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那姑娘明天就要來首都，一家人連喫飯的心情都沒有了。
高興、激動的。
“媽，我要喫雞腿。”李二寶捧着自己帶葫蘆娃圖案的專用塑料碗，屁顛屁顛兒地跑到劉金菊旁邊。
“喫喫喫，就知道喫，沒見大人正在商量大事嘛，你小叔的媳婦兒明天就要來了。”劉金菊一邊說着，一邊伸筷子夾了兩隻燒雞腿到他碗裏，示意道：“一邊喫去，別吵我。”
“哦……”李二寶一臉悻悻，心說：這不是喫飯的點嗎，小叔他媳婦兒要來，跟喫飯有什麼關係？要不喫你們就別燒嘛，燒一桌子好喫的，還不讓人喫，故意饞我呀？
“二寶哥，給我個雞腿唄。”堂屋門檻處，琪琪抬起自己帶花仙子圖案的紅塑料碗，討要道。
“不給，我媽不給我夾了，給了你，我就沒了。”李二寶用小手捂住碗口說。
下一秒……
“嗚嗚嗚嗚……”
琪琪嚎啕大哭，因爲她發現二寶哥不愛她了。
自己在他心中，居然還頂不過一隻雞腿？
“哎呀，這是怎麼了？”李冬梅趕緊起身跑過來。
“嗚嗚嗚……二寶哥不給我雞腿。”
“哎呀，你別哭呀，有什麼好哭的？要雞腿媽給你夾就是。”
“我不！我就要二寶哥碗裏的。”
“……”
李二寶終究痛失了“母親牌”雞腿，而且兩隻全沒了。
不給還不行，因爲他爸兇巴巴的眼光，已經瞪了過來。
當然，他其實還是賺了的。因爲小姑又給他重新夾了，一夾還是三隻。
“好哭鬼，你哭啊，你再哭啊，你除了哭外還能幹啥？嘿嘿……我現在有三個，你就兩個。”李二寶作死道。
“嗚嗚嗚嗚……”
“李二寶！”
李亞軍的一聲怒喝，嚇得李二寶一個哆嗦，知道完犢子了。
結果可想而知，爲了平息琪琪的狂風暴雨，他碗中的“小姑牌”雞腿，再次失去一隻。
按他爸的說法“你要讓着妹妹”。
所以他必須比琪琪少喫一隻。
憑啥啊？
這是什麼歪理？
搞得好像就她會哭一樣？
我也會！
他坐在門檻上着實醞釀了一番，好半晌後，嘆了口氣，從碗中拿起一隻雞腿，咬牙切齒地啃着。
孃的，哭不出來！
“那咱們得準備準備啊。”飯桌上，李春蘭說。
“那可不？”趙大成點頭道：“不僅得準備，還得好好的準備，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門，按咱們那邊的習俗，其實還是有些講究的。對吧，娘？”
胡秀英笑着點頭。
“得，明天也不是週末，超市那邊應該不會很忙，咱們乾脆請天假，把這件事情拾掇好。不然人家姑娘第一次過門，家裏沒點人氣，着實說不過去。”李春蘭拍板道。
李亞民如果不在，她就是大姐，她這麼一說，其他人自然不敢反對，也確實有道理。
“小東啊，你還得跟我們說說，那姑娘什麼家庭背景、什麼性格，還有愛喫些什麼，有沒有什麼忌口的東西，我們也好提前做個準備。”李冬梅說道。
女人心思總是細膩一些，這些東西都想到了。
不過，從此就能體會到家人對這件事情的重視，以及對自己的關心。李亞東感覺心裏暖暖的，笑着擺手道：“沒那麼多規矩，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閨女，跟咱們家差不多，都是苦日子過來的人，好對付，就咱們晚上這樣的夥食就可以了。至於性格，還是挺開朗的，你們也不必太擔心，她會搞關係，人見人愛的那種，跟你們應該也能談得來。”
“那就好。”李冬梅頓時心神大定。
“話也不能這麼說。”這時，李亞軍說道：“人家姑娘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從美國回來的，咱們該拾掇的還得好好拾掇，不給小東丟面子是一回事，也不能丟了咱們老李家的面子。”
他本不是一個講究的人，但對於家裏的重要事情，總是不含糊。一個家庭觀念很深的男人，從某方面講，甚至比李亞東還深。
“嗯。”胡秀英點頭道：“我看亞軍說的在理，既然你們明天都請假，那也不差人手，還是按規矩來，該怎麼拾掇怎麼拾掇。”
這是要大費周章的意思。
李亞東其實感覺沒必要，以他和蘇姑孃的關係，應該不必如此見外。不過，既然老孃開了口，那也沒轍。
一頓飯喫到晚上九點才散場，其實飯菜都沒怎麼動，光顧着說話去了，討論着明天的安排。
真是上綱上線，當成家庭年度第一要緊事來操持。
這注定是一個不眠夜，其他人有沒有睡着，李亞東不知，但他真的是半點睡意沒有。
牀上兩個枕頭，一個抱在懷裏，一個塞在褲襠裏，腦子裏滿是蘇姑孃的影子，穿衣服的樣子有，不穿衣服的樣子也有，哈喇子掉了一地……
翌日。
家裏人都起得很早，也沒張羅早飯，從外面買的包子、油餅、油條之類的東西，家裏本身就訂了牛奶，配着喫也算不錯。
等喫完飯後，大家就開始分工。
李亞軍、趙大成，以及黃國棟這三個青壯勞動力，就負責採買置辦。
不光要買好酒好菜，還要買些燈籠綵帶、煙花炮竹，剛好過年也要用，乾脆就一起買了。
李春蘭、李冬梅，還有劉金菊這三個腿腳利索的女人，她們的任務就是置辦上門禮。
這也是老家那邊的規矩：哪家兒子要是帶對象回家，人家姑娘頭次來，一身新衣裳肯定是少不了的，還得封個紅包。
當然，這是窮人家的做法。
富人家出手就更闊綽一些，金銀首飾這樣的東西，該送的還得送一小樣。
也有將人家姑娘套住的意思。
而李老家顯然不是普通的富人家，按照胡秀英的指示，三人身兼重任，不光要買好品牌的衣裳，還得配齊三金。
要她有來無回，套得死死的。
至於胡秀英和黃家老兩口，就待在家裏，除了帶孩子外，也提前張羅一些硬菜。
譬如利用家裏冰箱原有的儲備食材，他們就弄了一鍋“龍鳳湯”，一大早就在廚房的砂鍋裏煮得香氣四溢。
什麼是龍鳳湯？
鴿子配蛇是也。
一碗下去賽神仙。
李亞東無疑最清閒，家裏人讓他養精蓄銳，然後到點了好趕過去接機。
恰好他昨天一晚確實沒怎麼睡，喫完早飯後，又上了牀，來了個回籠覺。
一覺睡迷糊了，險些耽誤大事，多虧母親把他從牀上打起來。
稍加打扮了一番，換上一套平時不怎麼穿的深藍色筆挺西裝，外面再披上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李亞東跑到二姐家的院子，發動了他們特地留下來、並洗得一塵不染的黑色路虎攬勝。
家裏現在還有臺白色攬勝，已經從廣場那邊開回來，是他四姐的，不過駕照暫時還沒到手，主要都是他二姐在開。
……
首都國際機場。
李亞東的時間其實拿捏得剛剛好，但進入機場後，國際航站樓的出站口這邊，哪有人？
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毫無疑問，飛機晚點了。
這種事情似乎根本無法杜絕，即便是三十年後，也很常見。
找到信息牌看了看，上面顯示的是“預計晚點30分鐘”，倒不必再折返回去，只希望這個“預計”能靠譜點。
漫無目的在出站口旁晃盪，一對眼神盯着出站口望眼欲穿的中年夫婦，引起了李亞東的注意。
這倆人他雖然只見過一面，但依然有些印象。無他，因爲他們是郭琦的父母。
當年送蘇姑娘出國時，同樣也在這個航站樓裏，有過一眼之緣。
他既然託了關係把蘇姑娘搞回來，順手的事情，怎麼可能忘記郭琦呢？
所以是的，郭琦今天也會和蘇姑娘一起抵京。
只是有些沒想到，郭琦的父母會特地從魔都趕過來接機。
李亞東猜想郭琦只怕都不知道，要早知道，他大可不必與蘇姑娘一道。直接乘飛機到魔都就行，魔都也是有國際機場的。
“叔叔，阿姨？”李亞東踱步走了過去，不敢百分之百的確定。
“你是？”
他們不認識自己，倒也正常，畢竟是幾年前的事情，而李亞東自認記憶力比起一般人，是要強上一籌的。
“李亞東。”
“哦！”兩夫妻恍然，這個名字對他們來說可絕不陌生，深藏在記憶裏根本不敢忘記，他們之所以能時常與兒子通電話，全仗着人家幫忙，而且兒子在美國能住進豪華公寓裏，也是人家幫的忙。再說了，兒子這次能提前回國，同樣也是人家走的關係。
心中的謝意，根本無以言表。
郭父緊緊抓住他的手，激動不已道：“亞東同學，你對我們家郭琦這麼照顧，我們……真不知道如何感謝你纔好。”
“叔叔嚴重了，我跟小琦本就是一個寢室出來的好兄弟，談感謝就太見外了，我也就是先出社會早混兩年，兄弟之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實在不值一起。”李亞東笑着搖頭。
“話是這麼說不錯，但你對我們家郭琦……又給他安排好房子住，又裝了國際長途隨便他打，甚至連他平時夥食都是你出的錢，現在又託關係讓他有機會回國探親……就這些事情，親兄弟都不一定能做到啊！”郭父無比感慨道。
一旁郭母臉上的表情也滿懷感恩之意，重重地說，“我家郭琦能有你這個好兄弟，真是幾輩子修的福。”
“叔叔，阿姨，真沒什麼。”搞得李亞東都有點不好意思，連連擺手，“我跟小琦的關係你們不懂，真的不論這個，不信待會兒你們看，那小子見面後頂多叫個人，絕對半句感謝沒有，那種話說出來就太見外了，所以你們也不必如此。”
“好好好，你說的也是，感謝來感謝去的，倒是顯得見外了。”郭父呵呵一笑，忽然想到什麼，忙不迭地提起放在地上的一隻藍色布袋，說道：“亞東同學，這是郭琦他媽親手做的牛肉餅，他從小就愛這一口，你也嘗一個？”
說着，從包了兩層的塑料袋裏，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烤得酥黃、上面抹滿白芝麻的牛肉餅，遞了過來。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從魔都到京城，上千公裏，居然還帶着親手製作的、兒子最喜歡的美食。
“好，那就嘗一個。”李亞東笑着伸手接過。
大口咬下去，讚不絕口。
其實能有多好喫呢，放了幾天的東西？
但他真的覺得很香，心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