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鳴道,嗩吶歡暢,身穿長袍馬褂的許宗揚騎着高頭大馬,前邊由馬伕牽着,後邊跟着轎伕媒婆,媒婆找的是周老太,也算是間接圓了老太太要給許淑芬當媒人的願望。幾個本地找來的年輕婦人充當丫鬟,手裏舉着牌匾,一寫許府二字,一寫迎親二字。
迎親隊伍熱熱鬧鬧浩浩蕩蕩進了縣城,門外負責‘攔門’的大姑子小姑子早已等候多時,一番喜氣洋洋的祝福話語,喜糖喜錢一項都不能落下。守在喜房等候的唐歆眼角皆是媚意,只等着許宗揚一進門,見對方打扮險些笑出聲,依着大姑子交代過的,先讓許宗揚發誓,之後又是一番嬉笑打鬧,再由許宗揚揹着唐歆出門上橋。上轎之前也有講究,要先‘搜轎’,搜轎人必須兒女雙全,年齡也要講究,必須夫妻齊眉,大概的意思就是說夫妻必須同歲的,稱有福之人。搜轎一般由兩人配合,一人執紅燭、一人執鏡子,再用檀香把轎子裏燻一遍。
隨後迎親的隊伍才接了新娘後開始返回許村,路過老林路的時候,一陣輕風掠過,滿地殘葉四散飛舞,圍着轎子打了個轉兒。時入深秋,這種氣象倒也常見,風和日麗烈日當頭,沒人會多想。
許宗揚家門外,大紅燈籠高掛,八抬大轎落地後,許宗揚上前作輯,蓋着紅蓋頭的唐歆在許宗揚的攙扶下款款走出轎子。
院內青磚鋪地,庭院雅緻地上鋪滿花瓣,喜棚正北供喜神曹國舅畫像,身穿大紅官袍,手執檀香雲陽板,玉樹臨風,氣宇軒昂。曹國舅洋洋自得:“姓許的你福緣不淺吶!”
幾個發小全然忘了今日任務,吵吵鬧鬧的又開始‘攔門’,曹國舅也跟着湊熱鬧,自顧自的樂呵着:“揹着新娘出門往北走到柳樹下,一定要走足一百零八步,之後繞着村口大柳樹繞七圈,每圈不能少於四十九步,記得摘下依舊翠綠的柳枝,別在腰間。”
許宗揚心知曹國舅非無的放矢,踩着步伐照做,一番折騰下來,許宗揚氣喘吁吁,撇過頭輕聲詢問背上的新娘:“你當真不到一百斤重?”
唐歆笑着捶了他一拳,之後在一幫發小的擁簇下返回宅院裏。
婚禮正式開始,由本地一名老先生做婚禮宣召後,許宗揚手執一桿秤杆調開唐歆紅蓋頭,新娘一露臉,那些頭一次見到唐歆的鄰居們驚歎不已,紛紛表示許家真有好福氣。接下來是禮覲高堂,要敬茶、要高喊稱謂,一套流程下來,已經是黃昏時分。
喜宴過後是鬧洞房,這幾個發小做了充足的準備,各種古怪問題層出不窮,最後馬有錢問道:“七舅你還是不是處\男?”
這會兒便是連唐歆也滿懷期盼的等着許宗揚的答案,許宗揚暗罵自己是個
禽獸,曹國舅也附和着罵了一句,許宗揚高舉右手道:“這就是我的初戀!”
一片噓聲過後,鬧騰了一整天的許家終於清靜下來,前來幫襯的左鄰右舍拖着疲憊不堪的身軀心滿意足的離去了,兩位老人跟着許淑芬去了養殖場。
幾個發小開始忙忙碌碌的在每個極易聚陰的角落撒硃砂埋符籙,又釘了桃木枝,桃木枝上繞紅線,每隔七步拴着一個鈴鐺,剛好到人腳踝位置。
用許宗揚的話來說:“走路碰到紅線,鈴鐺響,代表來的是人。如果走進來的那個人沒有觸碰到鈴鐺,來的便是嫁衣女鬼,記得到時候千萬不要聲張,執紅線頭的那個人拉三下,這時候的鈴鐺聲便是暗號,任由來者進屋,一旦進屋立即關閉院門,院門上用雞血硃砂畫了靈圖,事實上院牆每隔七步都有靈圖,用‘囍’字遮蓋,一旦進了這七星困龍陣,嫁衣女鬼插翅難逃,到那個時候我自有辦法處置。”
幾個發小找着各自的位置,或站或坐,只要不走出地上的白圈,許宗揚說沒事,那便真的沒事。
……
夜色漸深,街邊路燈相繼熄滅,除了許宗揚家門外的大紅燈籠依舊亮着,便是連天上的星宿都變得暗淡無光。那大紅燈籠裏也並非是燈泡,而是兩支紅燭,燈籠布料浸過防火塗料,不怕熱極起火。
院內燈光全無,許宗揚與唐欣互換了裝扮,充當新娘,端坐在炕頭只等着嫁衣女鬼現形,曹國舅早在佈陣前隱去自身氣息,好讓嫁衣女鬼能夠順利附許宗揚的身。
唐歆心驚膽戰的躲在衣櫃裏,身上穿着畫了隱匿符的黃杉,有些懼怕,又隱隱興奮,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心情格外複雜。
入夜後的深秋有些寒冷,幾個充當‘陣驅’的發小凍得瑟瑟發抖,耳鼻發青,馬有錢小腿肚子不斷顫抖,身形左搖右擺,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嚇暈過去。大家的情形都好不到哪裏去,連呼吸都極力壓制着,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聲交融在一起,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明顯。
牆上的時鐘滴滴答答的走着,許宗揚汗流浹背,心知這會兒曹國舅肯定不能現身,一年以來頭一次沒有上仙護體,竟是平白無故生出幾分畏懼。
院外響起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靠近,虛掩着的院門被推開,馬有錢緊緊閉上了眼睛,心裏默唸:“我不怕我不怕,就當她是魏村花。”
“哥哥。”甕聲甕氣的說話聲響起,聽着有些耳熟,幾人下意識的睜開了眼睛,一時間啼笑皆非。
魏村花站在門後的陰影裏,看不真切。離院門近些的馬有錢心道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鬆了一口氣:“魏村花,你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別人家幹嘛
?”
“哥哥結婚了,我不甘心吶。”按理說大半夜院內無端站着七個人,地上又是紅線又是鈴鐺,只要是個人都會覺得詫異。魏村花對此卻是視若無睹,滿眼怨恨的盯着喜房的位置,聲線幽幽,可惜在場幾人肉體凡胎,無法聽出其中的其他意味。
馬有錢笑道:“回去回去,你宗揚哥哥正在洞房花燭,咱趕緊死了這條心吧。”
魏村花置若罔聞,依舊是那句話:“哥哥結婚了,我不甘心吶!”
馬有錢伸出手,遠遠在魏村花眼前晃了一晃,輕聲嘀咕道:“難道是在夢遊?”
其中一個發小道:“有錢,你別管她,做好咱們的本職工作就行。”
馬家兄弟別看平日糊塗,其實腦袋瓜個頂個的聰明,是那種腦門一敲腳後跟都叮噹響的精明,隱隱覺得魏村花出現的不合時宜。
守在屋裏快要失去耐心的許宗揚隱約聽到院子裏不太真切的說話聲,剛想出言詢問,一連串的叮鈴聲響起,卻是魏村花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右腳恰好踩在了院門前的紅線上。許宗揚說過的,能碰到鈴鐺便是活人,馬有錢腦袋裏緊繃的那根弦終於放鬆,下意識的踏前一步,走出紅圈,要把魏村花驅走。
屋裏許宗揚心道一聲糟糕。
就在馬有錢走出紅圈的一瞬間,魏村花又向前一步,徹底暴露在院子燈光下。衆人這纔看清了魏村花的裝扮,鳳冠霞帔,身着紅色嫁衣,那張整容過的臉慘白中帶着絲絲烏青,面目猙獰,竟是變得異常陌生。
魏村花面容扭曲,驟然伸手,手掌乾枯如樹皮,單手掐着馬有錢的脖子把他託離地面,語氣森然道:“我不甘心吶!”
曹國舅在許宗揚身上隱藏了一線氣機,只要嫁衣女鬼附身,曹國舅第一時間便能感知到。一人一仙商議的計劃是女鬼一旦上身,曹國舅啓動陣法,將嫁衣女鬼從許宗揚體內剝離困在七星陣內,再由曹國舅進行審問,問明緣由,設法破解,之後將嫁衣女鬼超度,此事就算達成。
千算萬算沒想到,嫁衣女鬼竟然不按常理出牌,選擇魏村花作爲媒介附身。倘若有知情者,便會知曉兩人其實是本家,如果魏沛珊還活着,這會兒魏村花應該喊對方一聲姑姑。血脈至親,不必遭受‘業力’反噬之苦,完美融合後,若要傷掉嫁衣女鬼,必然要傷了魏村花。
所以,被親姑姑上身的魏村花一進門,曹國舅自然不可能感知到,便是連許宗揚,也只是覺得氣氛詭異,一時並沒有想太多。直到院裏傳來驚呼聲及錯亂的腳步聲,許宗揚這才如夢初醒,顧不上曹國舅此時隱於幕後,自身尚且難保,跳下炕頭鞋子未穿便衝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