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道天雷已然成型,即將落下,許宗揚更不敢耽擱,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隨後卻是猶豫了一下,轉頭問鼠妖道:“青蛇昏過去了,我要怎麼讓她上我的身?”
鼠妖皺眉:“的確是個問題。”抬頭看了看天色,語氣急促道:“莫要管那麼多了,能想到什麼辦法用什麼辦法!”
許宗揚定了定神,回想之前幾位仙家上身的過程,心思一動,想起當初跟隨着八神子拜神時,八神子曾讓他念過幾句謁語,當即跪在地上,雙手交疊在一起,放置在額頭上,恭恭敬敬的向下拜去,口唸:弟子起眼看清天,諸位仙家在身邊,願以凡體化鐵骨,身穿銅甲十二重……
這謁語並不長,只求拜神者靈臺清明心無旁騖。彼時許宗揚年方七歲,心思純潔,八神子說念,他便老老實實的跟着念,不做他想。但今時不同往日,此時更是心亂如麻,一連唸了兩遍,青蛇依舊絲毫未動,黑雲幾乎快要壓到三人頭頂上。
許宗揚心中焦急,騰地起身,一跺腳,指着青蛇道:“你姥姥的上不上來?”
原本只是力竭並沒有真正昏迷過去的青蛇嘆了口氣,心知再不上身,第八道天雷下來,在場三人都會因她而身死道消。也知這場天劫根本不可能度過,當即不再遲疑,現出原形,身形急劇縮小,沒入了許宗揚的眉心位置。
一瞬間,有股極其蠻橫的力量充斥了許宗揚的身體,肌膚髮紅,身上嗤嗤冒着熱氣。心知這是青蛇上身後,她自身的法力外泄所致,比之極爲仙家的分身,強橫了何止百倍,肉體根本不可能喫得消。但許宗揚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第八道天雷已然落下,將半山腰的一人一妖籠罩在內,只聽得腦海中青蛇一聲:“跳!”。許宗揚毫不遲疑抓了老鼠,從半山腰一躍而下。
山風再次在耳邊呼嘯,身後傳來了山體崩塌的轟隆聲,不斷有碎石從身畔掠過,快要抵達地面時,許宗揚的左腳不受控制的朝巖壁上踩了一下,身體化作一道流光,衝入森林。
轟隆隆!
雲頂峯霎時被削去近半,山石夾雜着煙塵朝四面八方飛濺,不可避免的擊打在許宗揚身上。好在如今有青蛇保護,也只能令他的身形偶爾頓挫一下,隨後便是邁開腿找準一個方向飛速逃離。
漫天塵埃徹底將整座鴟鴞山籠罩了,聞訊而來看熱鬧的居民們全都圍在鴟鴞山下,見塵埃襲來後,驚慌失措的向後逃竄,間或回頭看去,突然
看到一抹渺小的身影,破開山林瀰漫的塵埃衝出來,速度極快,眨眼間便出現在了衆人身後,驟然止住腳步。
山體的崩塌開始逐漸的放慢,失了目標後,聚集在蒼穹的烏雲緩緩散去了,許宗揚放下鼠妖,灰頭土臉的看着被塵埃籠罩的鴟鴞山一帶,心有餘悸,長長吁了口氣道:“總算逃出來了!”
鼠妖更是四肢匍匐在地,顫顫巍巍道:“好險好險,如果再晚一些,咱們兩個全都得葬身於此。”隨即覺察到緩慢圍攏過來的人羣,喫了一驚,哧溜一下鑽進了路旁雜草中逃走了。
許宗揚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這纔看到所有人都一臉詫異的看着他,心道好在如今整張臉都被山灰遮擋了,不至於被人認出來,那還敢多做停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拔足狂奔,幾個呼吸過後,身影徹底消失在了人們的視線外。
馬不停蹄的回到義莊,見兩個老傢伙並不在,也沒有多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氣喘如牛。
經過之前一番消耗,又加之青蛇受傷極重,以法力灌輸過快而造成的身體異常正在緩慢消散着。腦海中聽得青蛇有氣無力的說了一聲:“謝謝。”
許宗揚連連擺手道:“應該的,應該的。”
之後卻是再沒了青蛇的聲音,想來經過天劫之後,青蛇精神已經極度睏乏,心絃驟然一鬆,大抵是暈過去了。
許宗揚再調息了片刻,等到徹底緩過勁來,這才發覺義莊空空如也,便是黃狗兒也沒了蹤影,心裏覺得不太對勁,依舊抱着良好的心態,認爲兩個老頭難得見到如此異狀,外出看熱鬧去了。
有氣無力的回房洗漱了一陣,草草喫了一點東西,出門看去,鴟鴞山已經塵埃落定,街上的行人正興致勃勃的探討着先前的一幕,各自返回。許宗揚苦等了一陣,依舊等不到幾人回來,心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眉頭皺起,忽然看到一抹黃色的身影朝他奔來,撲在他身上,不斷搖晃着毛茸茸的尾巴,哇哇叫了幾聲。
許宗揚蹲在地上,摟着黃狗兒的脖子道:“兩個老頭呢?”
黃狗兒搖頭晃腦,喉嚨間嗚咽不斷,許宗揚猜出個大概,望着黃狗兒道:“一早上沒見人?難道是去老年活動中心下棋去了?”
……
“呂老二,下了一輩子的棋,結果到頭來還是輸在我家孫兒手裏,你有什麼感想?”
穿着一身嶄新道袍的老年男子搖了搖
頭,在地上寫了八個字:技不如人,只能認命。
蔣豐嚴嗤的笑一聲道:“沒想到你也有認命的時候!”
弒師奪舍苟且偷生的呂念聖再次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吐出幾個字:“丁老魔回來了。”
蔣豐嚴一臉滿不在乎:“回來就回來,關我屁事?”
呂念聖面帶嘲弄道:“蔣豐嚴,這麼多年來,你的性格永遠都是這樣,死鴨子嘴硬。如果你真的滿不在乎,何必要冒着被上頭髮覺的危險,讓你孫子的仙家上你的身?”
蔣豐嚴口中發出陌生的聲音,赫然便是許宗揚召喚數次都未曾出現的韓湘子:“關你屁事!”
呂念聖只剩眼白的雙目向上翻了翻。
蔣豐嚴笑道:“呂老狗,我心疼我家孫子,不願讓他以身涉險,你就不一樣了,自家孫子都捨得下得去手。”
呂念聖對他話裏的嘲弄置若罔聞,仔細擦拭着青銅劍,啞聲道:“唐三呢?沒來?”
身後傳來了唐問山的說話聲:“這麼至關重要的事情,怎麼能少的了我?”
兩人同時回頭看去,唐問山穿了一身嶄新的唐裝,手裏拿着一副巴掌大小的銅算盤,走路間算盤上的珠子發出嘩啦嘩啦的悅耳聲音,與兩人並排站在一起,望着漫天餘暉道:“整整六十年了,沒想到我們三個老傢伙還能聚在一起,可惜了班爺,沒能等到最輝煌的時刻。”
蔣豐嚴又嗤笑一聲道:“班爺那條老狗太自以爲是,不過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唐問山道:“沒了班爺,總感覺這仗有些不太好打。”
蔣豐嚴道:“這你就不必擔心了,有個京城來的老傢伙自願頂替班爺的角色,喏,就那個老傢伙……”指了指不遠處拄着柺杖緩慢走來的紀德勝。
唐問山早從他的樣貌中看到了一絲紀輕風的身影,笑道:“果然還是你蔣豐嚴能,找來了這麼一尊大神。”
蔣豐嚴難得沒有居功自傲:“跟我可沒關係,都是咱們的好孫子一手促成的好事。”
說到許宗揚,兩個老傢伙同時爆發出一陣欣慰的大笑聲,緊接着同時閉了嘴,停下腳步,朝着街道盡頭看去。
餘暉下,穿着灰衫的中年男子緩緩從地平線下走出來,一手提着生死未卜的柳千匯,一手拿着個棋鉢,在四人的不遠處站定,突然展顏一笑,道:“我丁卯何德何能,竟然能讓你們三個老傢伙親自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