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千匯手持一把尖刀,攔住了唐問山的去路,觀其神情,顯然早被丁卯所控制。唐問山臉上的驚慌表情一閃而過,隨即覺察到身體被人推了一下,朝一旁倒去,原本該刺在他身上的尖刀齊柄沒入了呂念聖的胸口。
唐問山一愣,隨即驚呼道:“呂老二你%”
呂念聖一手抓緊了刀柄,緩緩朝後倒去,臉上掛着欣慰的笑容,道:“我呂老二早就是個死人了,苟延殘喘了這麼久,臨死之前還能救你唐三一命,也算是死的重於泰山。”
緊隨而來的血霧將他徹底籠罩在內,唐問山哪敢遲疑,起身後退。
早有蔣豐嚴拉了唐歆快速逃離,兩個老傢伙表情沉痛,不約而同的心道:呂念聖這輩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未想到緊要關頭毅然挺身而出。
當年的三個膽大妄爲的老傢伙已經走了一個,血霧中的丁卯還在掙扎着,被丁卯控制了的柳千匯猶如護衛一般站在血霧前,到了某一刻,血霧驟然大放光芒,極速下沉,丁卯張狂的笑聲響過,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傳來:“踏破鐵鞋無覓處!”
轟!
地面劇烈的顫抖了一下,所有的燈光同時熄滅,夜空中,幾點星光也齊齊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面孔,冷漠的俯瞰着整個晉陽:“老夫花費了幾十年的時間也沒參破其中關鍵,沒想到這次歸來竟然得此機緣。”
驟然俯衝而下,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渦,朝柳千匯的眉心處湧去。蔣豐嚴見狀,大喊一聲:“千萬不要讓他得逞!”手中玉簫再次幻化,身形快到只剩一道殘影,朝柳千匯飛掠而去。
可爲時已晚,那道巨大的漩渦眨眼之間盡數沒入柳千匯的眉心,柳千匯陡然睜開了眼睛,身形容貌不斷變換,最終化成了丁卯的樣子,輕輕一抬手,蔣豐嚴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朝他飛去,臨近身前時嘭的一聲化作漫天碎屑,簌簌落下來。
丁卯大笑一聲道:“一個木雕的小人兒也配跟老夫鬥?”目光看向重新化作神魂的蔣豐嚴,森然道:“你的東西,老夫就毫不客氣的笑納了!”
蔣豐嚴的神魂隨之消散,一個肥胖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被剝離出來,立在丁卯身前,怒道:“小小凡人,膽敢與天鬥?”
丁卯嗤笑一聲,伸開的手掌猛地握緊,以真身示人的韓湘子表情一變,便要逃離,奈何丁卯手上傳來的巨大吸附力令他寸步難行,掙扎一下,一身修爲被丁卯盡數吸收的一乾二淨,只剩下一道分身殘影,難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漸漸化作一縷青煙。
丁卯的目光從唐問山身上一掃而過,身形猛然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站在唐歆身後。早預料到丁卯會對唐歆下手,唐問山猛地攔在了唐歆身前,卻見丁卯並沒有對唐歆下手,而是將矛頭對準了已經氣若游絲的紀德勝,再次揮手,紀德勝長長的嘆了口氣,滿臉欣慰道:“能跟你們幾個傢伙並肩作戰,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隨後、死去!
唐問山一瞬間彷彿又老了十多歲,兀自強撐着將唐歆護在身後,喃喃自語道:“晉陽,完了!”
閉了眼睛,只等着丁卯取他性命,等了許久遲遲不見動靜,再睜開眼時,卻見丁卯早不知所蹤。連忙回頭,見唐欣正躺在地上,尚有呼吸。
丁卯的說話聲自夜空中傳來:“老夫一心向道,從不濫殺無辜。唐三,你去轉告許宗揚,等老夫奪走了晉陽氣運,再來取他的狗命!”
轟!
暴雨轟然而至,身形愈加蒼老的唐問山用身體替孫女遮風擋雨,雨珠突然被一片油布遮擋了,唐問山抬頭看去,許宗揚正打着傘站在他身邊,怔怔的看着一片狼藉的街道,輕聲道:“該來的遲早會來。”扶起唐問山後將傘遞給了他,橫抱起昏迷中的唐欣,一老一少踩着雨水緩緩消失在晉陽街頭。
……
一個是唐家的未來繼承人,一個是呂家次子,一個卻是祖祖輩輩的挑貨郎,走了狗屎運成了頂神。實在難以想象,這種時代背景下,三個身份迥然不同的年輕人會走在一起。
名叫蔣豐嚴的青年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姿態,彷彿天下所有事情都無法令他動容,偏偏這樣一個傢伙,有着令人豔羨的人格魅力。
唐問山年少不輕狂,大哥年幼失蹤,二哥又對家業無心,年紀輕輕便被列爲唐家的繼承者,從小學的東西都與生意有關。難得有個生性跳脫的朋友,只可惜他生性話少,時常被蔣豐嚴取笑老王八慢吞吞。
至於呂念聖,蔣豐嚴長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呂老狗是條不咬人的狗。
事實證明,蔣豐嚴的客觀判斷出奇的準確,隨後的幾十年裏,也證明了呂念聖人品不好,然而卻是這樣一個時常被蔣豐嚴看不起的人,最後關頭毅然捨生取義,救下了唐問山的性命。
那時候的三個年輕傢伙,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晉陽的名人,有人戲稱他們爲晉陽三傑,蔣豐嚴臉皮厚,毫不客氣的笑納了。
某天,蔣豐嚴神祕兮兮的找到了唐問山和呂念聖,說道:“我帶你們去見一個高人。”
那
個時候的義莊生意興隆,要見班爺何其難,好在有蔣豐嚴在,三人不費吹灰之力的進了義莊,隨後見到了那個直接影響了三人命運走向的班爺。
班爺年紀稍長,又少年老成,年方二十有五,乍看之下彷彿已過不惑之年。蔣豐嚴最喜歡給人取綽號,於是班爺的外號就這樣一直保留了下來。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四個人密謀了些什麼,其後長達三年的光景裏,晉陽屢遭變故,又逢戰亂,人們自顧不暇,並不知道在某個看似祥和的黃昏,蔣豐嚴帶着使命走進了晉陽第一家族,丁家的宅院裏。
這個祕密一直保守六十載,時至今日,除了幾個當事人外,知情者寥寥無幾。大家只知道自蔣豐嚴從丁家走出後,丁家便不可避免的衰敗了,而晉陽卻因爲某些原因,在戰火中倖免於難。
班爺用晉陽氣運鎮壓了丁卯的肉身,晉陽的氣運就這樣被保留下來。其餘的三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則將丁家的氣運瓜分的一乾二淨。
時隔四十年,上世紀八十年代,國內經濟蒸蒸日上,晉陽一躍成爲了國內數一數二的大都市。年過古稀的班爺再次找到了三個傢伙,將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丁家氣運千萬不可爲己用,否則會引發大亂,必須留有後手。”
已經建立了宏巖公司的蔣豐嚴見班爺表情嚴肅,只覺得不妥,問道:“爲什麼?”
班爺只說了一句:“自食其果。”
蔣豐嚴和唐問山想方設法隔代相傳給了許宗揚和唐歆,間接成就了一番姻緣。反之呂念聖最自私,那份氣運被他隨身攜帶,並沒有傳給後人。
自食其果……班爺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想到會有這樣的結局,毅然關閉了義莊,走遍天下,只爲找到可以剋制丁卯的法子。可他沒料到,當初被他們制伏的那個丁家老祖宗,已經窺見天道……
窗外急雨漸停,經過一番搶修後,晉陽恢復了電力。
更顯淒冷的義莊內,一夜之間頭髮全白的唐問山緩緩睜開了眼睛,牀榻邊,許宗揚正在認認真真的看着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唐問山咳嗽了一聲,許宗揚連忙放下書本,從廚房斷了一碗熱湯進來,道:“唐歆特地爲您熬製的,雖然手藝是差了點,但也是她的一番心意。”
唐問山深深嘆了口氣道:“唐歆呢?”
唐歆從門口探頭進來,微笑道:“我在這兒呢。”
唐問山鬆了口氣,目光感激的看了許宗揚一眼,閉上了眼睛,用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晉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