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德勝怔怔道:“這是什麼偏門法術?”
不怪他目光短淺的,實在是他的認知裏,無論頂神者或神打師,無非看事辦事,功底深厚一些的練就一番刀槍不入的神功,或替人消災解難、或街頭雜耍,討口飯喫,何曾見過竟能佔據並控制凡人軀殼。這般做,明顯不合常理。
常理既天道!
有違常理,便是有違天道。
罪加一等!
那件樣式有些古怪的黑褂一抖,兩條長袖猛然垂落,袖口飄出五張紫色符紙,飄落間又有五枚銅錢從另一隻手中激射而出,準確無誤的把符紙定在許宗揚腳下,口唸一句咒語,紫色光芒從地面升騰而起。
許宗揚嬉皮笑臉道:“老頭兒,看來你根本就沒把本仙家放在眼裏嘛!”
紀德勝冷哼一聲:“鬼魅野仙也敢自稱本仙家?”
許宗揚撇了撇嘴:“我家小哥兒說的沒錯,果然是狗眼看人低。”
任由光芒把他籠罩在內,手起,捏着蘭花指在光罩上輕點了一下,光罩便如同肥皁泡啵的一聲破碎了,一道若有若無的天光破開夜幕,自許宗揚頭頂傾瀉而下,從頭到腳沐浴在聖光之中,真個仙風道骨,人模人樣。
許宗揚的聲音猶如從九天之上傳來:“見到仙家還不下跪?”
“不要以爲憑藉區區障眼法就能瞞過我。”
紀德勝手裏那根不知什麼材料雕刻的漆黑龍頭杖猛地一跺地,義莊小院跟着微微顫抖,牆灰簌簌掉落。天光被迫散去,許宗揚召回他的魂魄,連連後退着。
紀德勝浸淫奇門遁甲多年,一直被外人譏諷爲旁門左道,六十年來深居簡出修身養性,早已出神入化。雖然這種下九流的營生無法修的正果,可天機一途,看的一清二楚。正仙野仙、魑魅魍魎自有定數,紀德勝心知自己看走了眼,但那股拗勁再次上來,卻是無論說什麼都不會認錯的。
“瘋了,這人鐵定瘋了,明知人家是正統仙家,上頭有檔案有記載,竟然還敢動手動腳。”
伴隨着敲擊,地面如有一道道漣漪擴散開來,那幾間即便經過修繕,年代畢竟久遠的屋宅劇烈搖晃,木製屋樑斷裂下墜。放置在祠堂內的牌位、陶土罐被砸裂。轟然巨響後,煙塵瀰漫間,義莊小院徹底坍塌,無數遊魂再次得到解放,慌不擇路四散逃離。
與此同時,一道如有實質的光芒從義莊內升起,直衝天際,久久不散。
許宗揚怔怔的看着那道刺眼的光芒,喃喃自語着:“闖禍了,他媽媽的闖大禍了!
”
紀德勝顯然也發現了異常,用柺杖指着許宗揚的鼻子道:“你做了什麼?”
許宗揚怒道:“你他媽還好意思問我做了什麼?完了,全完了,辛辛苦苦近百年,一下回到解放前。”
……
牆壁上驟然出現了條條裂縫,迅速蔓延,整座山頭都在跟着輕微搖晃。正獨坐在山頂院落裏研究棋譜的中年男子皺了皺眉頭,臉上閃過一絲喜色。夜空中,一道猶如碗狀倒扣的光罩突然顯現,光芒大盛,一陣微不可聞的嗶啵聲響過後,化作星星點點,與漫天繁星融合在一起。
中年男子倏然起身,揚天大笑:“一甲子啊,整整一甲子啊,終於可以走出這座牢籠了。”
靈山上,靈瓏觀,呂念聖‘睜開了’眼睛,遙望着屬於晉陽的那片蒼穹,用細如蚊嗎的聲音自言自語着:“終究還是要來了嗎?可憐我們幾個老傢伙守了大半輩子的土地……”
……
“這座義莊乃是整個晉陽氣運所在,有他在,才能保晉陽千年興盛不衰。紀德勝,枉你活了快兩輩子的人,還自稱浸淫奇門遁甲多年,竟然連這點小小的門道都看不出來?”
重新被釋放後,蔣豐嚴怎麼看都覺得紀德勝極爲不順眼,言語間毫不留情的冷嘲熱諷。
身形魁梧的高鎮雄自從見識過紀德勝的本領後,早收起從前的驕縱之心,規規矩矩的站在幾人身後。雖然聽不懂幾人在說什麼,但總覺得事情有些複雜,自己這個撿來的師父,好像闖了一個大禍,甚至極有可能因此而殞命。
“如今義莊被毀,氣運四散,雖然短時間內能夠讓晉陽如日中天,但隨着時間推移,氣運的流逝速度會越來也快,等到那個時候……嘖嘖,老狗,你乾的好事!”
“總有辦法彌補的啊。”紀德勝重新取出那支沒有筆頭的怪異毛筆,在小木人兒的嘴角位置輕輕點了一下,一道流光閃過,小木人兒再次變得栩栩如生。
蔣豐嚴附身上去,伸了下懶腰,冷笑道:“彌補?老狗,你準備怎麼彌補?我們用了幾十年的時間,四人合力才收集了這麼一點氣運,結果被你一柺杖過後,義莊被毀,氣運散失,你倒是說說,準備怎麼個彌補法?另外……義莊並非單純的鎮壓晉陽氣運,更是一座用來封印某個人的陣眼。當初晉陽城裏的四個年輕氣盛的傢伙,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那個傢伙困在那座山頭,隨後由班爺花費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想方設法把這座義莊變成陣驅所在,親自坐鎮於此,借義莊沉澱多年的陰煞之氣牽制了那人,不想被你
這個自以爲是的老狗破了陣。”
蔣豐嚴目光轉向許宗揚,唉聲嘆息道:“如今班爺走了,呂老二不知所蹤,我這個老不死的空有一具皮囊,難成氣候,只憑唐家那隻老王八,衝上去無異於送死。孫子,你倒是說說看,還有什麼辦法能夠補救?”
許宗揚沉吟了一陣:“雖然不知道丁卯被困在哪座山頭,但經歷過這麼多年的囚禁,又強行分裂了元神,想要恢復全盛時期的狀態,總是需要時間的。當務之急要做的,卻是我好不容易捕獲的那些遊魂再次逃走。都說喫一蟹長一智,這些遊魂肯定是能躲多遠躲多遠,下一次鬼門大開不知猴年馬月,晉陽氣運散失,遊魂遊走陰氣滋生,照如今晉陽的狀態,無異於雪上加霜。這些遊魂一個一個的收服過去,不用等到丁卯出手,我就累死了。”
許宗揚嘴上說着輕巧,其實心裏完全沒底,當初他可是見識過丁卯的本領,僅憑分裂出的部分元神,險些讓許宗揚身死道消,如果不是班爺最後關頭以身殉道,這會兒晉陽早變天了。
“或許我可以幫你這個忙。”紀德勝本就師出無名,如今捅了這麼大簍子,心中多少有些愧疚。紀德勝不得不贊同蔣豐嚴的話,枉活了快兩輩子的人,還自稱浸淫奇門遁甲多年,結果到頭來還是一個跳樑小醜。
燙手的山芋終於送出去,許宗揚心中竊喜,臉上不動聲色,微微頷首:“看來只能這麼做了,老頭子,你這邊不必擔心,有你孫子我在,身爲一個頂神,就要明白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呂念聖那邊,如果不出所料,有生之年怕是寧肯淪爲孤魂野鬼也不可能再回晉陽,是個麻煩。至於班爺……”
許宗揚神色黯然:“班爺臨終前曾託付我,一定要想方設法把守莊人的位子傳給你,還說您纔是最合適的人選,班爺早在很多年前便有了這個念頭,只可惜您耐不住性子。”
蔣豐嚴嗤笑一聲:“真這麼說?”
許宗揚很肯定的點了點頭。
蔣豐嚴忽然嘆息一聲道:“罷了罷了,放蕩不羈這麼多年,是該收斂一下辦點正事了。如今丁卯已經脫困,少則數月,多則一兩年,必定會殺回晉陽,到那個時候,只能看咱們爺孫兩的能耐,能抗一下便抗一下,扛不住,也算盡了人事,死而無憾。”
許宗揚一臉不滿:“要死也是你個老頭子去送死,我大好的時光還沒享受,還想四世同堂呢!”
蔣豐嚴眼前一亮,重新恢復了吊兒郎當的姿態,眨眨眼睛道:“聽你的意思,我家孫媳婦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