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戰不知是生是死。我淡淡地想著,心中有些茫然。幾次經歷生死,心裏不是沒有懼意,但願這一次也能逢兇化吉。即使不能,棠兒已經懂事,他性格堅忍沈靜,我後繼有人,又有何懼?
想到棠兒,我不禁微笑。爲了讓他絕情少欲,我極少去見他,但是每次考校他時,他的進境都讓我十分欣慰。雖然他現在只有八歲,所學不多,但他鎮定從容已經遠遠超出儕輩,況且有賢臣如我南朝,即使少年爲帝,也不會不妥。
半個月很快就過去。
我不是草莽中人,又是爲報仇而去,自然不會光明正大。除了攜一劍之外,還帶了暗器。那暗器是仿製慕容離所用的□□所制的袖鏢,不用時便放在袖中。機括是用蠶絲牽引,尾端隱藏在麼指的玉扳指裏,尾指一彈蠶絲,便能射出。
那日慕容離行刺後,我將慕容離射在寢宮中的兩枚精鋼短箭帶到工部。那時龍靖羽已經去了吏部做事了,即使他還在工部,我也不能讓他幫忙,便讓工部的張侍郎看看,能不能做一個一樣的。張侍郎卻說,那箭太沈,即使能做出來,速度也不會太快,若要速度快,便只能射出普通的飛鏢了,於是做了這個手鏢給我,仍是費了一個多月的功夫才做成。如果是由那人來做,他精研機關術數,定會做成的。
想起那個人,我禁不住心裏又是一疼。自從他拒絕我之後,我也刻意不去想他,不去看他,他怎樣升的官,我也不大記得了,似乎是由吏部原先的侍郎舉薦,在吏部先是做了司封郎中,後來才升上去。其實從工部遷到吏部,若不是朝中有一定勢力,是很難辦到的,即使是我故意放水也很難。說起來,他已漸漸不同往日,想必在朝中,也已學會網羅羽翼。
他如此恨我,恨到會私下羞辱我的地步,以後不知會對我做出什麼來。可是殺他,卻非我所願。如果真的殺他,說不定會像蕭南允一般,日後追悔莫及。況且,我是萬萬下不了手的。
真到了那時再說罷。
我看了一眼更漏,銅壺中已流到申時刻度。此時太陽已經西斜,天空暗沈,卻是密雲不雨。
這是秋後,京城天氣多半如此。
那時也正是秋後。屈指一算,距離與那人初見,竟是快有三年了。
決戰在即,實是不應多想。我抽出長劍,細看青鋒如水,心中便是一靜。我合上劍鞘,握在手中,走出門去。
陳之珏在門外,單膝跪下說道:“陛下,末將願隨行出戰。”
我道:“不必,讓戴時飛、韓彥卿隨朕前去便可。朕已寫下詔書,若是不幸身亡,便傳位與太子蕭棠,那詔書在御書房中,朕未回來,便由你掌管。”戴時飛與韓彥卿都是他麾下梟騎中人,是在三軍之外選的七人之一,那七人都有些桀驁不馴之氣,肯效命於朝廷,做他們眼中的“鷹犬”,想必也是因爲陳之珏之故。
對於這個少年的來歷,我實在是好奇,但用人不疑,他不願說,我便也不問。
讓戴時飛和韓彥卿與我同去,當然不是助我禦敵。那人只讓我一個人去,人多了怕是他不會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相比之下,我還是情願與他真刀真槍地大打一場。他們一則可以掠陣,查看附近有無伏擊,二則,若是我死了,也好收屍。
這一次我是連後事都準備好了,可說是萬全之戰。我有些自嘲。但比武當然不同於打仗,心神不定終究是要敗的。
我們出了城東,到十裏亭還有三裏有餘之時,我便讓他二人停下,獨自去了十裏亭。到的時候,天還沒有暗下來,比武之期卻是半夜。
京城繁華,即使是城外,也有不少民宅。但十裏之遙,又是送別之所,附近並沒有什麼人家。四周曠野,只見衰草枯陽,晚風一陣吹拂,蕭瑟之極。
我坐在亭間,將劍橫放在膝上,劍柄正靠著右手,閉目養神。
晚上,風漸漸冷了下來。不知何時,一陣涼意刺骨。
這不是夜風之冷,而是殺氣!
我心中一驚,手已緊緊握住劍柄。只聽有人一聲長笑,琴聲瞬間響起,尖銳刺耳。我心神稍稍一亂,毫不猶疑,一劍刺出,只覺刺在琴聲之中,軟綿綿的,毫無著力之處,琴聲已倏然而止。
我定下心神,只見不遠處一個四旬開外的道士抱琴而立,說道:“你帶待死書來了麼?”他十分瘦小,抱著一張琴,那琴竟似比他還高了不少。
他既是道士,想必便是陳之珏所說的那個鐵琴道人了。
我道:“你要待死書,問我要便成,何必殺人?”我將那半幅帛書從懷中取出,向他扔去。他不敢伸手去接,任那帛書飄到地上。
那道士淡淡說道:“貧道若是不殺人,蕭帝怎肯赴約前來?”
我道:“你是爲誰效命?”他見了帛書,臉上毫無喜色,定然不是爲他自己來取,而是另外有人要他來取了。那人能差遣如此高手,也不知是什麼人。
他有些喫驚,但這驚訝之色立刻掩去,神情淡淡,說道:“恕貧道不能告知。蕭帝,譖越了。”他說完,懷中仍抱著琴不放下,手指一撥,琴聲便似從琴上盪出。
這琴上,竟能發出劍氣之質。
我有些喫驚,揮劍便擋。只覺他琴上綿綿不絕,那劍氣竟是不止不休。
只聽他琴聲有一個聲調有異,像是並非這曲子所有。若是別人,想必聽不出,但蕭氏中人自幼便習樂理,這支曲子聲調很是奇特,我雖沒聽過,但也聽得出這一聲聲調不對。我心中一驚,劍氣已然襲來,但聽聲音,這股劍氣勁力也沒什麼特別。
我不敢用劍盪開,一躍閃過,只聽這一道劍氣近我身旁時,勁風破空之聲忽然尖銳之極,不散不滅,竟至遠處去了。
這是琴絃!
如果我用劍去擋,那琴絃是有形之質,速度又是如此之快,勢必不能如劍氣一般擊散。這次躲過,竟是是十分幸運。
他發出一根琴絃,手下仍然不停地彈下去,曲調毫無阻礙。我有些喫驚,但正在此時,一聲巨響,竟是六絃齊發。
我躲過他五絃,那第六絃便再也躲避不過,只得用劍斬落。但長劍已將那琴絃斬斷,那琴絃仍然不停,我只覺得右肩一痛,那琴絃分成兩截,仍然一前一後,穿骨而去。
肩上受傷,劍便有些握不穩。我雙手握住長劍,向他斬去。他臉色微變,手探到琴身底下。
那琴下藏有兵刃!我大喫一驚,再不遲疑,左手尾指一勾,勾動機括。
只聽幾下聲響,他還不及取出兵刃,便慘叫一聲,那鏢射入他左眼,血漿迸出,以這機括力道,必已射入腦髓。我心中大喜,此時眼前一花,只覺得他身形如同鬼魅,竟已到我身前,運起右掌,奮力一擊。
我躲閃不及,只覺小腹劇痛,手中長劍仍向他刺去,心中卻是一驚:我是死在此處了!
長劍刺入他的身體時,他氣力已絕,緩緩倒在地上,左手仍是抱著鐵琴。
我又在他身上補了幾劍,小腹中掌之處漸漸劇痛難當,拾起那半幅帛書之時,身體彎下去,竟然已經直不起來,登時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