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一亮,馬有爲已經找上門,特地穿了件合身西裝,手裏提着兩瓶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酒,外加一條硬中華,許宗揚粗略估計了下,這三樣東西少說也得一千多塊,也不知是馬老二的主意還是馬有爲自作主張。
許宗揚從晉陽回來之前,馬有爲已經換了工作,算是沾了許宗揚的光吧,在唐歆家的某個公司當了採購科長,明裏暗裏都是一樁好買賣,手頭也攢了不少錢。這點禮物,如今的馬有爲還真不在乎。
去了縣城,一路打聽着找到了王二愣子開辦的木材廠。
王二愣子本名王進財,進財進財招財進寶,趕上那幾年的好時代,着實賺了不少錢,在縣城買了房又買了車。後來年歲大了點,便放下了包工頭的活計,在縣城開辦了家不大不小的木材廠,正兒八經的當起了老闆。
許宗揚進門的時候,木材廠剛剛開工,遠遠看見有個跛腳的瘦小個子正在一瘸一拐的巡查廠地,身上穿着一身廉價衣裳,看起來其實看場子的門房。
許宗揚撕開一盒煙走過去,恭恭敬敬的地上一根,極有禮貌的問道:“老伯伯,請問王老闆在嗎?”
那老人抬頭看了二人一眼,沒有接過煙,重新彎腰腰檢查機器。過了一陣,這才直起身來,啞着嗓子問道:“你們找他有什麼事?”
許宗揚看了看馬有爲,說道:“我們找他辦點事。”
老人瞟了一眼馬有爲手裏提着的禮物,搖頭道:“他已經退休了,有什麼事找別人吧。”
這時馬有爲突然開口:“王爺爺,您不記得我了,我是馬守福的大兒子,我們這次過來其實是因爲當年的那件事……”
許宗揚這才知道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老人就是王進財,自嘲的笑了笑,心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自己白生了這雙眼珠子,竟然有眼不識泰山。其實這也怪不得他,一來許宗揚根本就沒見過王進財本人,二來就算是見過,這十年王進財的變化甚大,馬有爲也是辨別了許久才認出來。
王進財一聽是馬老二的兒子找上門來了,看兩人的姿態,不猜也知道是爲了當年一事賠禮道歉來的。當即板着臉,推着兩人朝門外走,嘴裏嘟囔着:“滾滾滾,趕緊滾得遠遠的。”
馬有爲用腳跟抵着地面,急忙說道:“王爺爺你聽我說,我爸這次讓我來,是真心實意的想讓我跟你道歉,這麼多年他一直因爲這事愧疚不已,前些日子更是爲此犯了病,險些走了。”
王進財一聽這話,停下了動作,與此同時一個穿着得體的中年男人領着幾個工人正朝三人匆匆走來,遠遠喊了聲爸,在許宗揚跟前停下,一堆人將二人圍在中間,虎視眈眈的盯着他們。中年男人面色不善道:“你們幹嘛的?”
馬有爲趕緊走過去,點頭哈腰道:“大哥,沒事沒事,我找王爺爺談點事。”
中年男人道:“談事?”目光移向馬有爲手裏的東西,撇了撇嘴,說道:“有什麼事找我談吧?”
王進財適時走進圈子裏,對中年男子擺了擺手,說道:“這是咱們村裏的,過來找我敘敘舊,你去忙你的吧。”
馬有爲連忙道:“對,我跟王爺爺是一個村的,我是馬守……”
王進財拉了他一把,緩緩搖了搖頭。許宗揚一瞧這情形,心知馬有爲一旦自報家門,兩人少不了要挨一頓毒打。中年男子少說也有四十歲開外,當年發生在馬老二家的事即便王進財沒有說起過,也早經過旁人之後得知大致內幕了。心道,這王二愣子看起來不像是馬老二說的那般不堪嘛,至少在做人這方面,即使針對‘仇家’,依然選擇了暫時護着。
馬有爲心思聰慧,稍微一想,也明白了緣由,當即出了一聲冷汗,不斷點頭哈腰。王進財又揮了揮手,中年男人這才領着工人們回去,期間回過頭朝二人看了兩眼,目光充滿猜疑。
等到幾人走後,王進財這才帶着許宗揚二人進了門房,許宗揚心裏只覺得奇怪,這家廠子都是王進財的,爲什麼不好好待在家裏享清福,偏要當個門房,難不成是有什麼特別的愛好?
胡思亂想了一陣,王進財已經端了兩杯花茶過來,在二人對面坐定,嘆口氣道:“真想一棍子把你趕出去的。”
馬有爲笑容諂媚:“王爺爺寬宏大量……”被許宗揚踢了一腳,剩餘的話咽回肚子裏,一臉狐疑的看着許宗揚。許宗揚接了他的話道:“那件事是馬老二做得不對,有爲剛纔也說了,他爹生了一場大病,生病的那段日子一直唸叨着對不住您,昨天剛剛出了院,便迫不及待的要我跟有爲前來替他跟您道個歉。您也知道,馬老二是個脾氣暴躁的直性子,實際卻是刀子嘴豆腐心,可能過後他自己都沒放在心上。”
王進財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已經猜到二人前來肯定不是簡單的道個歉那麼簡單,極有耐心的等着許宗揚的下文。
許宗揚潤了潤嘴脣,繼續說道
:“這次來,除了道歉以外,還想要跟您確認一件事……”
王進財突然開口,打斷了許宗揚的話:“那把笤帚是我放的。”
許宗揚還在猶豫該怎麼跟他開口,沒想到王進財竟然先行坦白,一時接不上話。
王進財又道:“你們這次過來,除了道歉,只怕是還抱着興師問罪的目的吧?”
許宗揚道:“興師問罪倒是談不上,但馬老二這次生病,的確跟您放的那把笤帚有着莫大關係。”當下不再隱瞞,將事發當晚的情形一一說與王進財聽。
當說到笤帚成精時,王進財臉上一成不變的冰冷表情頓時出現了一絲動容,再次打斷了許宗揚的話:“笤帚成精?後生,你確定不是故意消遣我?”
許宗揚見他的詫異表情不像是裝出來的,有些納悶,說道:“就是您老放在屋頂的那把笤帚,一週前險些要了馬老二的命。”
王進財不斷的搖着頭,說道:“不應該吧,我那時放了把笤帚,只是單純的想要馬老二喫點小苦頭,可從沒想着要他的命。”
許宗揚與馬有爲對視了一眼,隱約覺得事情並不是大家看到的那麼簡單。許宗揚目光移向王進財的瘸腿,一臉歉意道:“您的腿疾是不是當初跟馬老二打架時留下的後遺症?”
王進財道:“打架?我什麼時候跟馬老二打過架,那會兒只是爭吵了幾句。”
許宗揚下意識的脫口而出:“操蛋的馬二哥,幹甚要扯謊?”
王進財突然苦笑一聲,說道:“行了,我明白了。”
許宗揚二人同時看向王進財,心道連我兩都想不明白的事,您老能明白什麼?王進財抹了把臉,道:“既然已經牽起了話頭,那我就實話告訴你吧,那次爭吵,其實是有原因的。”
兩人異口同聲的問道:“什麼原因?”
王進財徑自倒了杯溫水,一飲而盡,緩緩說道:“幹咱們這一行的,都比較迷信,這麼說可能你們會覺得不中聽。可事實就是這樣,當年咱們這一行的祖師爺爲什麼要寫一本魯班書?那是因爲凡涉及動土蓋房,風水一關極爲重要,期間還要涉及地裏,主家命數等等等等,程序繁瑣忌諱甚多,跟你們兩個小後生說了你們也不會明白,大體就是這麼個意思。”
許宗揚心思一動,說道:“聽您老的意思,當年馬老二家動土蓋房的時候,您老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聯想到馬家接二連三的出事,許宗揚基本已經肯定,王進財必定知道一些不爲人知的祕密。
王進財點了點頭,不由得多看了許宗揚一眼,心道這個年輕人看着年歲不大,心思卻是相當敏捷。說道:“沒錯,老馬家的確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東西。馬守財爲什麼打了一輩子光棍?他爹爲什麼英年早逝?更早一些的,馬老二他娘又是因爲什麼沒活過三十歲?總算馬老二心底不壞,又孝順,更沒有接過他爹的家產,這才小災不斷大難沒遇上。”
許宗揚聽罷,頓時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羅筱君口口聲聲說着馬有爲他爺爺墓地風水不對,馬老大死後不得安息,事情的緣由竟是因爲這個。說道:“所以您老就是因爲發現了這些,才拖延工期?”
王進財道:“不是拖延工期,當時我直接撂下攤子就帶人走了,馬老二找上門來跟我理論,可有些事情不能當着人的面去說,拐着彎提醒了幾句,但誰能想到馬老二的脾氣會那麼火爆,我跟他因此而爭吵起來。後來我氣不過,心想反正幹完這趟生意就要退出了,順便再小小的懲罰一下馬老二,就毫不猶豫的應承下來,結果……”
王進財拍了拍那條傷腿,嘆口氣道:“就在房屋完工的當天,我放好了笤帚準備下去時,從房頂上跌落下來,算我福大命大,下半身着地,這才保住了性命,這條腿就是在那個時候摔斷的。”
許宗揚道:“馬老二知不知道這件事?”
王進財點頭道:“當時也是他送我去的醫院,那會兒我疼的死去活來,又因爲跟馬老二之前吵過嘴,一氣之下選擇了隱瞞,說起來,這件事還得怨我,該道歉的那個人也是我。”
說着從藤椅上站起身,就要朝馬有爲鞠躬致歉,許宗揚連忙扶住他,道:“王伯伯,這事不怨您,您不用抱歉。”
說着示意馬有爲有所表示,馬有爲連忙起身,點頭哈腰道:“王爺爺,要錯也是我爹錯了,跟您沒有關係,我們這就回去,把這事跟我爹說了……”
王進財坦然受了馬有爲一拜,道:“此事宜早不宜遲,既然那把笤帚已經被你家的東西滋養的成了精,今後的禍事只怕會接二連三的到來。最好找個有能耐的頂神幫着看看,前些年鄰縣的八神子在世時,只要他一出手,必定藥到病除。只可惜八神子已經過世了,方圓百裏再沒有什麼出名的頂神。實在不行,咱們縣城裏的羅瞎子也有些能耐,只不過她是陰陽婆,實在迫不得已,只好請她過
去看看了。”
本地有個風俗,除了紅白事擇日子,陰陽先生是斷然不會進活人家裏看事辦事的,據說一旦陰陽先生參與進來,主家未來幾年必定會跟着倒黴。原因是陰陽先生常年遊走在陰陽兩界,身上帶着地府陰氣,活人一旦沾上,必定倒黴。
頂神兒就沒有那麼多忌諱,有能耐的頂神上身的都是有名堂的正仙,諸如八神子,三尊仙家各有神位,身上帶着仙氣兒,於主家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馬有爲偷偷看了許宗揚一眼,見他一本正經,心道八神子雖然過世了,但他的親傳弟子就在您眼跟前,你老這就算是有眼不識泰山了罷。
又推脫了一陣,馬有爲好說歹說放下兩瓶好酒,連聲道着歉走出了木材廠。期間王進財的兒子又過來了一趟,見許宗揚二人跟王進財相談甚歡,頓時放下了心頭懷疑,笑道:“既然是一個村的,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馬有爲連連應是,這纔在王進財的目送下騎車朝村裏駛去。
路上馬有爲問道:“這麼一說,我大伯那件事跟官至嶺沒有關係罷?”
許宗揚道:“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關聯,只是恰好趕到一塊兒了。可話又說回來,官至嶺那件事,何嘗不是你老馬家的一場災禍。”說着自嘲的笑笑,道:“本以爲你大伯那件事辦妥了,一切就能風平浪靜,結果還是個治標不治本。好在你爹經過這次劫難後想通了,讓我陪你過來跟王二愣子道歉,否則真出了大事,咱們還被矇在鼓裏。”
馬有爲扶了扶頭盔,道:“剛纔王二愣子也說了,我家的事只能請頂神出手相助。你師父走了這麼多年,附近也沒個正兒八經的神公神婆,七舅,你看這件事又該咋辦?”
許宗揚笑道:“有爲你就別拐彎抹角了,你家的事,你覺得我能袖手旁觀?”
馬有爲也跟着笑道:“那倒是我矯情了,七舅你說吧,我需要準備些什麼東西,之前我見過別人頂神,知道仙家都有嗜好,當年八神子替你辦事時,我記得那會兒他老人家手裏拿着個鼻菸壺的。”
那會兒許宗揚不過七歲,又因爲是當事人,沒什麼記憶。這些年來許淑芬也儘量避免跟他談起此事,如今聽得馬有爲一說,頓時起了好奇心,問道:“當年那事能不能跟我描述一下。”
半個小時以後,兩人回到了許村,這段時間裏馬有爲儘可能原汁原味的將當年發生在許宗揚發生的事情說了,許宗揚聽得不住搖頭苦笑。兩人在村子口分別,臨走前許宗揚拉着馬有爲囑咐道:“回去之後跟家裏說說,這一兩天裏沒什麼事千萬不要外出走動。尤其是有錢,他比你年輕幾歲,性格也沒你這麼沉穩。”
馬有爲表情古怪,擠眉弄眼道:“有錢這幾天天天往醫院跑,我倒是想勸說他,但事關有錢的終生幸福,我這個當哥哥的實在不好阻止。”
許宗揚一愣,旋即醒悟過來:“我靠,這麼快?行了,有錢那傢伙好不容易有賊心又有了賊膽,也算是認識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看到他的變化,這是好事,也算是禍兮福所致,有了福氣,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不敢找上門去。”
心中暗暗替馬有錢高興,遠遠朝馬有爲擺了擺手,施施然朝家裏走去。
到了家裏又是一通收拾,隨後將自己鎖在屋裏,連聲喊了幾聲鐵柺李,得到仙家回應後,許宗揚這纔將接下來要做的事一一說了。
鐵柺李聽罷,若有所思道:“這倒是可以,師出有名,光明正大的頂神,自然不怕……”
其後的話估計又涉及天機之類的,掐斷了話頭,問許宗揚道:“我也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是不是需要注意些什麼?”
許宗揚笑道:“您老纔是仙家,幹嘛問我?”
鐵柺李道:“老子又何嘗不是頭一遭,咱們這叫半斤八兩,誰也不要取笑誰。”
許宗揚道:“注意事項倒是沒有,可其中有一套極爲繁瑣的流程,前些年我師父倒是特地讓我記過,但這麼多年一直沒有機會實施,早忘的差不多了。等下我細細琢磨一下,到時候儘可能的不要讓人笑話就是了。”
鐵柺李說了一聲‘你看着辦吧’,沒了聲息。許宗揚走出屋子,張羅着做好午飯,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喫過飯後,又跟唐歆輕言細語的說了一陣悄悄話,重新將自己關在屋子裏,仔細回想着八神子當年教過的流程。
隱約記得其中的某個細節是需要年謁語,還得摸準仙家嗜好,投其所好仙家才能出手看事。許宗揚抽空問了一聲鐵柺李,對方只說了一句沒有,許宗揚登時放下心來,生怕對方要喝百年陳釀什麼的,到時候還真不好去找。
一番琢磨下來,但凡能記得的內容全都寫在筆記本上,整整一下午都在排練中度過,一夜無話,到了次日天明,馬有爲又是早早到來,開着一輛嶄新的桑塔納,一臉恭敬的迎着許宗揚走上車,朝馬老二家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