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最後一天的晚上,當第一朵璀璨的眼花在整個皇宮上空綻放時,紫宸宮的藏冬殿傳出了讓人心顫的劇烈咳嗽聲。
“霽陽!”懸月拍着他的背,幫他順着氣,可是霽陽依舊劇烈地咳着,撕心裂肺地咳着,彷彿要把五臟六肺全咳出來似的。
“秋葉!拿帕子來!”懸月邊衝秋葉喊着,邊繼續拍着霽陽的背。
秋葉遞上白帕,“小姐,奴婢這就去煎藥!”
懸月點了點頭,着急地摟着咳得滿臉通紅的霽陽,一雙燦爛的金瞳也因隱隱約約的淚水模糊了起來。
“月月,我沒事的”霽陽露出個脆弱的微笑,想安慰她,卻連話都沒說完就又劇烈地咳了起來,直到喉口湧出腥甜,他纔拿開帕子,呆看那朵刺眼的紅花。
“不!”懸月尖聲叫了起來,拔腿衝出了房外,與端着藥碗的秋葉撞了個正着,藥碗掉落在地,碎成數片,濺起的藥汁甩上她的裙襬,她卻無暇在意,一把拽住秋葉的手腕,急問:“夏蟬!夏蟬在哪裏?”
秋葉愣了一下,隨即指嚮明夏殿的方向,“她在哪幫忙呢”
懸月鬆開手,徑自跑嚮明夏殿,在那忙碌的人羣中找到了夏蟬。
“小姐。”夏蟬見是懸月,冷淡地福了福身。
“夏蟬!玉牌!”懸月顧不上自己已經緩不上氣了,向她伸出手。
“玉牌?”夏蟬不解地眨了眨眼,“四爺的麼?今天四爺要去參加年宴,玉牌自是要隨身帶,怎會擱奴婢這?”
“年宴在哪辦?”已經急昏頭的懸月沒細想,再問。
“騰龍宮”夏蟬看着她急奔出紫宸宮,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騰龍宮舉辦年宴,所有的人都上那兒去了,原本有些忙碌的大道,此時卻是空寂一片,靜到懸月可以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她就這樣跑着,小小的身子就這樣在幕天席地的白中艱難地移動着,這次她不用問路,也可以知道騰龍宮在哪兒。懸月再仰頭,看向皇宮的中心,那最絢爛的地方。一個不留神,她重重地跌了下去,膝蓋磕到了積雪下的石子,是陣陣刺痛。懸月掙扎着從雪地裏站起來,森森冷意透過她的衣裳貼上她的皮膚,讓她不禁顫抖起來。但是,她還是邁開了腳步,拼命向騰龍宮跑去,她知道,現在在流逝的不再只是時間,而是霽陽的生命!
舉起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重樓怔然地看向騰龍宮門口。
“怎麼了?四哥可有放心不下的事?”六皇子洛淮好奇地問道。
“沒事。”重樓回給他一個淡淡的笑容,就着酒杯輕啜了幾口。
“四弟可是放心不下宮裏頭偷藏的寶貝?”二皇子尉辰彎着他的桃花眼,笑得人畜無害,一句玩笑話卻是別有深意。
重樓揚了揚眉,笑道:“二哥說笑了,重樓淡薄慣了,可沒什麼寶貝。只是霽陽還病着,有些放心不下。”
“是麼?”尉辰僅是彎了彎嘴角,笑得更加開懷。
氣氛頓時有些詭異。太子來回看看他們兩個,心裏頭惴惴不安,於是向尉辰挨緊了些。
“太子真是越來越沒用了。”另一桌上的八皇子南陵一臉老成,不屑地撇了撇嘴,夾起一筷如意菜塞進了嘴裏。
“老八,這話讓父皇聽見,少不得又是一頓訓。”三皇子濯羽輕斥道,言語間卻無反對之意。
“真不知道父皇在想什麼!”太子現在擺明了是被那個僞君子二哥牽着走。
濯羽笑看了一眼坐在上位的白龍帝和梁皇後以及梁皇後才七歲的幼子,隨即瞥了眼對面面無表情,正優雅地啜飲着酒水的重樓,臉上嘴角再度彎了彎,“宮裏頭永遠不會冷清啊!”
正要往嘴裏送菜的南陵被他突然的一句搞得莫名其妙,一頭霧水。
又一朵煙花在空中綻放,而外頭也傳來了一陣騷動。
“外頭髮生了什麼事?”最高位的白龍帝不悅地開口道。衆人也不約而同地看向宮門,但見一道白色的身影自宮牆上一躍而下,極輕地落在地上,剎時,驚起地上片片雪。
“月兒!”重樓推開桌子站了起來,瞧見她膝上的血漬時立刻向她跑去,雙手接住她搖搖晃晃的身子。
“四爺!夏蟬說玉牌不在她那,我沒辦法霽陽病得好重他咳血了!”連氣都沒來得及緩過,懸月就攥緊了他的衣襟連連說道。
重樓心猛得一沉,抱起懸月就往門口走去。
“老四,你是不是該給朕一個解釋!”身後,是白龍帝有些惱怒的聲音。
重樓這才驚覺此刻是多麼混亂的場面,立刻給了暗處展風一個眼神,在後者領命離去時,才轉身面對慍怒的白龍帝。
“請父皇降罪。”重樓單膝跪下,雙手卻依然緊抱着懸月,不但不松,反而摟得更緊。懸月這才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重樓拼命將她藏在了紫宸宮,而她現在卻自己送上了門。
“何罪?”
重樓垂下了頭,抱着懸月的手緊了緊,讓她有些生疼。
“這女娃娃是誰?”白龍帝的聲音越來越近,讓懸月也有些害怕起來,更加緊地摟住重樓的脖子。
重樓不答,只是身子開始顫抖了起來。
“說話!”
緊挨着他的懸月感受到他的不對勁,那不是恐懼,而是恨!他的顫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漫身的恨意讓他渾身都冷了起來。於是懸月也不再恐懼,摟住了他的脖子,昂起了頭,兩眼毫不退縮地看向白龍帝。
“你”白龍帝在看見了她那一雙與衆不同的眼睛是驚訝地倒退了兩步,周圍也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那那是預言之女!!”太子指着懸月,顫着聲道。
一旁的尉辰輕輕一笑,悠閒地端起了酒杯。
“看來天地要變色了。”濯羽晃晃杯裏橙黃色的液體,半笑不笑地說道。
懸月看着四周因她混亂一片,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小聲議論著,而白龍帝的臉色已經複雜到無法形容。
“老四,朕要一個解釋。”許久,白龍帝平復下心裏所有的燥亂,沉聲問道。
重樓仍是垂着頭,手依舊摟着懸月。
“說話!朕要你解釋,這女娃娃是打哪來的!”白龍帝怒極,他的憤怒讓四周的喧譁一下消失無蹤,若幹大臣皆跪了下來,齊呼“萬歲息怒”。
“兒臣偶然得之。”重樓終是仰起了頭,漂亮的黑眸緊緊得盯着他的父皇,讓白龍帝心頭一驚,不由地對他這才十六歲的兒子有些畏懼。只因爲這雙眼睛,讓他不禁想起已逝的昭後那個總以她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他、讓他總對她有些敬畏的女子。
白龍帝負起手,冷道:“跟朕進去,朕要好好聽你怎麼說!”
“兒臣遵旨。”
白龍帝再望他一眼,轉身走進含元殿。周遭原享受着宴會之歡的人都無措地看着這一切的發生。
“四哥”洛淮走到重樓的身旁,擔憂地看着他。
“我不會有事的。”重樓拍拍他的肩,抱着懸月走進含元殿。
尉辰放下手裏的酒杯,看着因久跪在雪地裏而走路有些跛的重樓,復又看向他懷裏神情和他相似的女娃娃,嘴角揚了揚,再度舉起手裏的酒杯,“變的何止是天朝,恐怕將是我們每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