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記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你起的那個奇怪名字,不就是想引人來嗎?”
劫人者不作他想,自然是之前在北京已經實施過一次‘犯罪’過場的斬荊。而樂殊自然也在夜色掩幕之下,與他玩了一場飛檐走壁的把戲,只是當二人終可以好好說話時,已經是到了蘇州城外的一處無人所在的林中了。
一年半載不見,斬荊的風采依然那樣出衆,只不過他好象更加孤寂了。瞧瞧左右,並不見有第二人出來後,這個疑惑:“孤鴻呢?”這兩個人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嗎?
話問及,斬荊的眉頭就是一皺,凝望空中新月良久後,漠然道:“她回到那個大籠子裏面去了。”
這話說得好沒頭沒腦!
但不知怎的,樂殊聽得有點心驚。大籠子?這世上最大的籠子不過於皇城。可她是個名妓,如何能進得了那樣的地方?而且聽斬荊的口氣,是‘回’。難不成她之前就在那裏面呆過?一肚子的疑問,卻是一句也沒有問出口。
斬荊看在眼裏,不由得一嘆:“你和她真的不一樣。”換作是她碰到這種事,不打破沙鍋問到底纔是,可這個人卻一句話也不問。
“那你呢?分開之後,你一直呆在蘇州嗎?”應該不是吧?自己的招牌都掛出去三個月了,今天才見他來。
果然是聰明的女子!
有纔有貌也有品性,不怪乎那些人會那樣對她。
只是:“我是簽了賣身契給孤鴻的,所以我這輩子都要聽她的使喚。她讓我陪行保護一個人,我是隨着御駕而來的。進城沒兩天,就聽見了你這個怪名字的衣坊。可今天白天有事,所以只好是晚上來找你了。”這話說得有些落寞。
不過樂殊聽得倒是有趣:“你怎麼會賣給孤鴻了?”聽說過女人自賣自身的,怎麼這個大男人大俠客居然也把自己給賣了?
斬荊沒有回答,表情告訴樂殊是讓她猜。而樂殊是很快猜到了:“你又要救人,沒錢,借了孤鴻的銀子,可你還不起,便賣了自己。對不對?”
賓果,猜個正着。
這個孤鴻啊!人如其名,怪鳥一隻。
“你怎麼不問問那些人的情況?”憋了半天,都沒見樂殊問,斬荊有些憋不住了,就自己說了出來。
樂殊是這個苦笑:“我問他們幹什麼?如果想問想關心,當初就不會走了。”既然走了,那麼就不會再問。
“那你爲什麼不去看今天晚上的熱鬧?”斬荊不愛聽戲,所以決定晚些時候再去看賽龍舟。可她呢?也不愛看戲嗎?
兩樣都沒猜對,因爲樂殊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臉:“我這個樣子能去看嗎?”
就算自己不在乎他們,誰知道他們在不在乎,老康在不在乎,那些在自己身上可以圖謀到利益的人會不會在乎?聽說老馬這回也來了,自己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戲也好,龍舟也好,以後有的是機會看。
原來是爲了這個啊?
斬荊從懷裏是掏出來了一堆東西,然後挑挑揀揀半天後,將一個東西是遞到了樂殊的面前。樂殊抖開一看,不由得驚喜出聲!
解釋、授徒、實習、演練了半個時辰後,樂殊是已經全部掌握了這門技術,只不過自己學用的不過是使用,至於製造那就真的是門高深的學問了。
既然有了這樣東西護身,樂殊自然是可以大大方方的和斬荊騎馬趕往太湖,去看晚上的那場大熱鬧了。因爲斬荊只騎了一匹馬來,所以兩個人一路上是共乘一騎。雖然男女共騎實在引人側目,但荊斬孤傲不管,樂殊沒有頂着自己的‘臉皮’也就不存在害羞的問題了。
其實讓樂殊這一路上比較好奇的是斬荊的態度。這傢伙明顯的之前就有過與女人共騎的經驗,否則依古代男人的性格來講,不會放着一個大姑娘抱在懷裏沒反應的。更何況,樂殊對自己的容貌還是有一定的自信的。只是那個讓斬荊如此‘適合’的女人是誰?過程如何?樂殊沒有問。一方面是因爲猜得到,而另外一方面則是因爲猜得更多。明顯的這個可憐的木頭愛上了那隻怪鳥,而那隻怪鳥明顯的則另有所愛。
可憐的斬荊啊!
因爲一路上磨蹭了不少時間,所以當兩個人趕到熱鬧地點時,十二場大戲已經剩下了最後一場。不過從古到今都一樣,壓軸戲是最好的,崑曲名家演唱的《長生殿》之雨夢。
樂殊是南方人氏,雖然從小孤單,但鄉情總是難免的。對於戲曲一道其實是上了北京後纔有所接觸的,只不過自己不喜歡京戲的京韻,而更喜歡家鄉的戲文,雖然聽不太懂,可南方戲腔內固有的鄉情鄉味卻讓樂殊總覺得那樣親切。崑劇難學難唱,但聽起來卻是極好的,可樂殊也不怎樣喜歡,倒喜歡容易聽懂,曲調更親近的越劇。
戲臺子搭在湖面上,底下是幾十只船底訂板,主席臺立於岸邊,黃羅傘蓋下自然坐的是老康。左側仍然是一堆的阿哥,不過這回出來老康只帶了五五七七九九十二和十三,居然還有十四?他不用上學了嗎?掐指一算,原來這傢伙已然滿了十五,不用再上學了,可以跟着他老爸滿江山的跑了。
近兩年不見,沒有變的居然一個也沒了。五五和七七更加成熟,九九卻褪盡了少年的輕狂,高貴的氣質加上他脣間總是時不時逸出的邪笑譏嘲,看在小姑孃的眼裏自然是愛不得恨不得的角色,可放在權臣眼裏卻是難以捉摸的貴主;十二仍舊一派斯文,但他卻脫俗得更加出世了,加了今夜一身的錦白旗服,更趁得如珠如玉般的世外之人;十三變得好象最多,從前那種小心翼翼兼沉默不言的模樣好象變成了幻覺,臺上的他英姿博發、俊偉灑脫,興致高昂時眉開眼笑,竟象個自己從不認識的人了;十四小毛頭的身上仍然有着不少的青澀,畢竟他今年才十六嘛,但這小毛頭的霸道個性卻是一如既往,臉上的任性之氣尚沒有到他的兄長們那樣可以收斂自如,仍然需要鍛鍊啊!
右側坐的是隨行大臣,大多樂殊都認識眼熟,當然最眼熟的還是馬爾漢。他好象也蒼老了不少,病容時現怕是真的有病了,也是,快七十的人了,哪有真沒病的?不過瞧他的頂子依舊,看來最近沒有怎樣升官了,不知他的心裏有沒有想起自己?亦或者早就想到頭痛了吧?
自己的注視好象盡數落到了斬荊的眼裏,他沒有說話卻一直饒有興味的瞧着自己。樂殊也不稀得辯解,就是將目光落到了即使開始的賽龍舟上面去了。
賽龍舟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但晚上賽龍舟卻是頂稀罕的物件了。
三百年前沒有探照燈這類的東西,所以要比賽的龍舟上是掛了一長串的氣死風燈,每隻賽舟的顏色都不盡相同,飛划起來那景色才叫個美輪美奐,驚彩絕倫。就算是樂殊是三百年後的新鮮人類,瞧見如此有趣的場面也不禁叫好,更不用說三百年前的這些土包子了,一個個瞧着激動萬分,興奮得連吼帶叫。就連見過很多大場面的老康和阿哥重臣們,也瞧得開心極了,如若不是自恃身份,所也要融入這樣的盛景之中了吧?
普通的龍舟賽是直線相沖,先過紅線者爲勝。可這回的龍舟賽道卻是雙程,過紅線後,還是奔回龍臺之下,先到龍臺者爲勝。所以圍在湖邊的觀衆們根本沒有跑遠跟着看到底誰衝了線,而是仍然堆在原地等看着最後的勝者。
歷時三刻,龍舟重返,船上執紅燈的最先衝線。而在龍舟衝線的同時,船上賁發出了九朵焰火,壯麗華美,燦爛輝煌。
這樣好看的戲碼,看得老康等自然是龍心大悅,蘇州百姓士紳何嘗又不是大開了眼界。戲散曲終,老康隨重臣們起駕回拙政園去了,百姓們也因夜深各自回家了,剛纔還熱鬧喧華的太湖邊上不過幾刻便清冷如往夜了。
“急着回家嗎?”
“不急。”
“那咱們去喝幾壺如何?”
“好啊,哪裏?”
“蟲二樓。”
前在提過的蟲二樓是家妓院,樂殊今天出來雖然頂的不是自己的‘面具’,但好歹穿的也是女裝,不好直接去那裏地方吧?可斬荊並沒有要帶自己先換裝的意思,那麼就肯定是有他的想法了。反正自己今天沒帶‘臉’,不妨就真正‘不要臉’一下好了。
滿腦子幻想的介時如何在一堆男人和女人的錯愕目光中耀武揚威,卻不曾料想到:今天的蟲二樓居然已經不再是妓院了,它變成了一家酒樓。
這讓樂殊很是錯愕,但更錯愕的事情還在後頭。這個斬荊要喝酒居然不進酒樓,而是帶着樂殊飛上了一個更奇怪的房頂。平常的房頂都是尖頂兩頭琉璃瓦的,可這家樓的屋頂,更準備的來說是這間房間的屋頂卻有一尺見寬的一處平臺。但即便是如此,樂殊也覺得坐在這麼高的地方喝酒實在是風雅過頭了。
斬荊的心情好象不大好,說是兩個人喝酒,倒更象是他一個人在那邊品酒。
因爲頂部的地方有限,所以只有酒壺沒有杯子,對瓶吹!樂殊有點想哭,自己的酒量可是不咋樣的?好在的斬荊並不管自己,只顧自己的在那邊喝,喝完一瓶又一瓶,最後第三瓶喝光光後,他老兄是躺在平臺上看着天空發呆了。
大俠,果然都是有怪癖的。
樂殊不好意思叫他,因爲明明知道人家孩失戀了嘛!天大地大,失戀的人最大,還是順着他些好了。反正這個地方看起夜景來也是不錯的?
現時已經入更,只因爲今晚的大熱鬧就在不遠處,是故今晚太湖邊所有的酒家都開得很晚。那樣的激情後,總是需要酒精來提提興致的。所以樂殊左望右望的可以看到不少的屋子裏都有杯光盞影的模樣。只是看得到好的,自然也看得到不好的,幾處街角巷尾都可以蜷縮伏睡在草蓆甚至是青石板上的模糊身影,或枯老或贏弱,如此世道!
正思索着該用怎樣的詞語來坦訴心中的感覺時,就聽見隔壁屋檐下,靜寂了許多的屋內突然傳出了人聲:“十二哥,你倒是好興致啊!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喝酒了。”
好熟的聲音與稱謂!
因爲在屋頂,所以看不到屋內的影像,只能是側耳細聽。
而這個熟悉的聲音還沒有再聽到任何的言語,另外一個聲音就隨着門聲又響起了:“你們兩個來喝酒,怎麼也不叫我一聲啊?”
“九哥?”
兩個異口同聲的問話讓樂殊徹底確定了屋內三個人的身份。胤禟、胤祹還有胤祥。
胤祹先來是主,招呼兩個兄弟坐下後,便是斟酒以敬。
“九哥,你怎麼想到來這兒了?”胤祥有些沒有想到,這個地方胤祹來過知道,自己負責‘監控’過自然也知道,可胤禟是怎麼曉得的?
胤禟是看看十二和十三有些迷惑的樣子是這個好笑,自飲一杯後笑道:“難道就你們有福氣的有福氣,有耳朵的有耳朵嗎?”
“她告訴你的?”胤祹可以肯定那天跟蹤的人只有一撥。那麼自己不說,剩下的就只有她了。
“你喫醋了?”難得十二也有這種感覺啊?胤祹是有點得意。
胤祹無奈笑笑:“九哥說哪裏的話?我娶了嫡福晉了,怎麼還會這麼想?”你的目標不在我這兒了,我既然娶了正妻,自然就不會再作他想了。
“十二弟,你說這話就不老實了,你是娶了正妻,可九哥我不也弄了幾個侍妾進門嗎?就連十三弟也接受了奴才的孝敬。咱們三個彼此彼此罷了。”胤禟可不喫這套。胤祹的太極對他沒用!
胤祹性子溫和,聽這話後就不再說話了。可胤祥卻穩不住了:“九哥,你說這些幹什麼?人都不在了,你在這喫死飛醋也沒用啊。”
什麼人不在了?
胤禟是冷哼:“你以爲她真的如皇阿瑪說的那樣死了嗎?”
“死不死的並不要緊,她不願意再出現就如同死了。”雖然當初送她走時,抱着這樣的信念,可真的要永生不見,確實是難受的。胤祹在聽到康熙傳說她在廣東得疫病死掉後,雖明知是假,可也終於肯定她是想開了!只可惜,自己當時沒有隨她走,以後自然也就不會再見了。
“誰說她沒出現?”
胤禟一句話是引得二人一陣錯愕:“半月前,有人回報說馬伕人荒蕪的墓地上突然來了一個小姑娘,送來了一大捧黃菊。問那小姑娘,她說是一個很漂亮的姐姐從洋人貨船上下來後,讓她這麼做的。”
話說到這兒,足夠明白了吧?
“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