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來人嫋嫋婷婷地步入大廳, 垂首朝二夫人行禮問安, 罷了,緩緩起身抬頭,正是幼桐當日在孫家後花園曾見過的那位綠衫少女和餘婉二人。許是因屋裏人多, 餘婉竟一時沒瞧見她,低着腦袋緊隨劉小姐, 尋了她一旁的座位坐下。
幼桐氣定神閒地看着她二人,嘴角含笑, 神情自若。
那二人方落座, 馬上就有下人送上香茗,爾後二夫人朝身畔的丫鬟紅蕊點點頭,紅蕊趕緊朝外吩咐道:“開席。”
早在外等候的丫鬟們立馬絡繹不絕地步入大廳中, 手裏端着各色菜式。諸位姑娘們也開始小聲地說起話來, 那位劉小姐卻不與周圍的人聊天,睜大了眼睛滿屋子看, 環視一週後, 面露失望之色。
文顏則直撇嘴,時不時地白她一眼,又朝幼桐使了個眼神,朝劉小姐直努嘴。幼桐不清楚她到底是什麼意思,二人隔着大老遠“眉目傳情”, 徐夫人實在看不過去了,笑道:“九丫頭還是跟年輕人坐一起去吧,我們幾個老東西在一起嘮嘮嗑。”
她不說話還好, 一出聲,衆人的目光都朝這邊看來,當然也包括餘婉。
只聽得“哐當——”一聲響,餘婉驀地站起身,打翻了身前的茶杯餐具,一骨碌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衆人驚詫地回頭看,卻只見餘婉一臉彷彿見到鬼的神情,一手指着剛剛站起身的幼桐,一手捂着胸口,雙脣上下抖動,激動得快要說不出話來。
“餘…餘幼桐!”餘婉猛地發出一聲尖利的叫喊,面露兇光,睚眥盡裂,狀似瘋狂,“你…你好,你果然還沒死!”
衆人被她這一句話弄得摸頭不知腦,呆呆地看一眼幼桐,又看一眼餘婉,完全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幼桐也是一臉驚訝和無辜,雙眉微皺,茫然失措地看着她,好一會兒,又回頭看看二夫人,哆哆嗦嗦道:“二嬸,這…這是怎麼回事?”
二夫人不說話,雙眉緊鎖,面帶薄怒,盯着劉小姐責問道:“劉小姐,這一位姑娘是怎麼了?”
劉小姐哪裏說得清,支支吾吾地急得都快哭了。
餘婉不管不顧地衝出來,一把拽住幼桐的胳膊,咬牙切齒地上下看了她一眼,猙獰着笑道:“你以爲你換身衣服我就不認得你了麼,餘幼桐,便是你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什麼崔家九小姐,根本就是個假貨!”
幼桐“哇”地嚇得哭出聲來,一臉惶恐。二夫人氣得直跺腳,大怒道:“這是哪裏冒出來的潑婦,攆出去,趕快給我攆出去!”
還是文顏反應快,見幼桐臉都白了,□□上前一把拽住餘婉的頭髮狠狠地將她推開,爾後將幼桐抱住,安慰道:“九姐姐,你別哭。一個瘋子,把她趕出去就是了。”
“你纔是瘋子!你們都有眼無珠,這個人根本就不是什麼崔家九小姐,她的名字叫餘幼桐,是錢塘餘家的大小姐。去年六月的時候,假裝落水詐死,整個錢塘的人的曉得……”餘婉原以爲只需喝破幼桐的身份,崔家馬上就會起疑,沒想到她們居然對她百般維護,氣得直跺腳,口中一直吵鬧個不停。一旁的下人過去拉她,她居然狠命地掙脫了,險些又衝到幼桐跟前來。
幾個丫鬟嚇得臉色煞白,生怕真衝撞到九小姐,到時候二夫人絕繞不了她們。趕緊衝上前去,拽的拽胳膊,捂的捂嘴巴,終於將餘婉給押到了門口。正要將她叉出去,忽聽得身後有人幽幽地低聲道:“且慢!”
幼桐扶着文顏緩緩直起身,先朝二夫人躬身行了一禮,起身道:“請二嬸明鑑,今兒這事卻是不能這麼不清不楚地作罷了,日後傳了出去,還當我們崔家心虛,不然,怎麼不讓她說完。侄女而今…而今原本也就沒什麼名聲了,再鬧出這樣的事來,還讓我有什麼臉面活在這世上……”說到此處,眼淚便再也忍不住,如斷線的珍珠一滴滴往下落,說不出的可憐。衆人見狀,心中原本還有兩分看熱鬧的懷疑的,這會兒都只剩下憐惜了。
頓了頓,幼桐抬袖拭了拭腮邊的眼淚,哽嚥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既然這位小姐說我…說我不是崔家小姐,我們今兒就對一對質。好在今日府裏頭有這麼多人,大家也好做個見證,你說我是什麼餘..什麼桐,有何憑據?”
餘婉狠狠甩開丫鬟們的鉗制,衝到幼桐跟前,冷笑道:“餘幼桐,看不出來你還真會演戲。我還需要什麼憑證。我自幼跟你一起長大,還能認不出你來。”
衆人聞言齊齊皺眉,相互對視一眼,俱是搖頭,就連劉小姐也氣得直跺腳,恨不得立刻把這個丟人現眼的表妹給轟出去。
幼桐卻不惱,面帶無奈之色,苦笑道:“也就是說,你紅口白牙一句話,我就得擔上假冒崔家小姐的罪名。這是哪裏的道理?”
餘婉怒道:“你不要狡辯了,大家當然會相信——”她環顧四周,見衆人都是一副並不相信的神態,頓時氣急,跺腳道:“你們不要被這個女人騙了,她最會演戲。以前在府裏的時候也是這樣,仗着自己是嫡出便處處壓着我,整天裝什麼大家閨秀,私底下卻是陰狠毒辣——”
“嫡出?這麼說,這位小姐你就是錢塘餘家那位聲名遠揚的庶出的二小姐餘婉了。”一旁的徐夫人忽然發話,面上籠着寒霜,讓人不敢逼視。
“這個——她是我表——”劉小姐欲出聲打圓場,方出聲就被二夫人一個狠厲的眼神給嚇了回去,趕緊回座位坐好,再不敢出聲。
餘婉把頭一昂,也不否認,“沒錯,我就是餘婉,不過——”
“好一個弒姐無情的狠毒女人!”徐夫人狠狠一拍桌子,直把屋裏衆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可憐我那未過門的兒媳婦,眼看着就要成親了,被這個毒婦生生地推下錢塘湖,最後落得屍骨無存,整個錢塘縣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那餘家老兒還包庇兇手,暗地裏將這個殺人兇手送出城去,對外說暴斃。大家都來看一看,就是這個毒婦,就是這個毒婦——”她一面高聲喝罵,一面氣得渾身發抖,渾身一軟,竟無力地癱倒在太師椅上。
二夫人生怕她氣出病來,趕緊喚人去請大夫,被徐夫人出聲阻止,道:“無妨,我只是被氣到了。我那個親家,哎,不說也罷,當初定下兩家的婚事全是看在幼桐母親的份上。可幼桐母親去的早,就剩那孩子一個人在府裏頭備受委屈。這個毒婦,本是妾室所出,根本上不得檯面,卻偏偏以餘家小姐自居,仗着那妾室受寵,在府裏頭耀武揚威,把個嫡出的小姐當做下人使喚。我得信之後,就只想着趕緊把幼桐迎進門,好儘快離了那喫人的地方。沒想到,這個毒婦居然…居然嫉妒得下此毒手,竟然把那孩子給殺死了。”說着,又是一陣哀哀的哭聲。
“我沒有殺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餘婉大聲狡辯道:“她根本就沒死,這不就還在這裏嗎?”
文顏又氣又怒,撲上前扇了她一耳光,斥道:“你這個無恥的女人,害死了人還不夠,還要來冤枉我九姐姐。”說着,又要衝上去踢幾腳,被一旁的丫鬟攔住。四周到底還有旁人在,若她做得太過了,傳了出去,怕是名聲不好聽。
衆人聽她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哭鬧,到此處終於聽出了個大概,原來那餘家大小姐就是徐大將軍那位短命的未婚妻,而面前這個瘋婆子則是當日下手推她落水的女人,餘家老爺爲了救這個女兒,對外宣稱暴斃,其實是派人送到了京城。而今這女人不曉得發了什麼瘋,竟指着崔家九小姐非說是那位早已過世的餘家大小姐……
這事兒怎一個亂字了得!
說起來,這徐夫人待崔九小姐也的確不一般。有人想起方纔徐夫人送幼桐的那隻鐲子,心裏頭多少還是有些懷疑。
“我就說呢,”徐夫人上前拉住幼桐的手,眼淚婆娑,“方纔一進門就覺得九小姐投緣,也沒多想,仔細想想,若是換身衣裳,再高上兩分,倒是跟我那苦命的兒媳婦生得有幾分相似。”
“想來我表姐也是認錯了人,諸位夫人小姐們勿怪。”劉小姐趕緊接過話頭道:“她自從來京城以後,腦子就有些不好使,沒少鬧笑話。今兒回去,我們定好好請個大夫看看。”
“這可不是認錯了人這麼簡單吧!”門外忽有人插言,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崔維遠和徐渭一臉鐵青地站在門口。屋裏鬧得厲害,衆人竟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們是什麼時候到的。
“好一個餘家二小姐!”徐渭冷冷道:“當初我去錢塘弔喪,餘老爺可哭得信誓旦旦,說一連沒了兩個女兒。我看他哭得可憐,纔沒和計較幼桐落水之事。萬萬沒想到,他竟是玩的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一出。而今倒好,竟然還鬧到了崔府上。你倒是以爲找出個跟幼桐生得有幾分想象的人出來,就能若無其事地回錢塘了麼?當初推人落水,湖面上那麼多人,全都看得真真的,你要如何狡辯!”
“我…我…”徐渭每一句話都說在了點子上,餘婉哪裏能說出辯解的話來,若不然,當初也不會被逼着離開了錢塘。
“把人送出去!”崔維遠淡漠地看了餘婉一眼,目中一片冰冷,“崔府不歡迎這樣的客人。”該聽的衆人都已聽過了,沒必要還讓這個女人留在府裏頭礙眼。
馬上有人過來將餘婉叉走,劉小姐眼巴巴地看着崔維遠不肯走,偏生崔維遠板着臉,連看也不看她,直到有丫鬟不客氣地喚了聲“劉小姐”,她才氣呼呼地一跺腳,哭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