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天龍在廚房給繫着圍裙的藍紫菁打下手，心裏樂滋滋的。

藍紫菁做的第一道菜是醬扒茄子。她先把茄子切成長條狀加鹽略醃，擠出水整齊擺在盤內上籠蒸熟。又把裏脊肉和青椒紅椒小蔥切成絲，再把蒜剁成末備用。

寇天龍讚賞道：“紫菁，你的刀功不錯。”

藍紫菁說：“刀功是基本功，火候的把握更爲重要。”

寇天龍說：“這話有點哲理，人生最難把握的就是一個字。”

藍紫菁一邊將肉絲過油，一邊問：“哪個字？”

寇天龍說：“度。”

“度？”

“對。”寇天龍說，“每個人成功或失敗最關鍵的因素就是對事物的度的把握。任何事物都有個度，比如說跟領導接觸的度，和同事相處的度，產品推銷的度，小說創作中人物描繪的度，還有剛纔你那個火候的度，過了不行，不及也不行，人的一生都在跟這個度打交道。”

藍紫菁問：“這個度如何把握，有什麼訣竅？”

“對度的把握，有感覺上的天賦，如語感、樂感、方向感、鏡頭感。當然，更多的是需要自己用心觀察、反覆揣摩、長期實踐。總而言之，對度的把握有人憑直覺，有人憑經驗，有人則靠理智和智慧。”寇天龍感嘆道，“所以，這個世界上每個人的具體生活狀況都不一樣。就像炒菜，火候把握不一樣，菜的味道就不一樣。”

藍紫菁笑道：“不愧是哲學博士，連炒菜都整出大學問來了。”她把甜麪醬、食鹽、味精和醬油等調味品加入鍋中翻炒，和勻，盛在蒸好的茄條上；又把蒜末炒成金黃色澆在肉絲上；最後撒上椒絲和蔥絲，一道青紅黃綠紫的家常菜呈現在寇天龍眼前。

“不錯，”寇天龍大加讚賞，“色香味，俱佳！”

藍紫菁做的第二道菜是豉汁苦瓜。她把苦瓜平剖成兩瓣，去囊，切成大厚片，把豆豉剁成碎末。開大火，將油燒至六成熱，放入苦瓜片，煎成金黃色，再放入大半杯水，加雞粉、醬油、豆豉、精鹽、白糖、蒜泥，熬成濃汁，澱粉勾芡起鍋。

藍紫菁將菜盛在盤中，問：“天龍，你血糖高不高？”

寇天龍搖搖頭：“不算高。”

藍紫菁說：“苦瓜含有鉻和類似胰島素的物質，能促進糖分分解，有明顯的去脂肪降血糖作用。”

寇天龍說：“苦瓜是好東西，清涼明目解暑，夏天多喫無害。”

藍紫菁笑了：“我就知道你喜歡喫。”

瞧着這兩道菜，寇天龍心服口服，說：“紫菁，那天在五洲國際大酒店，你說對菜系沒有研究，我還信以爲真，因爲你這樣的美人兒，還真不像下廚的人。”

藍紫菁一邊炒菜一邊說：“川菜湘菜粵菜，都是大廚們的大手筆，我只能做些家常菜，不能登大雅之堂。”

寇天龍半開玩笑道：“誰敢這樣評價我的紫菁，我找他論理去。”

藍紫菁問：“這理如何論？”

寇天龍說：“你是下得廚房，上得廳堂，裏裏外外一把手。”

藍紫菁瞥了他一眼：“也只是我家的一把手呀。”

寇天龍呵呵笑道：“也算是我的一把手，往後我叫你領導好了。”

藍紫菁嗔道：“只會貧嘴。”

第三個還是素菜：荷包辣椒。

藍紫菁說：“你在外應酬多，常喫油膩葷腥，到我這兒以素爲主。”

寇天龍笑道：“這樣最好。”

第四道菜起鍋時，寇天龍看出了門道，蹺起拇指：“紫菁，你算是大廚，我知道，這是上海名菜。”

藍紫菁瞧瞧他：“何以見得？”

寇天龍說：“這叫酥桔丸，屬掛霜甜品。”

藍紫菁點點頭：“不錯。”

“它形似金桔，酥鬆可口，清甜不膩，故得此名。而且，”寇天龍說，“它有健脾和胃，理氣寬中，化痰止咳的功效，可治療消化不良，咳嗽多痰，胸腹脹悶等病症。”

“算你識貨，”藍紫菁笑着睇了他一眼，“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領導。”

寇天龍掏出紙巾，印了印她額上的汗珠。

藍紫菁含情地瞧了他一眼：“謝謝。”

上桌後，藍紫菁給寇天龍倒了杯五糧液，自己斟了一小杯乾紅，說：“第一杯，幹。”

寇天龍說：“好，幹。”他跟藍紫菁碰碰杯，爽快地一口喝完。

藍紫菁一邊加酒一邊說：“慢些喫，嚐嚐我的手藝。”

寇天龍笑眯眯地瞧着她：“非常不錯，秀色可餐。”

藍紫菁輕輕戳了戳他的額頭：“你呀你。”

寇天龍第一次到家裏來，她提前做了充分的準備。菲菲住院，她請母親過去陪伴，自己抽空把臥室客廳重新裝扮了一番，精心挑選了幾樣拿手的家常菜，她要讓寇天龍看到自己的另一面，讓他有一種家的溫馨的感覺。

寇天龍對藍紫菁今天的安排很是高興，又舉起酒杯：“這第二杯呢，我要敬領導。”

“好，你敬吧。”藍紫菁調皮地說道，“領導等着呢。”

“來，祝你永遠年輕、漂亮。”

“錯了，”藍紫菁開玩笑道，“要祝領導工作順心，步步高昇。”

“好，”寇天龍也開玩笑說，“祝你年輕漂亮，祝我步步高昇。”

藍紫菁用筷子輕輕敲了敲他的手背：“咱倆誰是領導呀。”

寇天龍哈哈笑道：“咱倆都是領導。”

二人在溫馨愉快的氛圍中邊喫邊聊。

“紫菁，”寇天龍抬起頭，“菲菲出院後，你要制訂一個生活時間表，讓她按時起牀，按時睡覺，按時用餐，按時活動，按時服藥，養成有節奏、有規律的生活習慣，這一點非常重要。”

藍紫菁點點頭：“好。”

“中午讓她睡眠一小時，醒後喝大半杯淡茶或者白開水，這樣不僅可清心明目，而且可補益氣血。”寇天龍補充道。

藍紫菁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說：“我記住了。”

“化療後，體質比較虛弱，要讓菲菲堅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鍛鍊，選擇一兩樣有興趣、能快樂的活動，比方說散步，跳繩，放風箏，但活動量要適度，避免久坐、久立、久行、久臥。”

藍紫菁歪頭瞧他：“還有什麼？”

寇天龍認真地說道：“使用電風扇時，不宜對着身體直吹，每次時間不宜過長。如果開空調，內外溫差不宜過大，而且，要注意定期開窗通風換氣，保持空氣的新鮮度。”

“知道啦，我的大市長。”

“還有，”寇天龍舉着筷子，“養病康復期間，看電視的時間每次不宜超過一小時。”

藍紫菁放下碗，接道：“出門或上街，要注意安全，少到人多、車多、熱鬧嘈雜的地方去，即使去商場、書店，逗留的時間也不宜超過一小時。這些地方空氣污染較重，不利於身體康復。對不對？”

“對。”寇天龍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上下樓梯、上下汽車，都要注意安全，防止踩空、跌倒或絆倒。”

“你呀你。”藍紫菁默默地望着他。

“紫菁，我可是查了一個晚上的資料，這些對菲菲身體的康復很重要。”

藍紫菁心裏一暖，握住他的手：“謝謝你，天龍。”

寇天龍又問了些藍紫菁孃家的情況。時間在邊喫邊聊中過去。

天空一片漆黑，時有亮光閃過。

藍紫菁望望窗外，說：“好像又要下雨。”

寇天龍接道：“好啊，下雨我就不回去了。”

藍紫菁瞪了他一眼：“你美去吧。”

寇天龍哈哈大笑。

撤去碗筷，藍紫菁說：“你上客廳喝茶，我把這身衣服換去就來。”

寇天龍走到客廳打開電視。正在重播沐州新聞。

女主播端莊秀麗的面孔：“本月16日，我市組團赴上海舉辦重大產業招商座談會，會議由市委副書記、代市長寇天龍主持。這次大會在上海等地引起熱烈反響，來自長江三角洲的一百餘名商界精英紛紛表示願意加強同沐州的經濟文化交流與合作。這次會議達成合作項目十七個，吸引投資資金十二點三億元人民幣。”

藍紫菁換好衣服出來，說：“這次的上海之行收穫不小呀。”

“那是。”寇天龍轉過臉，愣住。

藍紫菁嬌羞地問：“怎麼啦？”

“紫菁，”寇天龍感嘆道，“你哪裏是人喲！”

藍紫菁嗔怪地道：“我怎麼就不是人呢？”

“你當然不是人，”寇天龍搖搖頭，“你是仙女下凡。”

輕柔的雪紡衫，水藍色短裙，簡潔靈動的馬尾辮。換了裝束的紫菁真的變了樣，輕盈、飄逸，天真無邪，宛若當下正在熱播的韓劇中的女影星。

藍紫菁含情脈脈地說：“就怕你不喜歡。”她緊挨他在沙發上坐下。

寇天龍輕輕將她摟住，朝那白皙溫潤的額頭一吻：“小傻瓜，我怎麼會不喜歡呢。”

藍紫菁抱住他，將臉緊貼他的胸口。

寇天龍輕輕拍打她的肩背，說：“紫菁，你腸胃不好，往後儘量少喝酒。”

藍紫菁抬起臉：“那你爲什麼老灌我？”

寇天龍笑笑：“我不是說以後嘛。”

“以後你幫我喝。”

“好。”

藍紫菁悄悄笑了。靠着寇天龍寬厚結實的肩膀，這麼多年她第一次從內心泛起一種安全感和幸福感。是啊，身邊有個體貼入微善解人意的男人多好呵。

“紫菁，”寇天龍轉了話題，“你們集團公司黨建搞得不錯，市委仲書記多次在大會上表揚，你這個黨委委員給我說說，有什麼新招？”

藍紫菁抬頭瞥了他一眼，淡然一笑：“這有什麼好說，上面要哪方面的材料我們就報哪方面的唄。”

“是嗎？”寇天龍瞧着她，敏感地說，“你情緒不對。”

藍紫菁問：“想聽真話？”

寇天龍道：“你跟我能說假話嗎？”

藍紫菁說：“那我就告訴你，什麼三跟進四展開五聯動，什麼支部建在工區上，有時候是會摻假的。”

寇天龍有些喫驚：“哦？”

藍紫菁面有不屑之色：“上面要市裏報一個企業黨建先進典型，領導看好我們，於是幾個筆桿子上網搜尋，把人家的好做法稍加改動，而後以黨委名義上報下發。基層單位依葫蘆畫瓢，一套套經驗就出臺了。”

寇天龍眉峯微蹙：“市裏就沒組織人考察驗收？”

“走馬觀花。”藍紫菁自嘲地笑笑，“一來二去，連我們自己也覺得公司黨委的確很先進，很了不起。”

寇天龍沉思不語。

“還有更搞笑的事，”藍紫菁說，“工區的黨支部沒有任何活動，爲了應付檢查，甚至連支部委員都讓非黨羣衆掛名擔任！”

寇天龍知道會有水分，但沒想到這般嚴重，有些惱怒：“這個貝軍太不像話。”

“貝董年初剛來，不關他的事。其實誰當書記都很無奈。”藍紫菁辯解道，“人遇事都會權衡利弊，他做了，於己於公司都有好處；他不做，他的政治前程可能就會受到影響。”

寇天龍嘆了口氣。是啊，問題在下面，根子在上面。下級之所以造假，一是上面發了話而下面確實辦不到，爲了討領導歡心，也爲了自個兒的烏紗帽，只好順着杆兒瞎編；二是“數字出官”的潛規則作祟，爲個人升遷或不坐冷板凳，肆無忌憚地誇大甚至虛報成績；三是上面脫離實際，好大喜功，佈置和開展一些對下面來說毫無用處甚至勞民傷財的工作與活動，爲省錢省事，只好弄些假東西以應付上級的檢查。古人說得好，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上面要政績，下面就轟轟烈烈地去創造政績。可政績那麼容易取得嗎？一級級地要，只好一級級地報，究竟有多少水分，各自心裏都明白。至於老百姓有沒有意見無關緊要，反正掌握任免大權的不是他們。

藍紫菁說：“你往後注意點，別在會上瞎表揚一些人。”

“謝謝你的提醒。”寇天龍心裏明白，該表揚還得表揚，掌握分寸注意場合而已，只要別打腫自己的嘴巴，弄出太大的負面影響下不了臺。

“我就怕你出事。”藍紫菁望着他。

“我會注意的，”寇天龍拍拍她的臉，“別爲我擔心。”

藍紫菁甜甜一笑，斜斜地倚在他的胸前，烏黑的髮絲下露出小巧精緻的耳朵，和微微晃動的鑽石耳環。寇天龍低下頭，將馬尾般的髮辮輕輕地擺來弄去，心想，這漂亮的女人不管怎樣打扮，都好看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