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急，我還沒看過你們的手藝。”
“你請……”
李亞東在老闆的引導下進入了後堂，裏面是一個大約三十四平的房間，窗戶只有一個，光線很差，這會兒正點着電燈。縫紉機果然只有五部，後面坐着五個姑娘認認真真的做着工。
“我們這裏的手藝你大可放心，那在附近幾所學校裏也是有些口碑的，她們都是我親手帶出來的徒弟，年紀最小的一個也學了五年的縫紉機，針頭線腦上的活絕對挑不出毛病。”
李亞東圍着幾臺縫紉機看了看，他其實不懂這些東西，主要就是打量了一下布料上的針腳走線。
“還是那句話，平均每天要改一百條褲子的任務量，你這五個人可忙活不過來。”他這麼一說也算變相承認了對方的手藝。
老闆皺了皺眉，他又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埂着脖子問：“這個你不用管，我也還是那句話，你一條褲子能給多少錢？”
“你想要多少？”
“我開價不太合適吧……”
“沒事，你儘管說好了。”
老闆躊躇了老半天，最後一咬牙道：“五……不，六毛！一條褲子給六毛，這批活我就接了！”
“我給你七毛。”
“啊？”老闆愣住了，沒見過這麼談生意的人。
李亞東呵呵一笑，他不懂什麼商業學，只曉得憑經驗辦事。
在他看來如果想要自己輕鬆，就不能把生意夥伴摳得太死，他相信只要有足夠的利潤，即便真遇到什麼麻煩，對方也會自己想辦法解決，到不了他這裏。
他是一個很怕麻煩的人，所以有時候寧願少賺一點。
“一件七毛，三千件就是兩千一百塊！”老闆整個人都有點懵了，這輩子從沒做過這麼大的一筆買賣。
有了這兩千一百塊，他就可以再添十幾部縫紉機，到時候向街道辦弄個掛靠，都能辦家小工廠了。
“那就這樣吧，我先回去一趟，下午把第一批貨帶過來，希望別讓我失望。”
“好好，一定……”
五道口距離清華是非常近的，直線距離不到一公裏，李亞東打算走到清華園那邊坐公交，路過一家包子鋪時，纔想起來還沒喫中飯。
嗅着蒸籠上飄來的香氣，肚子頓時一陣狂餓，趕緊衝了進去。
此時已經過了飯點，想不到店裏還有一桌客人，一男一女，都帶着鐵架眼鏡，四十左右的年紀，看模樣是對夫妻。
“老闆，肉包子來三個，再弄碗綠豆粥。”
時間雖然已是九月，但天氣依然炎熱，店裏也沒個風扇，悶熱的很。瞅着反正也沒什麼客人，李亞東索性就把身上的海魂衫給脫了，光着個膀子，主要一上午把他折騰得夠嗆。
香噴噴的大包子很快上來了，餓勁上來的李亞東一陣狼吞虎嚥，一碗綠豆粥也是喝得“嗖嗖”作響，引來了前面那對夫妻的不滿。
“看模樣應該是個學生吧，怎麼一點素質都沒有，要是我們學校的非得批評教育一番！”
“應該不是，我們那邊不是有個長征食堂嘛，沒事誰跑到這裏來喫飯。”
得，倆人聲音雖然不大，但也不小，估摸着也沒有拿捏的意思。
李亞東聽得透徹，剛想把衣服穿起來，卻不想那位男老師忽然扭過頭來，試探着問道：“北大的？”
“清華的！”李亞東回答得異常乾脆，絲毫沒有心理壓力，反正這口黑鍋總是輪着背，誰也不欠誰的。
“哦。”男老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倒也沒多說什麼。
犒勞完五臟廟後，李亞東再次乘無軌電車來到東昇服裝廠，身上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只留下五十塊，整整提了一百一十件貨。
“小李啊，你這樣一點一點的拿，啥時候是個頭？想辦法湊點貨款嘛！”負責給他發貨的周長興顯得有些着急。
李亞東對他的那點小心思自然清楚的很，打着哈哈回道：“放心吧周主任，雖然少，但每天都有，而且肯定一天比一天多，你瞧着吧，用不着一個月就能全部拿完。”
“唉，那……那行吧，你儘量快點，這每天都要提一次貨，也是挺煩的。”
李亞東佯裝一笑，懶得鳥他，這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
居然給喘上了，呸！
用廠裏順來的一條編織袋將褲子全部裝好，轉了兩次公交車後，這次李亞東直接來到五道口。
老闆吳瘸子顯然已經等候多時，見他走進，忙不迭的接過袋子開始看貨。
“還行，不算麻煩，褲管一收，褲襠一提，不怎麼耽誤事。”
“老吳同志，我可沒說要這樣改。”
“啥？”吳瘸子猛地一驚，霎時間有點上當受騙了的感覺。
“別激動嘛，聽我跟你說，要這樣改……”
吳瘸子畢竟是內行人，聽完後他的想法後，瞬間瞭然，驚訝道：“改成喇叭褲？”
“喲，原來你知道喇叭褲啊，那就好辦多了。”
李亞東呵呵一笑，這就是他的想法。否則直接將西褲該成西褲，也忒沒技術含量了。
再說了，喇叭褲多時髦啊，價格也貴呀！
“李老闆，實話跟你說，這喇叭褲我可從來沒做過，沒什麼把握啊。”吳瘸子搓着手，顯得有些忐忑，尋思着這煮熟的鴨子莫不是要飛了。
“其實也沒什麼，別怕嘛，按我說的來，先改一件試試！”李亞東大手一揮，渾不在意。
對於風靡八九十年代的喇叭褲，他可不陌生，想當年爲了買一條喇叭牛仔褲，他可是整整攥了兩個月的錢，到手後穿在身上幾個星期沒捨得脫。
什麼叫喇叭褲？
其實就是在西裝褲的基礎上改良出來的，立襠稍短，臀圍放鬆量適當減少，使得臀部和中襠部位合身合體，再從膝蓋以下放大褲口。
而喇叭褲又分大喇叭、小喇叭，和微型喇叭三種。
他這批褲子即便改不了大喇叭，但改個小喇叭還是綽綽有餘的。至於微型喇叭就算了，那是二十年後的流行趨勢。
這個保守了太久的國家，急需悶騷一把！
“放心吧老吳，這玩意兒雖然眼下京城裏不多，但南方那邊滿大街都是，不瞞你說，我至少買過不下二十條，熟悉的很。我來說，你來做，一準行！”
李亞東的話給了吳瘸子極大的信心，既然僱主都不怕，並且承諾給他一條褲子免費練手，索性也就甩開膀子幹了。
因爲接了這個大單，下午裁縫店裏已經全面停工，吳瘸子坐在一臺縫紉機前手持剪刀，東咔嚓一下，西咔嚓一下，很有大師的風範。
李亞東就站在旁邊給他出謀劃策，他的五名女徒弟圍成一個圈子，聚精會神的看着，表情都顯得有些小激動。
畢竟喇叭褲現在很暢銷，買都不好買，要能學會這門手藝，接點私活簡直不要太輕鬆。
這一忙活就是老半天，主要吳瘸子改得十分小心翼翼，這一件樣褲可關係到後面的一大筆生意，他在心裏一遍一遍的告誡自己，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黃昏時分，樣褲終於改好了，吳瘸子滿頭大汗的將它交到李亞東手上，表情顯得有些忐忑。
“嘖嘖……可以嘛，大師級人物啊！”李亞東仔細端詳片刻後，不得不被老吳同志的高超技藝給折服。
內行的師傅咱們不提，就說普通老百姓，誰要能看出這是一條西褲改出來的返工貨，他就敢把這條褲子直接給吞了！
爲了確保萬無一失，李亞東還特地去隔壁老吳的臥室裏，把褲子給換上了，對着嵌在木櫃子上的橢圓形鏡面，轉着圈打量好一會兒。實事求是的說，跟他過去買的那些喇叭褲真沒太大區別。
唯一差點意思的就是，他的身子骨單薄了些，屁股上少了二兩肉，穿不出喇叭褲的風騷。
但他穿不出，有的是人可以穿出嘛。
“行了，就按這個樣式改！”
老吳聽罷，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