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暴風雨並沒有如期來臨,紀輕風以極大的忍耐力戴上了這頂綠帽子,日子重新歸於平淡。‘新婚’後的二人並沒有成日膩歪在一起,一來唐歆有課要上,二來兩人名義上算是夫妻,但沒有得到法律上的認可後,一切都只是浮雲。
蔣德文淨身出戶後,唐月茹用雷厲風行的手段快速重組了宏巖公司,一些跟隨着蔣德文打天下的功臣幾乎全部失去了實權,當日被許宗揚撞破私情的丁清明成爲蔣家第二大股東。此事一度成爲晉陽市的熱門話題,連帶着發生在二十年前的種種也重新被知情者提起,晉陽市風吹草低見牛羊。
老城區梧桐巷裏的水果攤,沒了兩大美女撐場面,生意明顯冷清了許多。許宗揚對此滿不在乎,樂的清閒。清晨開門後,攤位了迎來了一位日理萬機的稀客,依舊一身清爽利落打扮的呂殊韻盯着閒散到快要發黴的許宗揚,只說一句:“多加小心。”留下滿頭霧水的許宗揚獨自離開了。
第二位客人是千葉,平心而論,如果不是因爲契約一事,許宗揚着實不願與她有過多的交集。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終究只能去坦然面對。
來自東洋的少女默不作聲的站在許宗揚身旁,有客上門的時候習慣性的上稱結賬,之後重新站到許宗揚身邊,默哀似的低眉垂首。許宗揚終於忍無可忍,沒好氣道:“有屁就放。”
千葉躊躇了一陣,沒頭沒腦的輕言細語道:“最近你要多加小心。”
許宗揚直勾勾的看着她的眼睛,翻了翻白眼,撇嘴輕聲道:“怎麼一個個都神神叨叨的。”
千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想要鞠躬,猛然間想起許宗揚似乎並不喜歡這種禮節,手足無措的糾結了好一陣才離開了水果攤。放下心結的柱間千葉在當日下午來到呂松原家,果然看到了正在院子裏與呂二爺喝茶的今川丘庫,已經下定決心的少女直言了當道:“今川,我跟你走。”
今川丘庫用餘光瞥了她一眼,晃盪着杯中尚且燙嘴的茶水,語氣淡淡道:“想好了?確定要跟我走?”
柱間千葉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今川忽然一笑:“你這算是決心要當替罪羊咯?我突然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麼樣一個男人,竟然會讓柱間家那個最是心高氣傲的女人心甘情願替他去死?”
“我說過,我並不知道石井一郎出事。”
今川丘庫換了坐姿,直視着她額眼眸,在經歷了諸多磨難的少女早已學會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今川丘庫果然沒有瞧出任何蛛絲馬跡
,嘆口氣,拍了拍手起身道:“都說了我是抱着走秀一場的心態來的,千葉你回不回去我不在乎,石井一郎那個瘋子被誰幹掉的我更不關心。”再不管千葉詫異的眼神,躲到角落裏,不太清晰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傳來:“葵……度假呢……好啊,你坐明天的航班過來。”
……
園區路,一座破舊的磚瓦房內,瞧不出年歲的老者正在端坐在供奉着無數神像的門廳中央閉目養神。掛在木製屋門上的風鈴叮叮噹噹一陣響,老者眼睛未睜,似在喃喃自語着:“老蔣,再這樣下去,你的陰壽這怕也要折損的所剩無幾,當真不準備投胎轉世了?”
身邊的藤椅輕輕晃動了一下,老者嘆了口氣,有些艱難的從地上坐了起來,摘了兩片柳葉沾清水伏在雙目上,再睜開眼時,空無一人的藤椅上赫然躺着一個鬚髮皆白的男子,腰間拴着個標誌性的酒葫蘆,穿着合體的中山服,一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打扮:“沒辦法啊,家裏出了這麼多事,關鍵時刻還得我這個過世多年的糟老頭子操心。”
老者聽出他話裏有話,沒有應聲,姓蔣的幽魂自顧自的說着:“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被人算計,老蔣家的家底拱手送人,親生兒子只能淪爲街邊小販,反倒是那個野種成了合法繼承人。雖說這家產來的也不算名正言順,但彼時丁家沒落難免,我不過是做了順水推舟的善舉,就算是因此而遭受天地報應,也只該由我這個糟老頭子一人承擔纔對。”
老者依牆而立,面無表情的看着他道:“四個字,愛莫能助?”
姓蔣的老人忽然換上了一副諂媚嘴臉:“班爺你神通廣大,像這種小事情對你來說小菜一碟,念在咱們倆幾十年的交情,幫幫忙啦。”
被稱作班爺的老者忽然氣急敗壞道:“你也知道咱兩交情頗深,難道你覺得我會眼睜睜的看着你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最後一次,等家裏的事辦妥了,我一切聽從班爺您的安排,絕無二話。”
班爺皺了皺眉:“那咱可說好,最後一次,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姓蔣的老人臉上綻放了一朵秋菊,蹭的從藤椅上起身,拍打着班爺的肩膀道:“果然夠義氣!”
班爺看着眼前魂魄氣息已經極爲微弱的老人道:“老辦法?”
姓蔣的老人搖了搖頭道:“這次不一樣,我要還陽。”
“還陽?”班爺被嚇了一跳,怔怔的看着眼前這張沒有半點玩笑之意的面孔:“蔣豐嚴你腦袋被驢踢了?知不知道你一旦還陽便會被陰司察覺,不消半日,
黑白使者便會奉命將你緝拿歸案,別說是你,連我都逃脫不了干係。”
“班爺您老手段通天,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的。”
班爺最受不了對方馬屁,徑直走向神像前,掐指推演了片刻,沉聲道:“倒也有個法子……”
班爺所居住的這所破舊宅院其實是義莊,便是舊時代儲存屍體的地方。班爺祖祖輩輩都是守義莊爲生,長年累月與死人打交道,自然有一套法門。進入新時代後義莊失去了其該有的作用,班爺家傳的生計被迫放棄,轉行做起了壽活,孤家寡人的倒也不愁喫穿。
兩人是同時代的人,一個頂神一個守莊人,多多少少都會產生一些瓜葛,這友誼便是自那時結下。蔣豐嚴憑藉‘不正當’手段掠走丁家運勢後,班爺曾爲他卜了一卦,早已料到蔣家會遭此劫難,曾勸說過蔣豐嚴。
之後蔣豐嚴被上頭責罰,無法投胎,班爺曾好意要幫他瞞天過海,但蔣豐嚴極爲固執,寧肯東躲西藏。班爺無奈,心知蔣豐嚴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其實也怪當初班爺向他泄露了部分天機,只好想方設法幫着他留在世間。然而話又說回來,蔣豐嚴又何嘗不知道蔣家未來的命運,一個連三不謀、四不頂都敢打破的頂神,若說沒給自己推演過命數,便是連蔣豐嚴自己也不會信服。
卦象內推演出的劫難正在一一應驗,只要一天還留在世間,蔣豐嚴絕不可能坐視不管。班爺深知這位昔年摯友的脾性,沒有再強求,出了院門。
蔣豐嚴的屍骨早已腐朽,便是假借別人軀體還陽回來,軀體不出三日便會腐壞,根本起不到瞞天過海的作用。思來想去,唯有煉妖一途,才能確保萬無一失。此乃班爺家傳祕術,然而祖輩數代從未曾實施過,以班爺這般高齡,此時竟然有些莫名的興奮。
煉妖需得對應蔣豐嚴生辰八字五行屬性,又需取世間極陰之物用以掩蓋氣機,時間極陰之血非烏鴉血莫屬,須以萬物骸骨制骨架,以硃砂混合泥土塑造肉身,種種程序異常繁瑣。之後還需七日時間方可成妖,這期間萬不可被人瞧出端倪,否則功虧一簣。一旦成妖,每隔四十九日便需要再次更換‘皮囊’,看似簡單,實則極爲麻煩。
這麼做的後果便是蔣豐嚴今生今世再無法投入輪迴,且一旦超過四十九日期限,沒有更換皮囊,魂魄便會與皮囊一併消亡。
班爺自是知道蔣豐嚴抱着怎樣的打算,沒再多言,與當晚丑時製作完成皮囊,蔣豐嚴附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