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心渝進了營帳, 一切又陷入了安靜。
他不能進去,她下的死命令。
看了那封信, 他更不敢動彈了。
他不懂什麼是二十一世紀,也不明白什麼是現代人, 但是他看清楚她說的“一縷孤魂”,那麼,是不是她其實就是妖精?
若是這樣,他這個皇帝算個屁?
硬來,喫虧的只是他。
可是那封信,真真切切的寫着她對他的感情,字裏行間都是愛意, 都這樣了, 他如何見得讓她去死?
她說沒有孩子便沒有希望,那麼小的他要。
可是若是沒有她,他怎麼辦?所以大的他也要。
這輩子他從未想過太貪心的事情。但凡他想要的,哪一樣東西, 哪一件事情沒有成功過?
可是每一件事他都是已經有了把握, 這才下手的。除了她,只要跟她有關的事情,全部超出他的控制,全部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這一次,大小都留下,如果賭贏了,他便真的贏了全世界。
若是隻留下一個, 那他也等同死了一般。
人在,心不在,他留下有何意義?
若是人不在,情留下,他的後半生又該如何自處?
所以,兩個他都要。
要是一回事,能留下又是另一回事情。
靖斯年這個時候心想要冷靜卻冷靜不下來,這樣的感覺讓他回想自己小的時候還是太子時,父皇對他的教導。
那是,父皇邊說,“君王雖大,能大過這天下?很多東西你越是想要抓住,其實到了最後,你才發現打從一開始,你便失了先機,再也沒有成功的可能。”
那個時候他年少氣盛,聽不進去。總覺得他的父皇太懦弱,現在想來,無奈之餘的確多了幾分道理。
他的軍隊能徵服這天下,卻徵服不了她。
他能謀算所有人,卻謀算不了自己的心。
早在一開始,他便輸了。
嘆氣加上不安,變成了怨氣。
他心裏,其實多多少少,還是覺得有些委屈與生氣。
她早就打算好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但是她早就知道她那副身體會給她帶來一切災難,她將一切的風險與結果都算計過了,於是留下了那封信,於是給了他甜蜜的一個月。
所以,當他以爲她已經做好準備,放棄那些過往,要與他攜手向前走的時候,其實她已經做了死的準備。
她說愛他,他信。
她說沒有出路,他不信。
從來他便不畏懼困境,從來他便不害怕窮途末路。
只要她相信,只要她願意,開山僻海,他也會尋到出路。
可是她何曾給過他機會?一句話也沒有說,便做了決定,宣判了他的死刑。
他覺得自己心裏堵着氣。可是手裏的那張紙,情真意切,他又怎麼能氣的起來?
在加上裏面生死不明,即便氣着,他還是擔心着。
怎麼遇了她他就變得這麼憋屈?
他想起多年前,初遇她時的掙扎,原來過了這麼久,蜘蛛網他沒逃了,反而深陷盤絲洞,被她喫的更死了。
而更可悲的是,他現在不擔心以後,他要的,只是老天給他一個以後的機會。只要她活着,只要他們的孩子平安。以後他怎麼樣,是傷是死,他依然將自己交在她手裏。
秋末冬初,西北的天暗的快,靖斯年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身上的衣服是越來越重,身體越來越冷,連帶着心都透着寒意。早知道生一個孩子,是這麼複雜的事情,當初他便該狠狠心,一帖藥,啥都解決了。
可是沒有這孩子,她那牛脾氣能妥協?
沒有這孩子,她能跟他交底?
若是沒有這孩子,恐怕連一個月的甜蜜都不會有。
她依然會固執倔強的逃跑,而他經的住她這般一次一次的羞辱麼?
從戰略上來說,這孩子得要,不能不要。
他嘆息,微微輕搖着頭,裏面依然一點動靜都沒有。也就在這個時候,一聲洪亮的哭啼聲,打破了這個安靜的等待。他的心一驚,整個人幾乎衝了進去,卻還是停在了門口,“靜宸怎麼樣了?”
手,已經捏成了拳頭。
心,提到了嗓子看口。
“失血太多……得好好養着……”楚心渝的一句話,釋放的不止是一個人的神經。外面等待的人,終於隨着那修長的身影鬆了一口氣。
他這纔想起來問,“兒子還是女兒?”
簾子掀開,他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見便又合上了,楚心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女兒。”
他低眼,點頭,兒子女兒其實他現在是真無所謂了,總算大小都留下了,“我能進去了?”
“她說,等收拾乾淨了,您才能進去。”楚心渝老實交代。
靖斯年,都準備伸手掀簾子了,因爲楚心渝的話,手又停在那裏了。
確切來說,因爲楚心渝帶的口訊,又停在那裏了。
“恐怕都暈了吧?”東方彥看不下去了,“這個時候即便進去了,她能分清楚?”
靖斯年自然知道東方彥意思,狠狠瞪着他一眼,再也忍不住,手指掀開幕簾,停頓了一下,最後又放下了。
都等了這麼久了,也不差在等一會。何必爲了這一點點事情,在惹得她亂髮脾氣?
他現在心裏亂着呢,現在大的小的都留下了,他更重要的是想想以後。這個女人的倔強他見過了,那封信上,她的態度他也清楚了。他不仔細想想,如何與她周旋?
所以,還是算了。
他這甩手說算了還好,只是身邊的人都變臉了。
東方彥不解的看着那頂營帳,心裏暗想,這司靜宸難道真是妖精?不然怎麼能把驕傲的靖斯年收服的服服帖帖?
“換洗好衣服,把大的小的都送營帳!”他也知道這麼一下子,面子全無。可是都這樣了,他還能怎麼辦?在外面站了一大半天,他也累了,甩袖子走人,索性等在住的營帳內。
一大一小,一起回到了營帳。都裹得緊緊的,已經洗的乾乾淨淨的,靖斯年沒看過剛出生的孩子,皺皺巴巴的皮膚,紅紅的臉,感覺好像很粗糙的樣子,他第一疑問是,這女兒長成怎麼樣,以後可怎麼辦?
不過,他更關心大的。小的看了兩眼直接給了奶媽,大的親手接了過來,塞進被窩,這才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她沒事吧?”
“沒事,剛剛給灌了蔘湯,只是失血加上沒力氣暈過去了,一會就要醒了。”楚心渝看了牀上躺着那個人,她接生的次數不多,大都都是難產。第一次見一個孕婦,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要是旁人不知道,一定以爲這生孩子也沒這麼費勁。也只有她知道剛剛有多兇險。
“司姑娘說,這孩子要自己帶,自己喂。”她將最後的話帶到,任務就完成了。
靖斯年一愣。
自己帶自己喂?
宮裏的規矩肯定是不行。但是宮裏的規矩跟她有關麼?
她現在的態度明確的很,再說,別說現在,早在五年前,她也沒跟他遵守過宮裏的規矩。
這開口閉口的“靖斯年”,叫了多少年了?
現在,連帶着他,連“朕”這個稱呼都不要了。
宮裏的規矩跟她無關,他做了最後的分析總結。
所以,她那脾氣,加上她對孩子的重視,她若是這樣交代,顯然是已經到了通知他的地步了。
靖斯年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你先下去吧。”
他現在也沒工夫管孩子是不是自己帶養的問題。在他這兒,現在這個問題是小問題。她要帶,便給她帶。
他現在想的,更多的是那封信上說的一切。
他們的以後,已經那些她的堅持,他的無奈,還有那些無數個矛盾。
他倒是可以像以前一樣掠奪,霸道。只是這樣他覺得沒意思。人就是這樣的,好日子過慣了,誰願意過苦日子。這糖水喝習慣了,他幹麼沒事在去找罪受。
可是,早在一開始,她便掐住了他的脖子。
所以她才能這般肆無忌憚的給他灌蜜糖,攤了底牌。
然後,無論是死是活,是進是退,對於她來說,都成了出路。
這層道理想明白了,靖斯年開始覺得,洛曉霜也好,司靜宸也罷,這個女人,就是他愛到骨髓的這個女人,花花腸子太多了,以前真的是他小看她了。
靖斯年這個人,軍人出身。
打仗可以輸,但是決不能不總結經驗。分析好了敵方的方針策略,想好了形勢,投降可以,但是決不能白白投降。
她給他一貼猛藥,怎麼樣,他也該還她一記悶棍,是不是?
這禮尚往來,纔有意思。
再說,他是愛她,但是並非她掐着他的心,便能爲所欲爲不是?
畢竟她也交了底,坦然了她的情愫,現在孩子都生了,他還怕她跑了不成?
所以,既然委屈他受了,脾氣他忍了,他就不信收不了那隻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