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起頂神,別說是許村這一畝三分地,便是周圍十裏八鄉甚至是山那頭的,無一沒聽說過八神子的大名。
八神子是世代相傳的頂神世家,已經傳了好幾輩兒,第一個是他太爺爺的爺爺,也是最早一輩兒通靈上身的頂神,請的是五莊觀的守門童子。傳到八神子這一代的時候,據說已經可以在不同的時間段裏請三尊神仙。
三尊神仙,懂行的人都清楚,頂神的人必須得陽氣足,命硬,才能抗的住上仙的法力。
八神子頂神看事幾十年來從沒失手過,乃是有名的大師。他這一進門,亂哄哄的院子剎那間變得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老村長拄着柺杖親自站在院中央迎接,說起來,老村長和八神子還算有過一面之緣,然而那些都是幾十年前的陳年舊事,匆匆擦肩並沒有搭話。但老村長萬萬沒想到,這位赫赫有名的頂神子竟然記得他。
八神子雖然已年過花甲,但連夜奔波後依然精神抖擻:“老許啊,是誰頂鬼了?”
老村長看一眼許淑芬:“我家淑芬的娃娃,許宗揚。”用手比了個七的手勢:“七歲,被老李家的短命鬼給上身了,吵吵着要報仇。”
“許宗楊?七歲?”八神子目光炯炯,急切問道:“孩子人呢?”
老村長用柺杖指了指緊鎖的房門,壓低聲兒道:“鬧騰了一宿,這會兒估計累了。剛清靜沒多久。”
八神子責備道:“真是亂來,怎麼能把一個小孩子鎖屋裏頭,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
他話還沒說完,抹了一宿眼睛的許淑芬再次哭出了聲,掙扎着從草蓆子上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八神子面前,不顧形象的號啕大哭道:“救救我家宗揚吧。”
老村長在一旁示意,這就是許宗揚的孃親。
八神子顫顫巍巍的將許淑芬扶起來:“閨女兒啊,莫急,我這不是來了嘛。你放心,這孩子沒事。”
八神子說沒事,那便代表真的沒事,然而當孃的哪有不心疼自己骨肉的,掙扎着要和八神子一塊進去。
八神子搖了搖頭:“女人家陰氣重,還是別進去了。”
正說着,八神子忽然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老村長見狀,知道這是要頂神了,忙讓人把許淑芬帶到一邊。
只見這位八神子眼中似乎有流光溢彩一閃而過,一連打了十幾個哈欠後,忽然伸了個懶腰,原先佝僂蒼老的身軀瞬間
變得挺拔。
八神子手裏不知從哪兒掏出個鼻菸壺,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嘴裏哼起了古怪的調子,人像是喝醉似的,邁着奇怪的步伐東倒西歪的朝緊鎖着的木門走去。
村裏有幾個年輕後生沒見過這陣仗,低着頭輕聲議論,老村長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幾個年輕人頓時噤若寒蟬。老村長在村子裏論威信、論輩分都很高,真要盤問起,整個村裏近半人基本都算是他的晚輩。這一瞪,幾個後生趕緊閉緊了嘴,極其興奮的觀察着八神子的一舉一動。
一支菸的功夫,八神子已經哼完了神調,手放在門上嗒嗒嗒叩了三聲,頓了一下,又叩了一聲。如此反覆幾次後,只聽得吧嗒一聲響,那把老門鎖竟是自動從房門上脫落了。
守在院子裏的村民們心裏頭嘖嘖稱奇,又不敢大聲喧譁,只能用滿懷期盼的眼神關注着八神子的一舉一動。
那鉚了鐵皮的木門本就有些年代,昨夜裏一番折騰後早已不堪重負,輕輕一推連帶着門框重重摔在祠堂裏,一時間塵土飛揚。那幾個好奇心極重的後生探頭探腦朝門內觀看,被老村長用柺杖敲了幾下這才訕訕的退回人羣裏。祠堂內,許宗楊正盤着腿坐在供桌上,嘴裏叼着李建國生前最愛的旱菸袋,像個幾十年的老煙鬼一樣吧嗒吧嗒的抽着。
屋子裏煙霧瀰漫,看不清許宗揚的面孔,然而老神仙一進屋,‘許宗楊’忽然從供桌上蹦躂下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放聲大哭道:“仙家,我冤啊。”
八神子目光深邃,表情不怒自威:“冤從何來?”
李建國遂將自己如何發現自家娘們偷人,自家娘們又是如何夥同姘頭將自己毒死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八神子。
其實當年李建國死的蹊蹺,村裏的人有目共睹,然而這位李建國生前就體弱多病,像這種猝死在很多人看來更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如果不是李建國還陽說起,人們這輩子都不可能知道李建國家的婆娘,早在婚後不久便跟姘頭開始了地下情。後來被李建國無意中發現,吵了幾次,S婆娘嘴裏發誓着絕對不幹了,私下裏卻是夥同姘頭天天給李建國的飯菜裏下慢性藥。
李建國被害而亡,到了地府卻被閻王判了個枉死,不給投胎。李建國氣不過,趁着小鬼不留神的時候溜了上來想要討回一個公道。但他心知只憑自己一面之辭根本沒人會相信,只能附在許宗揚的身上故意鬧騰出這般陣勢,引來這位鼎鼎有名的八神子頂神,上仙神機妙算神
通,斷然不可能撒謊。這麼一來,那S婆娘和她的姘頭心知瞞不過,肯定會和盤托出。
八神子聽罷,閉了眼睛唸叨了一陣,那破鞋和她的姘頭早就嚇破了膽,一路跪着進了屋,趴倒在二人身前,邊自打臉邊哭道:“我不是人,我錯了,我這就去自首!”
那頂鬼的許宗揚狠狠的盯着二人,八神子捋了捋白鬍子點頭道:“去罷。”
早有李建國的幾個親戚滿臉怒氣的拿了繩子罷了姘頭夫婦,由王建國開着拖拉機押往縣裏派出所報警。
心願已了的李建國再次給八神子砰砰砰的磕了幾個響頭,頭一歪就此睡了過去。
……
時至中午,許淑芬家裏。
許宗揚依舊在沉睡。
門廳裏幾個村裏的主事的,連同村長、八神子坐在八仙桌旁,正圍成一圈低聲交談着。
許淑芬站在老村長身後,眼圈依然紅紅的:“大師,我家宗揚他……”言語間上帶着哽咽。
八神子捋着長長的花白鬍子道:“恐怕有些不太好辦。”
許淑芬瞬間面無血色,八神子見狀忙寬慰道:“閨女不要激動,許宗楊性命無憂,只是這孩子天生通靈,這還只是開端,如果一直這麼放任自流不管不顧的話,將來類似的麻煩事會絡繹不絕。”
雖然上過兩年大學,許淑芬已經不相信神鬼這類迷信說法,但親眼所見後她的意志早已動搖了。然而到了此時她一個單身母親着實不知道該怎麼辦,蹲在門廳角落裏捂着臉無聲哭泣,心裏憤恨着爲什麼那個男人還不來。
老村長見狀,顫顫巍巍問道:“老神仙,想個辦法幫幫這可憐的一家子吧!”
八神子微微頷首道:“辦法倒是有,就看看閨女兒的意思了。”
許淑芬豁然抬頭,淚汪汪的看着八神子道:“只要宗揚他好好的,您老說什麼我都答應。”
八神子嘆了口氣道:“既然已經通了靈,那隻能當個頂神了,不然以後的日子怕不好過。”
許淑芬淚眼婆娑的望着在座幾人,一向極有主見的她,此時好似何仙姑要下凡——六神無主。老村長不得已替她詢問道:“這孩子才七歲,這年齡要頂神是不是有點太小?”
八神子道:“有了仙家看護,至少能夠保證許宗楊成年之前不會被有心之人覬覦,等到年紀一到,護他的仙家收他爲弟子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