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桑覆在錦盒上的手一滯,雲箏心內又打起鼓來。
自她貼身服侍娘娘後,皇上已有幾日未來華清殿,今日卻怎的大清早的就來了?
聽見外頭的聲音,她手忙腳亂地替娘娘換上了另一隻簪子,便急急跟着衆人出門迎駕。
高彥穿着朝服而來,似乎是剛下了早朝的模樣。見了迎出來行禮的衆人,冷着臉點點頭,便帶着白桑進了屋。
其他一幹人同先前一樣在門外候着,早已知曉了這裏的規矩。皇上同怡妃娘娘說話,向來不喜有他人在身邊。
屋內,高彥坐在椅上,喝了一口白桑遞上的茶,同她道:“近些日子朝事繁忙,朕倒是有幾日沒來看你了。”
他雖是笑盈盈地說着,卻仍掩蓋不住臉上原有的陰鬱,白桑望了他一眼,斂下眼道:“皇上日理萬機,自然朝政之事最爲要緊。”
高彥眯了眯眼,笑道:“怡妃果然還是如此善解人意。”
他示意白桑在自己身旁坐下,轉而又嘆了一口氣,道:“哎,要是其他人也都能像你這般就好了。”
白桑低頭聽着,知曉他是有話要說。
“就說這朝中的大臣,如今便是愈發地叫朕不省心。”
高彥說着,臉色便開始陰沉下來。
自己皇位還未坐穩,邊關卻又生了事。這兩日接連收到幾份急報,北邊靜了兩年的匈奴汗國,竟又開始不安分起來。開始幾次三番有意挑釁元國鎮守軍隊,甚至有匈奴軍官闖入本國境內,搶奪財物,強擄民女。
原本留在北關鎮守邊界的齊將軍看不下去,在幾次交鋒之後對方仍是強硬地很,於是齊將軍急書聖上請求援兵起戰。
起戰一事高彥卻是反對的。他登基不久,朝心未穩,且自己從未習過武,對於打仗之事更是一竅不通,自然不願觸及戰事。得知此事後,他心中只希望衆人都能忍則忍,能退便退。
可朝中大部分大臣卻不這麼想了,匈奴汗國本就是手下敗將,先前捱了打不懂乖乖躲着,沒想卻再次囂張起來。雖曾打了幾年仗,元國如今卻仍是兵馬富足,自然是要再給它點顏色瞧瞧。
由此今日上朝時,以趙大人爲首的三四名大臣,便因此事同高彥起了糾葛。
高彥想起來心中愈發不滿,一聲冷哼,道:
“特別是那趙豫,今日竟敢在朝堂上連同幾位大臣公然反駁朕的意思。朕看他分明是因前幾日自己女兒的事,故意同朕叫板!”
白桑頓了半晌,淡淡道:“臣妾以爲皇上多慮了,您身爲一國之君,大臣們恐怕也是無心,怎麼會故意同皇上叫板呢。”
“一國之君,也不知這宮中真正將朕當成一國之君的人到底有幾個。”
高彥似有所指,譏諷地笑了笑。喝了口茶,剛鬆了眉頭,又似想起了什麼,開口道:
“說起宸妃,朕倒想起來,有件事朕已想了幾日了。”
他轉過頭,目光直直對着白桑,邊說着,邊半眯着眼觀察着身旁人臉上的神情,不急不緩道:
“白桑,你說這宸妃,到底是爲何要故意在自己的香囊中下毒,來以此謀害朕呢?”
“朕記得那日她還曾死死趴在朕的腳邊,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冤枉的。當時看她的模樣,朕可差點就信了。”
白桑平靜地搖了搖頭,道:“臣妾終日在這華清殿中,宸妃一事,僅有耳聞,卻不太清楚。皇上一嚮明察秋毫,相信自會有正確的判斷。”
高彥抬起頭不語,似有深意地看着她半晌。
轉而卻長嘆一口氣,不再接過此話,反而笑道:“白桑,你在朕身邊已經五年了。”
白桑起身,又替他斟了一杯茶,不語。
“朕始終記得第一次在牢中見到你時,你看向朕的眼神,冰冷地連朕都有所心悸。”
“那時朕便決定,不論費多大的力氣,都要幫忙救出你。”
高彥聲音溫柔起來,欲撫上她斟茶的手,卻立即被對方不留痕跡地躲開。他隨即沉下臉,冷下聲:
“五年之久,可爲何有些時候,朕還是猜不透,你這心中想的是什麼?”
白桑站到一旁,偏過頭,面無表情道:“臣妾什麼也沒想。”
“你在想高詢。”
“沒有。”
白桑極輕極淡地應了一句。
高彥不信,冷笑一聲,站起身走到她身邊,緩緩問道:
“你是不是在想高詢那日到底有沒有順利平安地離開此地?”
白桑搖頭:“皇上既然答應臣妾放了她,臣妾相信皇上自然會做到。”
相信?相信卻還在兩人離開之前,暗中做了手腳。
那日葉子涼揹着高詢出了獄後,到林裏事先準備好的小屋中換了衣裳,隨後便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那輛馬車。高彥派人一路跟着馬車,馬車一路出京沒停沒休地走了一日一夜,高彥的人跟了一日一夜。最後發現從馬車上下來的那兩人,卻不是高詢和葉子涼!
高彥得知消息後暗罵自己一時大意,高詢身上雖所受皮肉之傷,卻是昏迷不醒,應當還走不快。江州曾爲高詢的封地,恐怕是兩人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於是他暗中派人一路往南搜去,幾近翻遍了整個江州,竟也都毫無蹤影。
他本以爲答應白桑假裝放走高詢後可以再暗中找機會除掉她,沒想到白桑竟爲她做瞭如此周全的準備。想到此事,高彥面露陰狠,愈發嫉妒。
“白桑,你生性淡薄寡情,朕纔是瞭解你的人,你同她根本不是一類人!僅短短一年,難不成你還真的可笑地動了心?”
高彥見她低着頭,不置可否的模樣,心中更加惱火。
“朕今夜要留宿華清殿。”
白桑蹙眉,抬頭質問道:“皇上難道不記得答應過臣妾什麼了嗎?”
“朕是答應過,不過朕後悔了。朕若是今夜非要召你侍寢,你難道還想抗命不成?”
“皇上既然如此瞭解臣妾,便應該知曉臣妾到底會不會抗命。”
白桑一改往日的溫順模樣,語氣強硬。
高彥便也撕破了臉,眼中出現一絲狠意,威脅道:
“你可以抗命,朕同樣也可以取了你那弟弟的性命。”
“皇上想要取誰的命,臣妾自然沒有辦法。臣妾只知道這麼多年自己與弟弟相依爲命,今後若是沒了他,臣妾也不會獨留。”
“哼。”
高詢如今依舊下落不明,邊關此時又開始動盪,雖說憑高詢落魄而逃的模樣,應當無論如何都威脅不到自己,可卻仍讓他心中隱隱不安起來。不管怎樣,在找到高詢之前,自己都仍需留着白桑,以作最後一步退路。
想不到,自己竟也拿她沒有辦法。高彥帶着滿心的怒火,冷哼一聲,最終摔門而去。
高彥走後,白桑輕呼一口氣,才終於鬆開緊緊攥着的雙拳,拂去滿手心的冷汗。
高彥所威脅的事,她自然是害怕的。
她至今不知曉高詢到底有沒有順利逃走,方纔所說的一切不過都是在賭。高彥是個心狠的人,而自己若不想受其牽制,只有比他更狠了。
而皇上自那日走後,便再也未到華清殿來。其他人只笑是怡妃又失了寵,華清殿的衆人卻是同她們的主子一般,反而樂得清閒。
冬日漸深,不知從何時起,空中竟開始落起了紛紛揚揚的大雪。
一晃,便是衆家團圓的上元節了。
每年上元節的時候便最是熱鬧,可今年這節,卻過得不甚太平。
皇上照舊在宮內設宴,夜裏剛散了席,邊關卻再次送來了急報。
幾次挑釁後,匈奴人果然按捺不住。北關如今已起了戰火,齊將軍帶領的鎮守軍隊手下僅有三萬大軍,敵方此番卻是來勢洶洶。幾日下來北關祈州之地已岌岌可危,若皇上再不派兵前去援戰,祈州城恐怕便成了匈奴人的囊中之物了!
高彥雖有意多次忍讓,卻也知道看如今這局勢,是不可避免的一戰了。收到急報後,他連夜召集諸位大臣商討此事,最後這領兵打仗的人選,自然是司馬將軍的呼聲最高。
次日,皇上任司馬競爲主帥,率領十五萬軍隊,北上應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