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上了年紀最容易多愁善感,老人家抹去眼角的淚花,聲音沙啞道:“姓段家的苦命孩子,昨天剛剛完婚,今天早上就被發現死在洞房裏了。他孃親當時就氣瘋了,現在還在鎮上的醫院裏搶救。”
許宗揚愣了好一陣神,一臉的難以置信:“段筱琪?”
“對對,就你那小學同學,新娘子也不知所蹤,家裏人第一時間報了警,這會兒警察估計正在趕來的路上。好好的一樁喜事,你看看這鬧得。”老人家嘆息連連。
許宗揚回想昨天喜宴時見過的新娘子,隱約有些印象,好像是叫餘勝男,虛長段筱琪幾歲,挺靦腆的一姑娘。又聽說兩人相識了不是一天兩天,雙方家裏都很滿意,並沒有因爲什麼原因發生過爭吵,直至結婚的前幾日,親家雙方還在的互相走動,儼然宛如家人一般親近。
“說起來也是小琪這孩子命苦,打小就體弱多病,好不容易熬到成年,想着婚後沖沖喜,或許能時來運轉,誰能想到竟會……唉!”說着說着,老人又開始掉眼淚,許宗揚格外心疼,忙拿了毛巾替她擦臉。
一老一少交談間,一輛警車從門外呼嘯而過,三三兩兩的村民們正在往段筱琪家的方向聚攏,想來也是管不住嘴的周老太已經將這件事宣傳開來。
穿着許宗揚襯衣充當睡衣的唐欣從許淑芬房裏走出來,頭髮有些凌亂,臉上還有未曾散去紅印。見許宗揚兩眼直勾勾的看着她,慌忙低頭,才發現扣錯了紐扣,嚶嚀一聲轉身跑進屋裏,許宗揚撇了撇嘴,輕聲嘀咕着:“又不是沒看過。”
老人家耳背,疑惑的抬頭看着許宗揚,許宗揚忙擺擺手道:“沒事沒事,我出去看看,您孫媳婦就交給您了。”
老人家白了一眼:“德行,別闖禍啊。”
許宗揚一臉無奈:“奶奶,我都二十歲了,您還當我是小時候呀。”
……
大門上的對聯依舊鮮豔,正門前紅旗招展,地上還殘留着鞭炮碎屑。本就有些擁堵的巷子此時比肩繼踵人頭攢動,竊竊私語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堪比集市,便是離得老遠也能聽到好一陣喧雜。過了片刻,兩個醫務工作人員抬着擔架從院門走出來,圍堵在巷子裏的村民們趕緊讓開了一條路。擔架上的屍體被蒙了白布,垂在白布外的手上,金色戒指光澤暗淡。
腦海中傳來了曹國舅的哈欠聲:“還想着隔日再討一杯喜酒喝,可惜可惜。”
許宗揚遠遠看着擔架上了救護車,表情沉痛,唏噓道:“一喜一悲,不過是一夜之事,人生最是無常。”
曹國舅突然輕咦了一聲,驀然捆竅,拖着一
頭霧水的許宗揚走向救護車,在車門關閉前突然伸手攔截,不由分說掀開了蒙着屍體的白布,摸索着下巴喃喃嘀咕着。
在場所有人遠遠看到一個青年攔在救護車前對着擔架自言自語,心道難不成是個瘋子,待看清是許宗揚後,有人低聲與旁人交頭接耳:“這不是許淑芬她兒子嗎?幾年沒見都長這麼大了。”
另一人恰好當年許宗揚頂鬼時在場,一聽說這青年便是許宗揚,當年發生的一幕重新湧上心頭,答非所問:“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就是這個小娃娃被李建國……”
先前那人恍然大悟,好似公雞打鳴‘哦哦哦’了幾聲:“我想起來了,聽說這孩子後來被鄰縣有名的頂神八神子相中,收了徒。嘶,你說會不會是這段家的苦命孩子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身了吧?”
旁邊又有一人插話:“不知道你們聽沒聽過本地的一個有關嫁衣女鬼專挑些新婚男子下手的傳說?這些人都是在結婚當晚無端暴斃,咱村的二傻子張二蛋當年便是被那個女鬼吸乾陽氣,死狀不忍直視。”
最先那人道:“倒是也聽說過此事,那天你也去看了?”
插話那人道:“我只是聽說,咱膽小,沒敢去湊熱鬧。”
夾在兩人中間那人道:“也就個別幾戶人家,再說這些新郎生前都是體弱多病,新婚之夜情緒激動難免失控。我估計就是村裏老人胡編亂造哄小孩不哭的,哪來的什麼嫁衣女鬼。當時不是張二蛋的侄子帶着叔叔去晉陽做了屍解,最後得出結論死於心肌梗塞嘛。這麼一說,段家的這個苦命孩子也是從小體弱多病,興許新婚之夜沒有節制,太過激動引發體內的暗疾吧。”
最先那人道:“那新娘子連夜失蹤又該怎麼解釋?”
中間那人道:“別說是人家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女孩子,就是咱們這些見了不少生死的糙漢子,大半夜的發現身邊躺了個死人也要嚇瘋掉。”
“得了,會說你就多說兩句,這案子也就破了。”
這邊交頭接耳,許宗揚的冒失舉動早已惹來醫務人員不滿,好在他只是瞧了一眼並沒有做出什麼出格舉動,教育了兩句後關閉車門。警車呼嘯着開路,出了許村,人羣也隨之散去,許宗揚站在原地看着遠去的救護車,問曹國舅道:“國舅,瞧出什麼不尋常了?”
曹國舅沉吟了一陣:“是有些蹊蹺,按理說人死後的七日內,三魂七魄會盤旋在皮囊周邊不願散去,這纔有了頭七說法。可這孩子三魂七魄無影無蹤,表情更是像受了極大的驚嚇,直接驚走魂魄,血液倒逆入心,你瞧着吧,不出意外又是個死於心病。”
許宗揚自言自語道:“難不成那個傳說是真的?”
曹國舅大爲好奇:“什麼傳說?”
許宗揚遂將嫁衣女鬼的來歷一一告知曹國舅,曹國舅聽罷久久不做聲,過了好一陣才嘆口氣道:“昨兒婚宴上我可瞧的一清二楚,那新娘就是一活生生的人,怎麼着也跟你那什麼勞什子嫁衣女鬼扯不上關係。”
兩人交談間,剛剛散去的村民們再次朝村子北面聚攏,許宗揚不出意外在人羣中看到了周老太,心道對方瞧着年歲也挺大了,怎麼腿腳一點都不輸於年輕人,趕緊上前攔了下來,問道:“奶奶,又出什麼事了?”
周老太對許宗揚的影響還停留在對方小時候惹是生非的階段,竟是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道:“失蹤的新娘找着了。”
“找着了?”許宗揚給她讓開了路,短暫躊躇後對曹國舅道:“去看看。”
村口的老柳樹下,人羣裏三圈外三圈的圍在一起,從人羣頭頂看去,穿戴了鳳冠霞帔的新娘靜靜的懸在枝頭,脖子上一條紅綾異常醒目,樹下人們又在低語:“這可惜了啊。”
曹國舅只瞧了一眼便提醒許宗揚:“還活着!”
許宗揚情急之下大喊一聲:“趕緊救人啊,看個屁的熱鬧!”不由分說推開人羣衝了進去,小時候上樹的本領倒沒落下,乾脆利落爬上樹杈,割斷紅綾,樹下早有人伸手接了新娘。許宗揚從樹上跳下,探了探新娘鼻息,氣息尚在,不由分說捏了新娘嘴脣做人工呼吸。
圍觀羣衆裏有這個上了年紀的並不知道這叫急救,紅着臉指責許宗揚趁火打劫,這會兒終於回過一口氣的新娘劇烈的咳嗽了幾聲,緩緩睜開眼,待看到圍觀人羣后,再也顧不得自身形象,嚎啕大哭。
等到新娘餘勝男情緒平復,許宗揚這才詢問昨晚事發當時的情形,餘勝男抽噎着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有些個頭腦發熱缺心眼的人當即指責道:“你這是畏罪自殺,肯定是你謀害了段家小子。”
許宗揚起身一巴掌扇過去,破口大罵道:“滾你馬的,沒有證據之前你敢再造謠生事小心我打掉你門牙。”
許村裏最大禍害的名頭果然名不虛傳,準備附和着指責新孃的人們紛紛閉了嘴,捱打的男人心有不忿,卻是敢怒不敢言。許宗揚扶着新娘坐在樹下青石上,揮手驅散人羣:“散了散了,看個屁熱鬧。”見並不奏效,轉向新娘道:“你不要有心裏負擔,我相信你,你儘管想到什麼說什麼,別人覺得天方夜譚也不要忌諱。”
圍觀人羣紛紛伸長脖子,想聽餘勝男會說出怎樣一番自我辯護的言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