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幸虧只是一場噩夢……方焱淼揉了揉臉頰,走到角落裏摁了幾下檯燈,沒有反應,一臉的無可奈何:“果然又停電了。”
拖着疲憊不堪的身軀走到老式的松木窗前,藉着窗外幽光看去,天空依舊灰濛濛的一片,狹窄的巷子裏有幾隻野貓正因爲食物打鬧,喵嗚聲不斷響起,很是煩悶。方焱淼揉了揉額頭,轉身準備回到牀上,隨後又想起什麼,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
小巷?松木窗?
屋頂的白熾燈閃爍了幾下重新亮起,沒出名之前,方焱淼便租住在這間由民房改造的宿舍裏,兩屋之間只用了一張三合板隔開。到了夜裏,鄰屋的女人總會帶野男人回來,聲嘶力竭嚎叫至夜深,那張三合板打造的隔牆搖搖欲墜,每到這個時候方焱淼便把頭蒙在被子裏,低聲哭泣着,暗暗發誓等到出頭之日,一定要在三環內買一座屬於自己的別墅。
呵?
原來依舊是奢望過度而產生的幻覺嗎?
方焱淼手扶在松木窗戶上,冰冷刺骨,屋頂簡陋的白熾燈又閃爍了幾下,屋門上來了嘩啦嘩啦的鑰匙聲,這間屋子的鑰匙只有她跟林依可兩個人擁有,這會兒來的人不出意外便是她了罷。歡欣雀躍的打開門,按照慣例先給對方來個擁抱,年方十八歲的方焱淼少女氣息十足,嬌嗔着:“姐姐都這麼晚了你……”隨後覺察到對方身上刺骨的寒意,皺了皺眉頭,想起之前的‘夢境’,低聲訴說着。
隔壁又傳來了野女人的野蠻嘶吼,方焱淼紅着臉捂了耳朵,眼前林依可的說話聲也在同一時間消失了,嘴巴張合,模樣極爲滑稽。
“姐姐你在說什麼?我聽不到哦……”
對面的女人咧嘴笑了笑,嘴巴兩側的肌膚同時開裂,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舌頭就這樣突兀吊在外面,嘴巴還在張合着。
一隻通體黝黑的甲蟲從她的耳朵裏突然出現,抖動了一下翅膀,緩緩飛起,甲蟲的小腹位置不斷有透明的蚴蟲誕生,跟隨着甲蟲的動作在狹窄的屋子裏劃出一道優美而可笑的弧線。那面不堪重負的隔板牆終於倒塌,赤果的女子坐在那個看起來有些面熟的男人身上,瘋狂的搖動着,徐徐轉過頭,明明嘴巴沒動,說話聲卻清晰的傳到方焱淼的耳朵裏:“其實姐姐一直就在你身邊啊!”
呃……啊!
所有的隔板牆全部倒塌,呈各種姿態的林依可同時出現在她面前,無數的蟲子從她身上每一處鑽出,鋪天蓋地朝她飛來,方焱淼像是包糉子
一樣被蟲子瞬間包圍了,直挺挺的倒在地上,胸口劇烈的起伏着,呼吸越來越困難。
呃、呃……
剛剛陷入淺睡的許宗揚陡然驚醒,隱約聽到客廳裏急促的呼吸聲,光着腳衝出臥室。客廳角落昏暗的檯燈下,方焱淼直挺挺的躺在沙發上,口吐白沫,身體抖動着,喉嚨間有微不可聞的呃呃聲發出來。
許宗揚被嚇了一跳,連忙衝過去想要把方焱淼叫醒,當雙手觸及她的身體時,嗖的一下抽了回來。
僵硬、且冰冷。
“難道是癲癇發作?”腦海裏倒是殘留着有關急救的知識,人工呼吸、心肺復甦,哪怕最爲直接的辦法掐人中,然而看到此時方焱淼的狀態,第一項首先被排除了,手放在方焱淼胸口摁壓了兩下,更多的白沫從嘴角湧出來,身體的抖動越來越明顯,整張沙發也跟着輕微搖晃。
“還是不行啊!”眼看着方焱淼隨時都有可能一命嗚呼,許宗揚心急如焚,這個時候要呼叫救護車,哪怕速度再快,至少也得等到半個時辰之後,這段時間裏發生意外的概率太高,如果沒進行急救,就算救護車來了,直接省去了救治的必要,送到太平間等着解剖。
“看來只能這樣做了!”許宗揚捏了方焱淼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氣後,硬着頭皮湊過去,極有節奏的控制着呼吸。幾個呼吸過後,沙發上的女人身體彈跳了一下,突然坐起,整個人伏在沙發靠背上,哇的一聲,吐了一地泛着酸臭味的黑色液體。隨後失去控制,緩緩的從沙發上栽了下來。
……
早已換洗過的女人縮倦在沙發上低聲哭泣着,許宗揚坐在一旁,輕輕拍打着她的後背安慰道:“不就是一場噩夢嘛。”
方焱淼仰起頭,淚眼婆娑的望着他:“可是我總覺得可兒姐似乎有什麼祕密想要跟我說。”
“要不你再回去試試?”
本意其實只是想要藉此緩和方焱淼的緊張情緒,但話一出後許宗揚便後悔了,方焱淼陡然尖叫一聲,發瘋似的衝向客廳門,浴巾在半途滑落,渾然不覺,驚恐的呼喊着:“不要在纏着我了!”
許宗揚見狀連忙衝上去攔了她,皺着眉頭,猛然一巴掌甩了過去,方焱淼噗通一聲摔倒在地,姣好的身姿在燈光下一覽無餘。
“醒醒啊!這世界哪來的鬼?”撿了浴巾幫她蓋上,攙扶着坐回沙發裏,方焱淼的身體依舊在輕微顫抖着,情緒倒不再想之前那般激動,然而雙目總是不時的看向房間裏的每個角
落,先前的夢境記憶猶新,總感覺林依可此時就在這間屋子裏。
陣痛感再次從後腦勺傳來,許宗揚緊咬着牙關剋制下去,摟了方焱淼輕聲安慰着:“不怕不怕。”
冬雪並沒有如約而至,天空依舊陰沉,氣候比之往年更加嚴寒。
極樂園公墓區,帶着墨鏡的女子在一座寫着林依可的墓碑前停下。女子摘掉墨鏡,低着頭不敢去看墓碑的正前方遺像中的女人,放了一束黃花在墓前,喃喃自語着:“可兒姐,我知道你心有不甘,那天你都告訴我了,你放心,我一定會替你報仇的。”林依可生前最好的一張照片靜靜的擺放在那裏,滿臉微笑的看着這個曾經被她深痛欲絕的世界。
簌簌叨叨的又說了許多,臨行前不由自主的回頭看了一眼,遺像中的女子突然眨了眨眼睛,再定睛看去,一切如常。
心驚膽戰的走出公墓圓,路邊的樹下,許宗揚百無聊賴的靠在樹幹上打量着這座從前只在電視裏見過的城市,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後轉過身,看着早已摘掉墨鏡的女子道:“消腫後果然漂亮了許多。”
心情終於不再像兩天前那般鬱悶,眼睛上的紅腫已經徹底消散了,依舊習慣性的帶了口罩,聞言故作嗔怒道:“合着你的意思是我從前不漂亮?”
“小生哪敢!”許宗揚渾不在意的揮了揮手,任由方焱淼攙了他的胳膊朝市區走去。
最近幾天裏能記起的東西開始增多,相應的忘掉的東西也越來越多,很多時候都是當記起某些畫面的時候會忘記從前的東西,反而對那座名叫晉陽的城市有了一點模糊的印象,只是大多數都只存在與那個被他稱作孃親的嘴裏。好像自從他記事開始,家裏人總會隔段時間提及晉陽二字,言語間頗爲憎惡,反而更能激起許宗揚的興趣,依稀記得高考後填報的志願填的便是晉陽大學,最後因爲發揮失常名落孫山,來到京都打工,認識了方焱淼,經過一年左右的相處兩人結婚,流產過一個孩子。
算是從方焱淼嘴裏聽來的比較完整裏的記憶了吧?實在想不起還有哪些環節遺漏了,至於失憶,身邊的女子也曾多次提及,說是去晉陽遊玩時出了車禍。在那座陰氣森森的宅院裏借住的那幾天裏,當問起房東時,對方也說了同樣的內容,表情玩味。
許宗揚抬頭仰望着灰濛濛的天空,明明身邊有如此嬌豔欲滴的‘妻子’相伴,心裏頭總覺得有東西始終割捨不下,有什麼事需要他去完成,有什麼人,等着他去信守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