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 他陪着她,親手一口一口的喂她喫了東西, 這纔去上早朝。他覺得,寵着她, 伺候着她,都是幸福的。她何嘗不喜歡這樣的甜蜜?可是當人不在,剩下一個房間,除了楚心渝與寶寶,她的世界其實是渺小又侷限的。
這裏沒有太多的信息,而她的身份有侷限了一切。
她若表現的太積極,太外放, 這裏每個人恐怕都會拿她妖孽禍水的身份同他做文章。她活在這一方小天地, 感覺一切被隔離,一種無形的網,將她快要圈養的呼吸都困難了。
“婕妤……”
她的沉思被楚心渝推了一下,她轉身, 這纔看見門口的人, 立即迎了出去,跪拜行禮,“臣妾叩見皇後……”
她對官茵茵一直禮數上做的十足,不給一絲讓她挑剔的機會。可是對着這位陳皇後,她不想去,能逃則逃,這個時候她已不知道如何去面對她。對待官茵茵, 她一直無懼,她一直坦蕩蕩的。因爲所有的一切,都非她所願,在這皇宮裏她只是爲了生存,她只是一枚棋子。可是陳若秀不同。她做的一切都違背裏自己的原則,她無法面對她。
“免禮……”
溫柔的聲音讓她心裏一動,她覺得自己狼狽不堪,卻還要覈計着,這個人找她做什麼?
洛曉霜站起身體,眼光隨着那條紫綃翠紋裙的裙襬慢慢移動,對上了一對沉靜的眸子。那張臉稚氣中透着大氣,沉靜中帶着一種攝人的氣質,她纔是他的妻,是這座皇宮的主人。
“昨天我同皇上說,該讓姐姐你沒事出來走動走動,”陳若秀看着她,那張臉透着親近的笑容讓她心裏更不舒服,“其實皇上真的多慮了,總擔心我們將姐姐喫了似的……”
姐姐,妹妹?
她只有一個妹妹,那便是靜香。
“我這個人平時無趣,皇上恐怕只是擔心我掃了大家的興……”
洛曉霜看了一眼楚心渝,楚心渝抱着寶寶正準備要走,卻被陳若秀阻止了。
“楚大夫不用離開,”陳若秀看了一眼楚心渝,又看着她,“楚大夫留着,免得皇上以爲我欺負你,你也知道他寶貝你……”
“皇後……”
“靜宸,我來的目的只是告訴你,我明白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我也沒有想過要破壞。”陳若秀看着她,那雙眼乾淨冷靜透着尊貴,“不止是我,這個皇宮每個女人都明白。沒有人想重蹈官茵茵的覆轍,我來只是希望你明白。沒有人敢同你爭,沒有人敢對你幹什麼,你不用小心翼翼,反而我們要求你,這一個皇宮裏,你對於他是唯一,他對於很多人也是唯一……”
洛曉霜感覺自己害怕的那顆心,自己動盪的那顆心,因爲陳若秀的話,徹底的衝擊着。她似乎看到了這深宮中的每個人怨恨的眼光。若不是她,她們怎麼會面臨這樣的問題?
她要他成爲自己的唯一,可是這個皇宮裏,哪個女人不想?
她沒錯,她們難道又有錯?
他不止是她一個人的,以前不是,現在也不是。
她一個人對着空蕩蕩的房間,只是看見他與另一個女人靠近,她便受不了了,這個皇宮裏的每個女人,不止要接受他不碰她們的事實,還要看着他小心翼翼保護着她,伺候着她,別人的心情能好麼?
洛曉霜覺得自己的道德觀念被強烈的衝擊着,前後都無退路。
“所以,靜宸,真的,只要你願意,我們所有人,都願意讓這你,只求你,別霸着他好麼?”
霸着他?
她愛他,想要唯一,不願意分享,本沒錯,可是這裏她就是錯,她就是自私。
若不是她這樣自私的想法,他也不用這樣操心無難,這些人也不會每天面對孤單與冷清。因爲她,這個皇宮裏的每個女人都在守着活寡。
她,是不是已經破壞了這裏的生存規則?
“皇後,今天怎麼又空?”
突入而來的聲音打破了她的幻想,抬起頭,看見他焦急的看着她,一瞬間她慌神,整個人防空不知道如何面對。而他着急的走向前,站在她們中間,惡狠狠的問陳若秀, “你到底同她講什麼?”
“沒……”她拉住靖斯年,“皇後只是過來看看我……”
說完,她便後悔了。
她的那個“我”出口,帶着責問他的口氣,自然的不能在自然了,而他除了眼裏透着心疼與着急,並不芥蒂。
果然陳若秀的臉上透着幾分無奈與受傷,“皇上,臣妾只是過來看看靜宸姐姐,如果您不願意,臣妾以後一定不來打擾姐姐休息。”
那張高貴的臉,透着卑微與委屈,讓洛曉霜充滿了罪惡感,她皺眉看着陳若秀彎腰卑微的低下頭,紅着眼,懦懦的說,“臣妾告退了……”
陳若秀轉身離開,靖斯年抿着嘴不再看她,轉過頭緊張兮兮的看着她,“沒事吧?”
那炙熱的眼神,深深的灼傷了她,心中的糾結更加劇烈,不知如何反應他。而他看着她呆呆的樣子,心裏越發沒了底氣,“她是不是說什麼過分的話了?回頭我……”
“沒有……”她回過神看着他,那雙眼睛透着幾分不安讓他看着更不安。她看着他皺緊的眉頭,微微瞪着他,“大白天的就打算給我臉色麼?”
小小的手指,滑過那條眉毛,撫平那個皺褶,他抓住她的手,她輕笑着看着他。
楚心渝看着這一幕,心中竟然透着幾分黯然。
這樣兩個人,若是沒有這些身份,那該多好。
“我這邊沒事了,你還是去做你的事情吧?”她抽出手,“以後你不必大驚小怪的,楚大夫在,這麼多人,你怕什麼。要是真的過格了,我不會忍的。還記得你說的麼?我怎麼對你,就怎麼對別人就行了。”
“就怕你只對我狠心,對別人都心軟。”靖斯年看着她,那雙眼睛深邃透着溫情,她感覺心頭一緊。
她的確容易對別人心軟,可是她也不捨得對他狠心,她更不知道如何面都自己,難,真難。
“我若是你對狠心了,那便也是對自己狠心了。”她半開玩笑的看着他,透着幾分真幾分假,“傷了你,我也疼。”
“但願如此……”靖斯年看着她,“對了,齊國與我相約要簽訂和平條約,符君安親自過來,所以我也要親自去。”
“什麼意思?你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她眨眼,嗤笑着看着他。
“做夢,你的跟着我,但是回頭你可不許見他。”他瞪着她,一臉的醋意,“本來只要一些文書就能解決的,我不知道爲什麼他非得親自來,想着就煩。”
“煩?以前我可從沒聽你抱怨過。”洛曉霜看楚心渝把寶寶放下了,看了她一眼,見她微微一笑便知道寶寶睡着了,自覺的便壓低了聲音。
“可能老了,就倦怠了,也有可能沉醉溫柔鄉,就不想在爲那些事操心了。英雄,終究過不了美人關。”他見她細長的手指放在脣邊,示意讓他小聲,忍不住狠狠的瞪着她,這女兒比他寶貝,她放的心思越多,他到越來越變得不重要了。
“我可不想擔美人這個稱謂,所以你還是繼續做你的英雄吧,”她拉着他的手,“最近一切都好?”
他太忙,她還必須往後退。結果,兩個這麼親近的人,問出的話透着距離,心酸的讓彼此都心裏一疼。
“人說白了都是爲了自己的利益。這後宮的關係爲何緊張了,衆人都緊張了?爲的還不是怕失去現有的。我想士族終究是個隱患。我要洗刷整個朝廷,讓士族與土族混在一起,能者居之,再無階級之分。憑什麼貴族的笨蛋依然做貴族?”
洛曉霜看着那張英氣煥發的臉,眼中一片崇拜。她不知道他的這個想法是否有她一分功勞,她只覺得這一刻,她爲他感到驕傲,這一刻她因他而精彩。
這個男人,值得她做很多事情,真的。
“我知道這需要過程,我知道這會委屈你,但是給我點時間好麼?既然要做,我便要做最好的。”他摟着她,說着最誠懇的諾言,“我答應你的,永遠都不會變。”
作爲女人,她應該覺得感動,應該覺得慶幸。
可惜,除了女人,她的思想還有一部分獨立,還有一部分原則,所以讓那份感動變得殘缺,讓那份慶幸又變得不完美。
“靖斯年,”她撒嬌,軟軟的聲音如同六年前一般,整個人靠在他懷裏,透着懶散,“大膽的去做吧,我會爲你感到驕傲的。”
承諾,因爲回應變得更珍貴了。
只是,她未曾預料的是,她的心終究因爲陳若秀的來臨,偏離了軌道。至少,他不在的時候,她再無辦法坦蕩蕩。
她想的是這後宮幾十個女人的生活,她想的是這個時代的準則,她想的是她自己的靈魂,那些東西不去想還好,想的越多,衝擊越是大。
她果然是嘴硬心軟的人。
對他要比對自己好,對別人要比對他好。
她若是活得不那麼堅持,是不是都容易輕鬆的很多?
第二日,皇宮內都在流傳。
皇後去了祥鸞閣,只是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有到,皇上也去了。所有人看着她又透着不同的味道,倒是她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別人的眼光她從來都無所謂的,她過不了的,是自己的那一關。
可是要是在傷他,她是決計做不出來的,自己怎麼受委屈都好,怎麼難過都好,決計不能在讓他難受了。
不捨得,真的不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