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晚手上的電話啪一下掉在了桌子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秋雅在辦公樓那邊跳樓了……”莫琪琪一把抱住周晚晚,眼淚譁一下就下來了,“嚇死我了!我以爲你跟她在一起!早上校革委會的劉幹事來找你,讓我們看見你和宋秋雅就通知你們趕緊去革委會主任辦公室,嚇死我了!我去辦公樓找你他們不讓我進去……”
周晚晚的腦子裏嗡嗡響成一片,眼前血紅一片。她緊緊抓住莫琪琪的衣服,用自己最大的力氣才說出完整的話,“秋雅人呢?她現在怎麼樣了?快帶我去找她!”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她就能救秋雅!
“晚晚!別去!你受不了!太嚇人了!你肯定看不了!”莫琪琪抓着周晚晚嚇得聲音又開始抖,“晚晚!你怎麼了?你別嚇唬我!”
莫琪琪看着周晚晚白得幾乎透明的臉色,慌亂地喊傳達室裏的宿管老師,“老師!老師!你快來幫忙!晚晚的臉色不對!她要暈倒了!”
周晚晚一把推開莫琪琪,瘋了一樣往辦公樓的方向跑。秋雅也許還有救!她必須去救她!
莫琪琪緊緊跟在周晚晚的身後,看着她蒼白的臉色和單薄的身體,好像隨時都能暈倒,可是眼神卻是她從來沒見過的堅毅決然。她一句話都沒再勸,寸步不離地跟在周晚晚身後。
周晚晚什麼都沒說,莫琪琪卻感受得到。這個時候的周晚晚她勸不住。
學校辦公樓是一棟日本侵華時建的四層樓房,灰色的水泥外牆,高大的窗戶四四方方。像個被分割得整整齊齊的巨大牢籠。
周晚晚跑到樓下,剛要往人羣圍觀的地方跑,一個騎着自行車拎着一個包的年輕人迎面撞了過來。
莫琪琪一把拉住周晚晚,堪堪躲開橫衝追撞的騎車人,狠狠地衝他的背影罵了一句,“你急着去投胎呀!”
那人沒聽到一樣,騎到辦公樓前的臺階。一把扔掉自行車,拎着包急匆匆地跑進了辦公樓。
周晚晚顧不上這個人,緊跑幾步擠進圍觀的人羣。宋秋雅用一個非常優美自然的姿勢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像睡着了一樣,甚至周圍都沒有多少血跡。
周晚晚沒做任何停留。幾步撲過去。抱起宋秋雅,趕緊去探她脖子上的動脈。
宋秋曾經雅修長優雅的脖頸軟塌塌地垂了下來,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
周晚晚心裏冰涼一片,幾乎比懷裏已經沒有一絲人氣的宋秋雅還冷。
宋秋雅的脖子上一片血肉模糊,鮮血已經凝固,雪白的連衣裙外面卻沒有多少血跡,周晚晚顫抖着手摸上她的肩膀,裏面是黏糊糊冰涼一片的一灘已經凝固的血液。
周晚晚的眼裏沒有淚水。心裏冷冽如寒潮過境,把一切都凍得堅硬冰冷。
周晚晚掃了一眼宋秋雅落地的地方。除了撞擊身體留下的淡淡血痕,竟然一滴噴濺的血液都沒有。
秋雅在跳樓之前就已經死了。她是被人從樓上拋屍的,絕不是自殺。
圍觀的人大部分都是本校在旁邊教學樓上課的學生,還有幾位老師。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柔弱漂亮的小姑娘面無表情眼神冰冷地抱着一具屍體。
認識周晚晚和宋秋雅的學生看到這個場面,好幾個女生都捂着嘴哭了出來。
“你這個學生是哪個系的?抱個死人幹啥?不嫌膈應人吶!快點放開!”學校保安隊的人馬上過來趕周晚晚,“這麼小個小姑娘,膽子倒挺大!那都死地透透地了!你抱她幹啥?!”
周晚晚沒聽見一樣,迅速地檢查宋秋雅。
脖子上的傷口直接傷到了動脈,連衣裙下應該有很多血跡。露出的半截胳膊上有紫黑色的印子,昨天他們見面的時候還沒有,應該是今天受人脅迫的痕跡。
頭髮凌亂,一邊的辮子完全散開,嘴脣和臉頰都有破皮紅腫,一隻眼睛一片青紫,這是被毆打的痕跡。
周晚晚狠狠地閉了一下眼睛,秋雅死前被人折磨過。而且,她是沒穿衣服死的,從血跡上看,衣服是她死後被穿上的。
宋秋雅被人強-奸-,然後謀殺致死,再被推下樓,絕不是跳樓自殺!
周晚晚剛檢查完宋秋雅的上半身,就被一個保安粗魯地拽了起來,“讓你走你聽見沒有!趕緊地!再不走給你記過!”
周晚晚一把揮開那個保安,剛要再去檢查宋秋雅,辦公樓裏走出幾個人,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爲首的男人四五十歲的樣子,五短身材,一臉麻子,粗糙黑胖,叼着一根菸指手畫腳地對跟在他身後點頭哈腰的邱大峯說着什麼。
邱大峯連連點頭,在下臺階的時候還很殷勤地虛扶了黑胖男人一把。
他們身邊跟着幾個同樣叼着菸捲的人,其中一個就是剛纔差點撞到周晚晚的騎車人,他手裏還是提着那個鼓囊囊的包。
一個長得白淨斯文戴着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上前,跟黑胖男人說了幾乎話,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地看向邱大峯。
邱大峯衝兩人又是一番點頭哈腰,然後轉身趾高氣昂地衝人羣這邊走過來。
“保安隊的!趕緊把屍體抬八號樓先停着!放這丟什麼人!那個誰!學生處的那個,你,來來來!”邱大峯衝圍觀的人羣招了招手,一個帶着眼睛的小夥子趕緊跑了過去。
“你趕緊全校通報,這個女學生跑到辦公樓裏偷東西,畏罪自殺!造成的後果很嚴重,全校批評!狠狠地批評!”邱大峯唾沫橫飛義憤填膺地揮着手,“通知她的家長!她造成的損失得賠給學校!否則別讓他們見屍體!一眼都別讓看!”
“不對!”莫琪琪忽然緊緊抓住周晚晚的手,手心一片冰涼,聲音發抖,卻嚇得不敢再像平時一樣的大嗓門。
“晚晚,他說的不對!今天一早,校革委會的劉幹事來宿舍找你和秋雅,讓你們去革委會主任辦公室,後來還去了我們班和秋雅他們班,跟我們說見了你倆趕緊讓你倆去,有急事,什麼事都得放下不能耽擱馬上去!秋雅是他們叫去的!不是去偷東西!”
“我知道,秋雅不會偷東西。”周晚晚平靜地看着指手畫腳的邱大峯和站在旁邊旁若無人地說笑的一羣人。
“校革委會找人去,誰不是不管什麼急事都得放下趕緊過去?!他們把人找去,不明不白地死了,就這麼紅口白牙地污衊秋雅偷東西……”
莫琪琪忽然閉上了嘴,震驚地看着周晚晚,嚇得後面的話再也不敢說出來。
周晚晚回頭看着莫琪琪,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鄭重,“琪琪,這樣的話別再說了。誰都別說。回家也別說,萬一給你家人招禍到時候你後悔就來不及了。”
莫琪琪臉色青白地點點頭,“晚晚,你怎麼辦?他們也找你去了。”
周晚晚拍拍莫琪琪的手,“沒事,秋雅出事了,他們顧不上我了。”
莫琪琪不放心地點點頭,抓着周晚晚的手更緊,彷彿她一放手,周晚晚也會像宋秋雅一樣,被叫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保安隊的!”邱大峯吩咐完學生處的老師,又衝保安隊長揮手,“你待會兒去我辦公室,啊!先別去我辦公室,去會議室,我給你交代一下讓這個學生家長賠償的問題!給我記住了,沒賠償之前絕不能讓他們見屍體!”
“都散了散了!”邱大峯又衝圍觀的人羣揮了揮手,“偷東西被抓住自殺的,有什麼好看的!?趕緊該上課上課,該上班上班!別擱這添亂!再不走就是她的同謀!”
人羣很快散去,校革委會主任的話比校長的話可是有威力多了,更別說他身後站着那幾位了。就是邱大峯不趕人,絕大多數認識他們的人也會趕緊避開的。
周晚晚被莫琪琪拉着站到了一邊,看着保安隊的人用一輛冬天推煤渣的手推車把宋秋雅推垃圾一樣推走。
邱大峯跟那幾個人在門口簡單地說了幾句話,就送他們走了出去。
“那個黑胖子是劉衛東嗎?”周晚晚平靜地問莫琪琪。
“是,那個是劉衛東,全陵安的人幾乎都認識她。他身邊的幾個都是陵安工人造反派司令部的頭頭,都是無惡不作的壞蛋!那個戴眼鏡長得人模狗樣的是他們的軍師,叫邊志雲,他最壞!聽說他們作孽的壞主意都是他出的!”
莫琪琪衝着遠去的幾個人呸了一聲,“我爸和我哥說,他們到哪哪沒好事!”
周晚晚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人羣散去,保安隊和學生處的人也都走了,她才慢慢走到劉衛東他們一羣人剛纔站着的地方,把地上的一堆菸頭都撿起來,一個一個單獨分開包在手絹裏。
“晚晚,你撿菸頭幹嘛?”莫琪琪的臉色還是一片青白,比周晚晚還差。
“他們把學校弄得太髒了,清理乾淨了就好了。”周晚晚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