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答應的!”丁清明直起身體,緩緩轉動了下指尖的翡翠扳指,若有若無的詭異氣息在院落內瀰漫。正在與鬼嬰纏鬥中的許宗揚心中一凜,疾呼道:“老爺子小心。”
翡翠扳指猛然爆發出幽幽綠光,直衝向唐問山,唐問山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着,椅中的老人毫無抵抗之力,腦袋一歪,丁清明虛空除一抓,一道虛影從他的天靈蓋漂浮出來,。
丁清明面無表情的看着唐問山的魂魄道:“既然你敬酒不喫喫罰酒,也別怪我下手不留情。我聽說人的元神是不會撒謊的,唐問山,鎮運物在哪裏?”
唐問山表情呆滯,訥訥道:“從來就沒有什麼鎮運物。”
丁清明目光一冷,仔細打量了唐問山一眼,突然笑道:“原來如此,唐問山,怪不得你會這麼有恃無恐,原來是受過仙家祝願,便是以凡人之軀元神出竅也能保持靈臺清明,如果我沒看錯,想來你的壽元也因此而延伸了一甲子吧。”掐指切算了一番,微微頷首道:“如此一來,那便好辦了,逆天改命本就有違天道,等我搜過你的元神後,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的性命,未來修道之路上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帶着翡翠扳指的左手伸向唐問山的腦海,那隻手逐漸被一層烏光覆蓋,無數黑色觸手朝唐問山的魂魄席捲而去。
叮!
清脆的鈴鐺聲驟然在院內響起,丁清明的身形搖晃了幾下,不由自主的轉過身。院門處,模樣顯得愈發蒼老的班爺手執銅鈴,叮叮噹噹不斷搖晃着,清脆的鈴聲響徹院落,丁清明的身形如同風中殘燭不斷搖曳,表情逐漸變得猙獰起來:“晉陽的守莊人,原來你還活着!”
班爺繼續搖晃着鎮魂鈴道:“律人先律己,正身先正心,心術不正,道心難成。丁卯,虧你早在百年之前便已窺得一絲天道,原來你連這個最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啊?”
丁清明嗤笑道:“說的這麼冠冕堂皇,別以爲我不知道,當年針對我丁家後人的所作所爲你也有份。”
班爺冷哼一聲:“丁卯你果然還是沒看明白,所謂的修行一途,講求的是一個順應天道順其自然,你明知自己今生無望得道成仙,卻非要逆天而行,學來些旁門左道意圖走捷徑。如果我們不阻止你,別說是你們丁家,便是整個晉陽乃至華夏都會因此而遭殃……”
丁清明冷冷的打斷他的話:“吹得一手好牛比,結果個個都是僞君子衛道士……”那張看起來溫文儒雅的面孔不斷扭曲變形,最終化身爲一名陌生男子,班爺手中的鎮魂鈴霎時失去了作用,驚呼道:“丁卯你果然心狠手辣,竟然不惜喪失修爲強行分裂元神。”
“若要得道,必須不擇手段,有舍,纔有得!你說呢?!”身形驟然消失,下一秒已經出現在班爺身後,五指成爪,指甲尖利,探手朝他後心抓去。
班爺右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杆黑邊白底的招魂幡,輕微搖晃了一下,一團黑霧從他腳下升騰而起,黑霧裏如有百張面孔,張牙舞爪着將二人包裹在內。丁卯的說話聲從黑霧中傳出來,滿是嘲弄:“滿口仁義道德,結果使的手段卻是這般陰氣森森,班爺,還不承認自己是僞君子?”
……
沒了丁卯剋制,唐問山的魂魄迴歸本體,老爺子有自知之明,心知留在此處只會給許宗揚造成麻煩,大丈夫能屈能伸,並不覺得有什麼丟臉的,像是一隻狡猾的老兔子一樣急匆匆的跑進了屋裏。許宗揚再無後顧之憂,全身心投入到與鬼嬰搏鬥。心裏也在奇怪先前丁清明對班爺說過的話,當年之事竟是比他所要瞭解的更加複雜。
鬼嬰的速度極快,快到縱使許宗揚與曹國舅已經配合到幾乎天衣無縫,依舊無法抵抗彷彿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當初鴟鴞山面對山魈時,對方雖然力道驚人,但礙於體型巨大,林中搏鬥總有不便,被許宗揚周旋中滅了近半。
可眼前的這個東西……
與身體比例極其不協調的四肢彷彿特地爲了速度而生,偏偏在高速運動下力道還沒有任何損失,恍然間許宗揚想起之前丁卯說過的話,自己埋下的業因,惡果便由他親身享受吧。
業因?許宗揚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那張過於醜陋的面孔雖然擁有人類的基本形態,但雙目自始至終都保持着緊閉,彷彿與生俱來的殘疾,眼瞼退化成了一段皺皮深陷下去。
許宗揚靈機一動,對曹國舅道:“國舅,天目通。”
曹國舅依言施展神通,許宗揚躲避之餘定睛看去,但見這東西身上沒有一絲活物應有的氣息,便是與那些所謂行屍、殭屍體內所蘊含的煞氣都不存在半分。隨後,許宗揚在它的眉心位置感應到了一抹極爲熟悉的氣機。
曹國舅顯然也覺察到了這絲早已揮散到幾乎微不可覺的仙氣,恍然大悟道:“竟然是何瓊?”
許宗揚已然想明白此物的來歷,竟然是九月初方焱淼誕下的鬼胎。當時鬼胎以人形出世,許宗揚念及他好歹也算一個生命,糾結了許久,由何仙姑替鬼嬰封了眼竅,出於某些原因,無奈之下只能送往專替達官貴人飼養本命小鬼的高仁處收養,想着只要捱過一段時光,便會徹底淪爲凡人,也算是變相的積了一段陰德。
未曾想到時隔一個多月,鬼嬰竟然成了!
許宗揚自然不會懷疑何仙姑道行微末不足以壓制鬼嬰
戾氣,思來想去唯一的解釋便是高仁故意爲之,放出鬼嬰,之後不想也能猜到高仁早已殞命,鬼嬰被丁卯降服……一番推演下來,許宗揚得出結論。
高仁的出現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促成這種必然結果的關鍵人物便是偶然結識的柳千匯,對方自始至終都未曾抱着善意的心態與他結交,而是處心積慮夥同高仁給他佈局。
柳千匯、高仁、丁卯,一番梳理下來,許宗揚算是徹底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高仁與柳千匯不出所料便是丁卯的弟子之流,據柳千匯所言此人已在晉陽定居多年,想來自那時起丁卯便早已布好局,等着他們自投羅網了。但他們千算萬算都沒有算計到,半路會殺出一個許宗揚。恍然間又想起柳緒曾經說過他被逆天改命的話,一切不受因果輪迴困擾,五行之中無法推演他的命數,自然也是針對這場長達二十多年佈局來的。
心好累……
許宗揚突然很想退隱深山,從此孤老終生,世間一切恩怨是非再與他無關。
然而既然已經闖進了這場棋局,未戰先退未免也太對不起許宗揚頂了十八年的天字號禍害的招牌,人固有一死,要麼跟泰山一樣重,要麼跟鳥毛一樣渺小,許宗揚毫不猶豫的選擇前者。
如果能夠不死,當然是最好的。
“打又打不過,跑又跑不了,國舅,想好用什麼辦法搞定這鬼嬰了嗎?”
“先前一籌莫展,而今卻是小菜一碟,既然何瓊這個婆娘給咱留了一張底牌,要是不用,咱也枉爲八仙了。姓許的你瞧好吧!”
與鬼嬰錯身而過的瞬間,就見許宗揚噗的吐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恰好落在鬼嬰的眉宇之間,一絲金光破開了鬼嬰如同千年古木乾枯厚實的表皮,鬼嬰的眉宇之間好似突然生出了一隻眼睛。
剎那間,金光傾瀉而下,以極快的速度覆蓋上鬼嬰的軀幹,焦灼腥臭的氣味在院子裏瀰漫開來,鬼嬰的軀幹上嗤嗤冒起了黑煙,旋即噗的一聲響動,金光所到之處燃起了熊熊火焰。
鬼嬰雖然不是生物,但亦有靈性,喫痛之下竟然狗急跳牆,猛然調轉了矛頭,衝向屋裏的唐歆。
縱使已經見過這類陣仗的唐歆此時也被嚇到,慌慌張張的向後退去,許宗揚怎麼可能讓它得逞,一個箭步衝上前,扯了鬼嬰向後一甩,心知對方一時半會兒不會不可能掛掉,一咬牙道:“拼了!”
與此同時,班爺腳下的黑霧驟然爆發,整座院落被徹底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