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雙腿已經猶如機器一般毫無知覺了,只是不停的前後擺動,跨過山澗,走過山崗。日轉星易,起起落落已是三個來回。我知道我已走了三天,粒米未進,甚至連水都沒有喝過一滴。
因爲沿途的活水,時不時便會飄來幾具屍體,我知瘟疫一般都由此而來,故而即便嘴巴已經乾渴的裂出血口來,都未撼動我堅持下去的決心。
直到極目能見之地,似天撒灰塵一般,一片迷濛暗淡,而所有的影像開始在灰中飛舞,繞着我一圈又一圈的轉動。
望着身邊臥躺着一具老者屍體,形如那遙遠的吸血鬼傳說中,那些被吸血鬼伯爵吸盡精血瞬間風乾的生靈。我深閉了一下乾澀的雙眼,難道我也要如他一樣了麼?
嘗試着挪動腳步,卻似踩在一急旋轉的旋窩中心一般,穩不住身子。幾經掙扎還是倒在了地上,離那屍體僅僅幾步之遙。
我蜷着雙腿,將頭埋與腿間,約莫坐了一個時辰,纔有了再次起身的力氣。
翻過一座不算很高的山丘,竟瞧見前面廣袤之地,竟有裊裊炊煙升空。狂喜的疾吼聲出口之後只變成了啞然的嗚咽之音。終於到達了平陽府。
我盯着那破舊的城牆,一步步行進。正因對終點的全神關注,才使得我終於有氣力撐到最後一刻。
我拽着守城的兵士,乾嚥了一口唾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道:“我要找胤禛”
倒地之前只看見那兩名兵士面面相覷,互望了一眼卻沒有任何動作。
醒來時候胤禛已坐我身邊,一眨不眨的盯着我,見我睜眼時即刻激動的朝門口喚道:“來人,快來人拿粥來。”
稀稀薄薄的清粥,卻似九天瓊露一般,飲下之時通體舒暢,能清楚的感覺到那溫潤的液體順着食道一路往下,整個身體自此才真正復甦了過來。
“你餓了那麼些天,不能喫的太飽,先喫些粥緩了下胃,方可再食其他。”他輕柔的聲音自我頭頂傳來,我正背靠在他寬大的胸膛,感覺無比安定。
伸手摸了摸他益消瘦的臉,鬍子竟已長的有些扎人。
一天一夜之後,我才終於有了講話的氣力,雖然喉嚨仍有一些嘶啞,溝通已無問題了。
晚間胤禛將我摟在胸前,說道:“你要來,也該喚高毋庸跟着你,怎麼就可隻身前來呢?好在那些起義軍在平陽府以南,若在汾州府起事,我怕此刻已經見不到你了。”
我把頭悶進他的胸膛,深吸之下都聞不到半點檀香味道了,這些日子他怕是時時刻刻與那些饑民打交道,似乎身上都瀰漫着死亡的味道。
“未想那麼周全,但我信只要你在一日,我便能安然一日。”曾經烏蘭巴托看似無望的架火高臺,他都能將我救下,又何況這區區百裏山地呢。
他摟着我的手緊了緊,什麼都沒說。我知道他心裏也是怕的吧,畢竟那麼多個刀口舔血的危局,皆是九死一生。
“就此一次以後,我不再任性了。”我低低在他耳側說道,而他卻似急索溫暖的孩子一般,瘋狂的吻上了我的脣,交纏吸窒,顫抖若紙。
白日裏我與胤禛身着粗布衣衫,在平陽府衙門口擺攤派粥,皆是稠稠的料材十足,即便插根筷子入內,亦不會倒下,平陽府這幾日來了許多新的饑民,人頭攢動,難免就會生一些秩序紊亂的情況,每每及此,胤禛都會親身步入隊中進行調停,耐心之足,乃是我從未見過的。
漸漸的派粥隊列日益整齊了起來,大夥兒都很自覺的列成三列,孩童第一列,老者第二列,餘下年輕的男女們第三列。我手裏端着那幾斤重的舀粥鐵勺,有些微微顫抖。
望着那一雙雙枯槁飢餓的眼睛,更加揪痛至極。太子而今這般不成體統,怕就是由自康熙的萬般嬌寵,若他能似胤禛這般天南地北跑過,人清冷暖嘗過,不知會不會明白人浮於世,皆是不易的。
今日派粥時候,一通訊小兵急跑着走至胤禛身側,咬着耳朵低語了幾句,他的面色便忽然煞白了起來。
我將掌勺之事交託他人,拉過他手問道:“到底怎麼了?”
他緊咬了下牙齒,面色又狠厲了起來,說道:“胤礽,又要害了成千上萬的人。”
“怎麼了?”我心裏有些懼怕,別是其他省也有了這等情況罷,細想卻也不對,也沒聽他人提及其他省也天有異相啊。
“本來經我多翻斡旋,位於鄭州的那些起義之士已經答應解散,你來平陽府那日,我正親自送了十五車米糧到鄭州,今日指派別人送去第二批的時候卻遭了變故。”他糾着眉目說道,雙手緊握成拳。
我靜心聽着他道明始末:“第二批糧食運至,本來一切都好,但那監運兵士忽然拿着手中火把,將十車糧食盡數焚燬,而且口放惡言,說朝廷從來不會對亂黨寬赦,先前運來的那些糧食,權當是斷頭前的一餐飽飯.”
我倒抽一口涼氣,胤礽真的留有後招,科布爾善還未動手,他的暗棋已經先行了,此舉明顯便是挑起起義軍的反抗情緒,覆滅和談的可能性,而胤禛此次僅有三千人坐鎮。但起義的饑民卻有上萬之多,經過這番攛掇,恐怕人數會以數十倍增長。
“若猜的沒錯,科布爾善怕是應該已經得到胤礽指令,要來奪走我兩的性命了!”我順口說道,而他一語不的左右踱步,思慮對策。
整整一個下午,直到派完所有粥食,他才拉起我的手說道:“回屋吧。”看他神色輕鬆的模樣,有些疑惑的問道:“爺已經想到對策了?”
他挑眉一笑,說道:“對!心兒就等着看我如何化了這個危局吧。”
我不死心的問道:“難道爺打算拿着幾個驍騎營的兵士人頭,親自去那麼起義軍營解釋不成?”
他的回答嚇的我心驚肉跳:“雖不中,亦不遠矣!”我拼命拽住他的手,拖慢了他的腳步,說道:“爺,此法不是上策!萬人之隊,你親身犯險,若他們不信你的誠意,若他們執意認爲朝廷毫無誠信可言,愚弄百姓,若他們要殺你以顯斬斷後路的決心,那可怎麼辦?”
他被我說的有些呆愣,寵溺的颳了下我鼻子說道:“雖然我必須親自去起義軍營,卻不會有你說的這些顧慮,而且我並非是去送人頭的。我答應你一定安全回來,你莫要憂心。”
“不行!”原來他根本沒打算帶着我去,我便更加不能放心了,大聲抗議道:“我必須隨你一同去。”
他瞠目,我執意說道:“我孤身留在此地,也不見得便是萬全之策!費爾多清不能明着護我,而太子的眼線卻藏在軍中,要我小命簡直輕而易舉。”
他思慮權衡了片刻,便點了點頭,笑着說道:“此番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不是此番是永遠!”我堅定的說道,他側過眉目莞爾一笑,彷彿所有硝煙盡逝。只見濃情。
回屋時候只覺氣氛不對,原先門口僅有兩個崗哨,此刻卻站了四個帶刀兵士,且並非一貫的熟悉面孔,我與胤禛相視一望,便知費爾多清的行動已經開始了。
但畢竟胤禛乃是一朝阿哥,刺殺之事自然不可明目張膽,不然若某天真相傳至康熙耳中,胤礽的小命便要不保了。所以我與胤禛並不擔心光天化日之時,他們會公然行事。將近日落時候,胤禛匆匆出屋辦了件事,稍刻便趕了回來。
入夜之後,我與胤禛早早吹熄燭火,和衣躺在牀上,他一手拽着一把西洋火槍,另一手緊握着我手,雖然知道即將面臨一番纏鬥,卻一點都不懼怕。
約莫子時,屋外忽然鑼聲大作,有人敲着破鑼在外吼道:“不好拉,有起義軍奸細混進城啦,不好啦,起義軍奸細混進城啦!”
頓時屋外人聲大作,我正要起身一探究竟時,胤禛壓低聲音說道:“不要慌,乃是胤礽之人在外做戲,爲的只是製造我被起義民衆殺死在平陽的假象。”我頓時醒悟此番險惡局勢。
他拉着我的手從一側牀緣跳過,說道:“馬上就有來人了,你不要慌!躲在我背後即可。”
果然未過幾分,屋裏便竄進了一些黑影,個個手中帶着明晃晃的大刀,我斂息看着他們對着牀被一陣亂砍,掀開現無人之時,其中一人忍不住咒罵道:“該死的,人呢!”出口即是一口京話。
我知道這些人中,定然有費爾多清的人,但也少不了太子派來的另一波暗士。
胤禛拉起我便往院外跑,而那些人也現了我們的蹤跡,一個飛身便跳出窗外,不消一會便追上了我與胤禛,眼看尖刀逼近我的脊背,胤禛一個使勁便將我拉至身後,自己身體卻因慣性而向前衝出,幾乎僅有一指之距,便能刺進他的身體。我甚至來不及驚詫心顫,便看見他迅的拿起火槍,只一秒時間便火花飛逝,打中了來人的前胸,他一個不悶哼便倒了下去。而其他來人見胤禛有火槍在手,也生出了懼怕之意,沒有似先前那般肆無忌憚的近身襲來。轉而拿起後背長弓,搭箭欲射。
“碰!”又是一個倒地,我們且戰且退,一邊尋着遮蔽物隱藏,以便給火槍上膛,一邊又得出其不意的射中來人,實非易事。
好在這些來人之中,並非全部都是太子的人,而胤禛自然知道哪些人乃是費爾多清派來的,於是當太子派來之人幾乎死絕之後,那些餘下之人便只是佯裝追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