言,足足呆了半晌,氣急敗壞地說:“你,你們……你們可真是讓我無話可說。”
“那就不要說了。估計他大少爺不過是新鮮幾天,過些日子就忘到脖子後面去了。”
“我的天,他凌落川是什麼人,你不知道嗎?霸道小氣、乖戾無常的主兒。他忘了倒好,不忘,你怎麼辦?真跟他做朋友嗎?他擺明了是沒安好心,能規規矩矩對着你?到時候,一願不遂,難保他不會使出些卑鄙的手段來。到那時,你又怎麼辦?”
未晞想了想,用手語說:“他說,如果我願意跟他做朋友,他可以保證兩件事。第一,他不會再騙我。第二,在任何情況下,他都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讓我受到傷害。最近一段時間相處下來,我覺得他沒你想的那麼壞。再說,只是做個普通朋友而已,我沒有理由拒絕他。”
如非一看,簡直要抓狂了,恨鐵不成鋼地喊道:“未晞,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語騙了。他們這種人的虧,你還沒喫夠嗎?”
如非是關心則亂,說者無心,未晞卻是字字在耳,聽者有意。這句話就像一把刀子,直插在她的心上。這個好姐妹的無心之語,卻比有心爲之,更讓人難受。
未晞低着頭怔怔地看着地上亂七八糟的顏料,然後轉過身,繼續畫自己的。
急火攻心的如非卻全然不覺,依然喋喋不休,“就算他能規規矩矩的,那你呢?過去的事,你真能放得下嗎?他跟那個人的關係那麼近,碰到那個衣冠禽獸,你怎麼辦?池陌知道了,又會怎麼樣?他剛出門幾天,我就把你照看成這個樣子,等他回來,我怎麼跟他交代?老天,我簡直不敢想了。”如非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子裏轉來轉去,最後整個人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一籌莫展。半晌後,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可是這個靈光一閃的念頭,卻像條可怕的毒蛇,纏繞在她心上。
她抬起頭,看着逆光中背對着她畫畫的未晞,吞吞吐吐地問:“未晞……你該不會是……”
“有專家統計,氣溫每升高2℃,全國的強姦案發率就上升百分之一。那麼夜行的女子,應該給她帶匕首,還是保險套?聽衆朋友們,這就是我們今天討論的話題。聽到這個題目,您可能正在想,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匕首。中國幾千年的傳統觀念,難道不是把女子的貞操放在比生命還要重要的位置上嗎?但是我想告訴您的是,芝加哥有位丈夫,在自己的妻子每次出門的時候,都會在她的包裏放上一個保險套。他的解釋是,他們住的街區是暴力犯罪的高發區,有很多吸毒者感染了艾滋病。他目前沒有能力讓妻子住在更安全的地方,起碼可以讓她用最安全的方法,保護自己……”
凌落川笑了笑,他開車的時候從來不聽廣播,今天一時興起偶然打開,卻發現這個話題倒是很對他的胃口,於是又把音量調大了一些。
“不知道收音機前的丈夫和男朋友們,此刻做何感想?或許你們認爲這個丈夫瘋了,可能連收音機前的女同胞們都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您想過沒有,帶匕首就一定能免遭傷害嗎?答案自然是否定的。那麼帶保險套,就一定是屈從迎合嗎?答案同樣是否定的。與之相反,它只是一個弱女子在無可奈何之下,愛自己,珍惜自己,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女人,在男人面前是弱勢羣體,在社會面前,卻要承擔跟男人同樣的責任……”
花店到了,凌落川關掉收音機,走進花店,看到滿眼的奼紫嫣紅,這種地方他還是第一次來,一時倒有些眼花繚亂,不知該從哪裏下手。
花店的老闆走了過來,笑着問:“先生,買花送給女朋友?”
凌落川回頭一看,店主大約三十歲的年紀,大波浪捲髮,一襲火紅的波西米亞長裙,倒是個活脫脫的美人。
“第一次送花,不知道她喜歡什麼。”
“那就送生日花吧,沒有女人不喜歡自己的生日花。”
“生日花?”
“是,每個星座都有自己的生日花。不知您女朋友是什麼星座?我這裏有星座花譜,可以幫您挑選適合她的生日花。”
凌落川低頭想了想,“星座我不懂,但我記得,她是10月25日出生的。”
美女店主神祕地笑了笑,“原來是天蠍座,難怪她有您這麼出色的男朋友。紫色的風信子最適合她了,又高雅,又性感,又神祕。您看一下,那種就是。”她將一捧放在水晶瓶子裏的花束指給他看,羞答答的花朵攢成一串,鮮亮可愛,花瓣上還帶着露珠,配上嫩綠的葉子,煞是討喜。
凌落川看着它在羣芳中亭亭玉立的模樣,覺得跟未晞倒是挺配的,不由得笑了笑,說:“她瘦瘦的,跟這花倒是很像,就這種好了。”
店主點點頭,一邊幫他把花包好,一邊說:“雖然她瘦瘦的,但我敢斷定,她一定是個極有魅力的女孩。有人說,天蠍座的女孩就像一劑毒品,一旦沾染只有兩個結局,要麼戒掉,要麼死掉。”
凌落川笑了笑,不以爲然,“不會吧,這麼恐怖?”
美女店主也笑了笑,解釋道:“這當然是聳人聽聞之說。不過先生,您可要記得,天蠍女的報復心是很強的。如果您曾經對不起過天蠍座的女孩,可要小心,這個星座的性格是有仇必報,甚至不在乎玉石俱焚。”
凌落川聽了這話,心裏忽然有些不舒服,原來高熾的情緒,也降了七八分。
店主包好花,又在上面噴了一些水,才交給他。凌落川掏出錢包結賬,店主見他神色不悅,馬上明白了,只怕是自己剛纔的玩笑話惹得人家心裏不痛快了。她笑了笑,說:“先生,星座之說,只是傳言,不可全信。俗話說,沒有不適合的星座,只有不適合的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能不能把您女朋友出生的具體時辰告訴我,我幫您推算一下,說不定對日後有益。”
“這裏是花店,還給人算命佔卜嗎?”
“不瞞您說,我們家世代都是算命的。不過我祖父他們用的是易經八卦,我則比較喜歡星座佔卜。我曾經是個職業的占卜師,遊歷過很多國家。幹我們這行的人,大多短命。我祖父和父親不到五十歲就死了,我不想跟他們一樣,就回國開了這家花店。”
凌落川聽她說得那麼玄,他本是一個百無禁忌的人,也不由得有些好奇,“是不是真的那麼準?”
店主笑了笑,“聽聽總是好的,信不信由您。”
凌落川回想自己看過的未晞病歷上的出生日期,說:“她是1988年出生的,具體時間我就不知道了。”
女店主默唸了一遍,低頭沉吟片刻,笑着問:“不知道先生是否方便,將您女朋友的名字寫下來。”
凌落川想,反正花是要送到學校去,名字總是要留的,也不必避忌,就在紙上寫了下來。
誰知道,女店主看到那三個字,臉色瞬間變了,但她低着頭,凌落川沒有看到。
半晌後,她抬起頭,笑着說:“先生,從生辰上看,她的八字不大好,所以生來體弱多病。從星座來說,她的守護星是冥王星,但冥王星主陰,陰陰相剋,於主運不濟。所以,您女朋友是一個命途多舛的苦命人,只怕一生多勞多苦,多災多難……您先不要急,從您的面相上看,您倒是有福之人。所以只要您時時刻刻守着她,她縱然有劫數,有了您的庇廕,也必然會遇難成祥,逢兇化吉。”
凌落川這才稍安了一些,又聽說自己纔是未晞的守護者,那不就是天生一對嗎?於是沒再多問,留好地址,請店主幫忙送到學校去,就欣然離開了。
凌落川走後,女店主吩咐送花的小弟馬上送去,還叮囑說,這個客人非富則貴,千萬不要怠慢,然後坐下來,找出自己的批命本,翻到新的一頁,用硃紅色的毛筆在上面寫道:
晞者,破曉。未晞,即誕於破曉之前。八字,戊辰,壬戌,壬子,壬寅;五行水旺,缺火缺金。
七殺入宮,抱虎成眠,家庭緣薄,六親相剋,掘井無泉,孤苦無依。克父、克母、克親、克友、剋夫、克己,大兇之命。
女店主合上本子,想到這個女孩是七殺命格,偏偏又命犯桃花,忍不住慨嘆,這樣的運濟,這等人物,幸虧是生在和平年代,不至於禍國殃民。若是生在亂世,只怕是要傾家,傾城,傾國,傾天下……
凌落川從花店回到公司,一路上心緒不寧,千頭萬緒,總沒個着落。他讓祕書推掉了幾個不大不小的會和晚上的商業應酬,一個人開車來到未晞的學校。到了之後看時間還早,他就開着車,在附近的馬路上轉起圈來。
好不容易等到放學,他將車停到學校門口,走下來靠着車門等未晞。
下課鈴響了之後,學生們三三兩兩、成羣結伴地走出來。
百年藝術名校,就讀的學生也與別處不同,聚集了這樣多卓爾不羣、鍾靈毓秀的人物。不知道是這裏博大醇厚的藝術氛圍薰陶了他們,還是他們給這傳統的藝術殿堂增添了別樣的光彩。尤其是那些揹着畫板的女孩子,只站在那裏看着她們,便有一種賞心悅目、如沐春風的感覺。
大約等了一刻鐘的工夫,凌落川纔看到未晞和周曉凡並肩走出來。即使在出類拔萃的美人堆裏,他也能一眼就看到她。從第一次見面,他就感覺到了,這個女孩有一種超乎想象的存在感,即使站在萬人之中,也讓人無法忽視。
未晞今天穿了一條粉紅色的小裙子,揹着書包,手裏抱着幾本書。周曉凡抱着他送的那束紫色的風信子,好像正跟她說什麼,未晞側着臉聽得很認真。
其實比起她精緻的正面,他更喜歡她的側臉,如同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驚鴻一瞥,直勾得別人心猿意馬,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凌落川迎上去,把剛纔買的冰鎮檸檬茶塞進她手裏,然後一隻手接過她的書,另一隻手卸下她的揹包掛在自己的胳膊上。所有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看得未晞目瞪口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自己的東西已經被他放進車裏了。
站在一邊的周曉凡笑得直不起腰來,見凌落川走回來,站直身子,一本正經地說:“凌少爺,我的呢?你不會只記得未晞,把我忘了吧?”
誰知道他竟然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後又拿出來一罐放在周曉凡手上,然後笑彎了一雙漂亮的丹鳳眼,風度翩翩地說:“我怎麼會怠慢了曉凡這麼可愛的姑娘……”話沒說完,忽然俯在周曉凡耳邊,放低音量故作曖昧地說,“找個機會我們兩個單獨出去玩,不帶她,你說好不好?”
把個周曉凡樂得花枝亂顫,對站在一邊的未晞說:“我說,這個男人你到底要不要?你再不好好把他藏起來,我可要搶了。”又轉過臉,對凌落川說,“凌少爺,飲料我收下了,這花可不能給你。未晞有哮喘,對花粉過敏。這風信子的花香又特別濃,放在你們車裏她聞到容易發病。我看,就便宜了我吧。”
凌落川這纔想到,是自己大意了,卻一臉認真地說:“其實本來就是給曉凡買的,怕你不肯收,就只好藉着未晞的名義轉送給你了。你儘管收下,只要你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就好了。”
周曉凡笑得更開心了,“凌少爺,你再說我可要當真了。好了,我這個電燈泡功成身退,不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了。”
凌落川笑着說:“先送你回去吧。”
周曉凡擺了擺手,笑道:“知道你是愛屋及烏,但我可不能這麼沒眼色。你們就不要管我了,我坐公共汽車回去,很方便的。”
周曉凡走了之後,未晞才得出空來,在紙上寫道:“不是說晚上有應酬嗎?怎麼突然來了?”
“一下午沒看見你,心裏憋得慌。晚上有事嗎?”
未晞想了想,寫道:“教授留的作業,我還沒做完。”
“那陪我喫頓飯,喫完我就送你回去,不多佔你一分鐘,可以嗎?”
未晞看着這個笑得很平常,卻讓她明顯感覺到不平常的男人,點了點頭。
上車之後,凌落川問正在系安全帶的未晞:“去哪兒喫?”
未晞看了看他,用手語問:“你沒什麼吧?”
凌落川愣了一下,隨即笑着說:“怎麼這樣問?”
未晞拿出本子寫道:“向來都是你說喫什麼就喫什麼,你從沒這樣問過我。從剛纔就不太對勁,你怎麼了?”
男人笑了笑,說道:“對你溫柔點,你反而說我不對勁,以後還是兇巴巴的好了。你不說,那就去喫泰國菜吧,我知道有家館子蠻不錯的。”
未晞沒再說什麼,凌落川低頭髮動引擎,車子像一陣風,在城市的黃昏中,絕塵而去……
或許是以酸辣爲主的泰國菜實在不合胃口,或許是這裏用泰樂、筒裙、指甲舞烘託出的異國氣氛太過矯情,又或許是今天的心情實在不佳,總之,一向胃口極好的凌落川,此刻竟失了往日的水準,只喫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一個人盯着舞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未晞本來就不太喜歡泰國菜的口味,看凌落川沒意思,自己也更加沒情沒緒,望着對面的男人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探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用手語問:“你怎麼了?”
凌落川轉過臉,一雙漂亮而清澈的眼睛,就那樣赤誠而憂心地看着她,未晞這時才發現,這個男人原來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如同此刻,他明明什麼都沒說,那雙眼睛卻在顧盼之間好像對她說了好多好多的話。那雙眼睛是如此的純粹,如此的乾淨,讓猶如驚弓之鳥的她也感覺不到一絲的惡意。
經歷了那麼多傷害和痛苦,幾度生死,人生的跌宕沉浮猶如滄海桑田,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還會有這樣的感覺。坐在她面前的,明明就是一個隨心所欲、視世間一切規則如糞土的男人,可是,她就是覺得,這樣的他是一個能夠帶她走出悲劇的黑暗英雄,可以讓她將一切交付其中全心信賴,不用擔心,不用害怕,只要將一切交給他……
未晞移開眼睛,一顆心猶如小鹿亂跳亂撞,在胸腔裏鬧得厲害。
凌落川搖了搖頭,戲謔道:“你以後不要這樣看着我,像只羞答答的小兔子。要是讓我誤會你爲我動心了,到時我把持不住一口吞了你,你可別怪我。”
未晞撲哧笑了出來,心道,這纔是凌落川,就算做出天大的壞事,他也有本事推得一乾二淨。
對面的男人卻長嘆一聲,說:“這都能笑得出來,我發現,你真是越來越不怕我了。”
聞言,未晞不由得一怔,被他這麼一說才發覺,自己真的是一點都不怕他了,爲什麼會這樣?
這種安心的感覺,她在阮劭南的身上,從來就沒有得到過。與阮劭南朝夕相對的時候,他對她信誓旦旦、脣齒纏綿的時候,哪怕是身體交疊、水乳相融的那一刻,她知道,在心裏的某個地方,她一直都怕他。
現在想想,那種若有若無、又從未消失的恐懼,其實是第六感對災難的示警,她的第六感一向很準。可惜,那時的她被少年時的記憶迷了心竅,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到。
她笑了笑,在紙上寫道:“爲什麼一定要讓我怕你?是你說的,大家做朋友。朋友當然要平起平坐,難道還要分個高低貴賤不成?”
凌落川抬眼瞧着她,“可是,我卻越來越怕你了,還怕得要死。”
“你怕我什麼?”
男人看着她,很認真地說:“我怕你傷心,怕你難過,怕你被人欺負,怕你被我欺負。怕你被過去的事情傷害,怕你被未來的事情傷害,怕自己空將一顆心拳*付,最後卻落得一個心碎神傷的下場。接觸你越多,怕得就越多。對你的迷戀越深,怕得就越厲害。但我最怕的,是我自己。”
對上男人專注的目光,未晞不由得縮了一下,凌落川笑了笑,繼續說:“你不是男人,你不是我,所以你不知道,此刻坐在你面前的這個男人,對你抱着怎樣的想法。你讓我變得都不像自己了,有時候我會想,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安寧,只有你化成飛灰,我才能死心。這種又愛又恨又驚又怕的感覺,你明白嗎?”
男人姿態優雅,聲音平靜,像個真正的紳士娓娓道來,眼底卻藏着一抹難以言喻的情緒。
未晞的心跳得有些亂,她低下頭,用微微發抖的手在紙上寫道:“我相信,你不會傷害我的,是不是?”
凌落川揚脣一笑,“你相信我?你還不知道,我究竟想對你做什麼,你就相信我?”
未晞看了看他,又寫道:“那天在荷花池邊,你對我說的話,我全都記得。我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賭的是你的良心。”
凌落川這次倒是很守信,喫過晚飯後,八點不到,就送未晞回去了。
“這家菜館的東西越做越難喫,下次我們換一家。”
未晞笑了笑,用手語說:“路上小心開車。”她拿起自己的東西,準備上樓。
“對了,差點忘了。”凌落川一把拉住她,“本來今天約你出來,是有東西給你的。”
未晞回頭看了一眼,他立刻乖乖地鬆開手,然後掏出一把鑰匙放在她手上,“這是我家裏的鑰匙,就是你上次去過的地方。以後要是沒帶鑰匙,回不了家,就去我那裏,別一個人穿着睡衣在街上亂逛。還有這個……”他掏出一個小小的繡袋,從繡袋裏取出一張紙條,交給她。
未晞低頭一看,上面寫着凌落川的公司地址,別墅地址,還有他的手機號碼,座機號碼,公司電話……所有能想到的聯繫方式,他都寫在了上面。除此之外,下面竟然還寫着一行小字:
此女善忘,易走失。如有拾到者,請急速歸還,失主必有重謝。但若有絲毫損傷,失主必追究到底,望自斟酌。
未晞笑起來,凌落川把紙條放回繡袋裏,掛在未晞的脖子上,囑咐道:“紙條我塑封過了,不怕雨淋,以後就天天戴着。以後在街上,如果老毛病犯了,就低頭看看,就算沒人撿到你,你自己也能找到我,不至於把自己丟了。”
未晞看着那個精巧的繡袋,用手語問:“你怎麼想到的?”
“這個倒是巧,前些日子看了一個電影,男主角比你還慘,只能記住十五分鐘之內發生的事,他就隨身帶了很多的小紙條,還把愛人的名字文在了身上。我又不能把這些文在你身上,又疼又難看,只好讓你帶着了。”
未晞有些好奇,用手語問:“愛情電影?”
凌落川沒看明白,她想起來,他能看懂的手語還不多,於是又在紙上寫了一遍。
男人看後笑了笑,說:“是復仇電影。”
未晞搖了搖頭,在紙上寫道:“真可惜,本以爲會是個很好看的愛情故事。已經很晚了,要是沒事,我就上去了。”
凌落川點點頭,未晞拿起自己的書和揹包,正要打開車門……
“未晞……”凌落川忽然喊住她。
未晞回頭看了看,用一隻手比畫了一下:“還有事嗎?”
“你剛纔說,你賭的是我的良心。如果我根本就沒有,你就不怕自己血本無歸嗎?”
未晞看着他,搖了搖頭,寫道:“我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你如果想做什麼,你早就做了,不會等到今天,也不會自己說出來。”
男人看着遠處的霓虹燈笑了笑,又轉過臉,看着她的眼神複雜糾結,“很奇怪,某個時候,我竟然希望你是恨我入骨的,希望你對我說的都是謊話。我甚至希望你是一個居心叵測、滿心仇恨的女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利用我,向他報復。如果那樣,事情就簡單多了。可惜,你連半個冠名堂皇的理由都不留給我……”
他伸出手,彷彿想撫摸她燈光下美麗的側臉,她並沒有動,那隻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笑了笑,“我會遵守我對你的承諾,找回我已經失掉的良心,做個謙謙君子,所以,你不用擔心自己會賠掉一切。”
未晞想了想,低頭寫道:“這個世界上,不是隻有兩條路。”
凌落川一時未解其意,“什麼意思?”
“再過幾天,就是中秋節。我很懷念老城區的荷塘,還有那家四川館子的香辣鍋。如果你中秋那晚有時間,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回去看看?”
凌落川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未晞,轉過臉又看了看前方燈紅酒綠的街市,又低下頭,這才笑了出來,“你這是在邀請我?”
“你儘可以發揮你的想象力,但我只當是回請你,感謝你這些日子對我的照顧。”未晞忽然想起了什麼,打開自己的揹包,拿出一張休假表給他,然後寫道,“今年中秋、國慶長假很分散,這是我自己畫的休假表,送你一張,就當是這個荷包的回禮。”
凌落川低頭一看,竟然是滿紙的灰太狼,休息日期都畫成了傻乎乎的笑臉,上班的日期則是它被打得滿頭包的樣子。
這是未晞第一次邀請他,送他禮物。對凌落川來說,這簡直是古往今來頭等喜事。他面上安然,心裏卻樂開了花。
未晞看他只顧一個人低着頭傻笑,就在紙上寫道:“如果沒事,我真要上去了?”
男人卻一把抓住她的雙手,“未晞,告訴我,第三條路是什麼?你不說清楚,我怕自己睡不着。”
未晞看了看自己的手,凌落川馬上放開。未晞在紙上寫了四個字,將紙條撕下來,放在他手上。他低頭一看,那四個字竟是“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柳暗花明……凌落川反覆念着這四個字,然後嘴角慢慢揚起,像個孩子一樣大大地笑起來。這四個字對他來說實在太重要、太重要了。他彷彿看到曙光女神在向他招手,山河清明,陽光普照,全世界的老虎都化成了黃油。
未晞看到身邊的男人捏着那張紙條,自己笑啊笑的,沒完沒了,於是悄悄地拿好自己的東西,打開車門溜走了。可她還沒走出半米遠,就聽到身後有人喊:“未晞……”
她下意識地回頭,還沒看明白,就被一雙強壯的手臂拉住,整個人撞進他懷裏。
熙熙攘攘的世界瞬間黑暗,所有的光亮消失不見,她垂着手站在那裏,肩上的揹包掉了下來,手裏的書本也散了一地,她在他懷裏,幾乎看盡了自己半生的風景。
過去有什麼,未來有什麼,那些曾經的痛苦,磨難,傷痕累累,血雨腥風……然後,所有的一切漸漸模糊,又慢慢清晰,最終在歲月的風口如同漫天飛舞的花瓣,隨風而去,再也不會回來。
看到路人詫異的目光,懷裏的人掙扎了一下,凌落川這纔不舍地放開手,俯下身撿起她的揹包和書本。
“我送你上去?”
未晞搖搖頭,拿回自己的東西,轉身上樓。已經快到入口了,他還在她身後不死心地喊着:“喂,美女,不讓我送你上去,當心遇見色狼。”
未晞轉過身,比畫着:“你不就是最大的色狼?”
凌落川靠着車門,笑着搖頭,“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你一定在罵我。”
未晞低頭笑了笑,然後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做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電話聯繫。”
凌落川一直目送她上樓,看着樓梯口笑了一會兒,又對着路燈笑了一會兒,渾然不覺路人詫異的眼神,然後瀟灑地轉了一圈,回到車上,看到那張紙條,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他看看笑笑,看看又笑笑,發現這四個字寫得真是漂亮。他抬頭看看貧民區的一線夜空,又覺得今天的月色真是可愛,夜空實在美麗。
手機響了,凌落川以爲是未晞打來的,按下耳麥,聽到自己祕書的聲音,忍不住又笑起來,用不知比平時溫和多少倍的聲音說:“什麼事?”
電話另一端的人有些詫異,呆了半秒才說:“凌先生,呂先生的祕書說,因爲天氣預報說近期會有颱風登陸,他們怕在這裏滯留太久,想今天晚上就跟您談一下合作計劃。我已經告訴他們,您八點之後不談公事,但是他們一再請求,所以……”
“沒關係,那就談吧。再過幾天就是中秋了,總不能讓人家大過節的回不了家。”
祕書又詫異了一把,有點懷疑這人是不是自己的老闆,“如果您沒問題,我就通知他們。另外,我剛纔聽他們的意思,似乎希望我們再讓五個百分點。我已經按您的意思,回絕……”
“五個百分點而已,讓就讓吧,沒關係。”凌落川一邊講電話,一邊把未晞送給他的休假表貼在了車裏最顯眼的地方,越看越可愛。
祕書有點懷疑自己沒說清楚,又重複了一遍:“凌先生,他們要求我們再讓五個百分點,這等於少了好幾百萬的收益,我們真的要讓?”
“幾百萬而已,又不是什麼大數目。人家小公司不容易,再說過節嘛,大家高興。”
祕書幾乎懷疑他中邪了,跟了他這麼多年,一直知道凌落川在生意場上最是刁鑽,從沒見過他這麼人性化的時候。
“好了,就這麼定了。你讓他們在酒店等着我,我現在就過去。”
祕書放下手機,又查了一遍號碼,纔敢確定,她沒有打錯電話。
凌落川打開收音機,調到音樂頻道,利落地發動引擎,車子在城市的霓虹燈下急速飛馳。
收音機裏正在放一首旋律悠揚的英文歌,是Alex Band的《Only One》。凌落川按下車窗,讓清涼的夜風吹進來,彷彿看到滿天的星光,與耳邊的旋律共同起舞。
One life to live,
One love to give.
One chance to keep from falling.
One heart to break,
One soul to take us,
Not to forsake us.
Only one.
Only one……
“聽衆朋友們,本週的主打歌,是正在美國熱播的電視劇《吸血鬼日記》的插曲《Only One》。繼《暮光之城》系列電影票房大熱後,以吸血鬼和人類的愛情爲主題的影視劇在美國大行其道,極受年輕人的追捧。對於這種現象,或許我們可以理解爲:人們對真愛的渴望已經超越了對生命的珍視。愛慾最濃之時,也是生命最危之時。朋友們,當心愛的人站你在面前,愛情與慾望,摧毀與守護,你會選擇什麼?或者你會說,無須選擇,讓一切交給命運,只因真愛如血……”
凌落川搖頭輕笑,忽然發現自己老了,已經不習慣年輕人的玩意,又細細品味它的歌詞,猛然發現,竟然與自己此時的心情如此契合。
一生一命,一生一予。一生一回的墜落,一生一次的心碎。一生一魂,它攫住你我,不離不棄,這是唯一……
他轉過臉,看着城市迷離的燈光,他期待真愛如血,可是此時此刻,在他心裏洶湧而出的感情,不是佔有和慾望,而是柳暗花明的希望和無窮無盡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