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之在狄府昏迷了兩天,這兩天裏不但人一直髮燒,意識更是昏沉不醒。狄仁傑衣不解帶的守在榻邊照顧了他兩日,每每見他面色發白,口中痛苦低吟,心中尤是疼惜。
“大人,”侍女端來熬好的藥在一旁屈膝行禮,低聲道,“公子該喝藥了。”
狄仁傑坐至牀頭伸手扶起敏之,讓他身子靠在自己懷中,取來藥遞至他脣邊柔聲道,“敏之,張開嘴,喝藥了。”
敏之燒得糊里糊塗,也不知身旁坐着的人是誰,只好像聽見有人叫他張口,便輕啓雙脣,緊接着一股苦澀的暖流從脣畔淌進,敏之緊蹙雙眉艱難地吞嚥着,卻仍讓藥來不及入口而流了一半在外。
狄仁傑將藥盅遞給侍女,取來帕子輕拭去他嘴角的藥漬,扶他躺下,又探了探他溫度偏高的額頭,搖頭輕嘆。
“大人,”侍女站在原地杵了片刻後,才道,“不如讓奴婢來照顧公子,您先去小憩片刻吧?”
“不必了。”狄仁傑揮了揮手示意,“你下去罷。”
見狄仁傑心意已決,侍女只得掬身行禮,退出了房間。
伸手握住敏之的手,狄仁傑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聲音溫柔的仿如三月裏的陽光,暖意滲透人心,“敏之,到底發生了何事?那人……是誰?”
天邊的濃雲被日光驅逐散開,瀲灩的驕陽揮灑而下,給大地萬物染上一層絢麗的澄光。
敏之緩緩睜開雙眼,一道刺眼的光線隨即射入眼底。反射性闔上眼簾,等逐漸適應這光線後,輕睜眼瞼,思緒在腦中遊離飄忽。
這裏是……
敏之正欲伸手去撫略微作痛的額頭,這才發現右手被人緊緊握住。扭頭看去,狄仁傑單手撐着額角坐在榻邊閉眼假寐着。
敏之心劇烈一跳,手猛地一下抽了回來,整個人縮進被子裏,將身子蓋了個嚴實。
爲什麼他在這裏?他看見什麼了?他知道什麼了?
被敏之抽手的動作驚醒,見他將自己縮在被中,狄仁傑起身就要去拽,“敏之,你身子纔好,別悶壞了。”
敏之此刻心中五味俱全,他不知道自己爲何醒來會在狄仁傑身邊,但之前所做的事已令他感到無顏再見此人。
“敏之,你若心中有事,不妨直言,”狄仁傑感覺被子底下那人的閃躲,又想到幾日前抱他進來時的模樣,心中一痛,聲音愈發柔和起來,“敏之,不管發生何事,我都願意替你承擔。”
不忍他一直悶在被子裏,狄仁傑手中用力,將那唯一的屏障掀開,卻見敏之臉色泛白,眸子黯淡無光,完全不見昔日光彩。
“我……”敏之開口,這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無力,“我怎麼會在這裏?”
狄仁傑替他倒了一杯茶喂他喝下後,才試探性問道,“你……還記得什麼?”
敏之聞言面色一變,本就意志消沉的眼眸如今更是如死灰般無神。
他怎麼會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放浪地在那人身下承歡回應……
儘管敏之很想自我安慰,就當是被狗咬了一口……可那分明又是自己主動的……
意識到敏之手指緊緊抓攫着被褥,狄仁傑一手覆了上去,暖意從掌心源源不斷傳入敏之體內。
“敏之,過去的事,就別在想了。”狄仁傑心疼敏之,然而話語裏卻仍揮之不去那一抹藏匿的苦澀。
敏之偏過頭不願多看狄仁傑,“你能送我回府嗎?”
“敏之……”
“送我回府。”敏之將手霍然抽出,拒絕着狄仁傑的碰觸。
狄仁傑看了敏之半晌,想說的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最後只得起身走出房間去替敏之預備馬車。
等那人走後,敏之這才轉頭看着他離去的方向,一股熱氣悄然襲上眸底,化作濃濃霧氣散開。
狄仁傑親自將敏之送回□□,看着他被侍從攙扶着走進府內,硃紅色的大門在他眼前緩緩闔上,將他和敏之隔阻在了兩地。
連衣躲在迴廊的一角看着敏之走進水漓香榭,想到那藥最後竟用在了賀蘭敏之和薛御郎的身上,心底既是驚又是怕。
那薛御郎一心只想除去賀蘭敏之,倘若他得知這藥是自己下的,那……
想到這裏,連衣手指下意識握緊,內心幾經掙扎猶豫後,終於反身朝東園紫苑奔了去。
敏之剛回房裏坐下,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哭鬧聲,霎時想到自己曾帶回來的上官婉兒,忙問,“可是婉兒在哭?”
“是。”侍從恭敬回道,“婉兒小姐一直哭個不停,小的們已經毫無辦法了。”
敏之不自覺蹙起眉頭,許久後那哭聲越來越大,傳入耳中甚是清晰,敏之不由得嘆氣道,“抱她來我這兒。”
侍從領命前去,片刻後抱着雙眼紅腫的上官婉兒進來。敏之起身正要去抱她,誰知她猛地一下撲進敏之懷中,小小的粉拳在他胸口捶打着,“壞人,是你殺了我爺爺,你是壞人,你還我爺爺,還我的爺爺!”
敏之大病初癒,被她這麼毫無章法的捶打,身子站立不穩地跌坐在地,雙手卻仍託着上官婉兒以免磕到她。
懷中人兒還在哭鬧不休,敏之想要開口安慰她兩句,然則嗓子卻梗得厲害。將她抱在懷中,敏之索性就地而坐,也不顧那冰冷的涼意透過衣料傳至肌膚上,敏之一手輕拍着她的後背,默默聽着她的哭泣聲。
許久後,上官婉兒哭累了,終於平靜下來。敏之朝隨從使了個眼色,命他們退下後,在她耳邊輕聲道,“婉兒,你記住,今日誅你上官一家的,是我賀蘭敏之。他日等你站在最高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時,你再來找我報仇。”
上官婉兒扭頭看向敏之,水汪汪的眼角還掛着兩滴似墜未墜的淚水,“你是……賀蘭敏之?”
“恩。”敏之笑盈盈地點頭,撫去她眼角的淚珠,仿若自言自語般喃喃道,“今日由我滅族上官家,明日又由誰來誅我其罪呢?”
看着敏之眼底那落寞哀傷的神情,上官婉兒小手摸上敏之臉龐,指尖纔剛觸上肌膚便驟地一下收了回來。
感覺到上官婉兒的舉動,敏之收斂心神,抱起她走進裏屋躺在軟榻上,又拉了被子替她蓋上,笑道,“聽說你哭了幾日,現在睡一覺,等醒來再接着哭,可好?”
上官婉兒嘟着紅潤的嘴脣,忿忿然地扭頭看向另一邊,“不要你來假好心。等我醒來,我就不哭了。將來我一定要站得高高的,然後找你給我爺爺報仇。”
敏之勾脣一笑,笑意裏滿是苦澀,“好啊!”一手揉上婉兒頭頂,敏之眸中漾着點點溫柔的光,“我等着你。”
哄上官婉兒入睡後,敏之走到水榭外,沉聲喚道,“來人,去把書房的軟榻扔了。叫連衣來見我。”
那侍從聽聞敏之要扔書房內的軟榻,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只得答應着回道,“連衣公子出去了。”
“出去了?”敏之心頭一口氣徒地上竄,簇簇燃燒着他的喉嚨,“等他回來,即刻叫他來見我。”
“是。”那幾個侍從從未見過敏之這般疾言厲色,雖不知那連衣犯了何等錯事,但想來也必定是惹怒了公子,纔會使他這般生氣,當下也不敢多問什麼,忙低頭應着等敏之離開後,這才起身擦了擦額頭汗水。
書房不想去,水榭又睡着上官婉兒,敏之也不知該去何處,不知覺間人已走到後院的文楚軒。
只見澄金陽光從青翠的葉隙間穿透,仿如篩碎的金絲般旖旎灑下,屋前樹下,一道身影倚樹而站,瀲灩的碎光灑在他身上,給他籠上一層迷濛的光暈。
敏之走了過去,腳底踩在一片樹葉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引來那人回頭側目。
是他?!
敏之腦中閃過一絲疑惑。原來他一直住在風若廷住過的後院,自己卻始終不曾得知。
見敏之走來,鬼僕依然低頭未動。敏之走近一看,才見他閉着眼靠樹假寐,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自討了沒趣,敏之轉身正要離開,只聽見身後那人道,“公子一心向誰?”
敏之腳下一頓,轉頭看向那眼眸未睜的男子道,“爲何有此一問?”
“公子或許身在局中不自知,”鬼僕緩緩開口,冷靜的口吻下隱藏着微不可聞的低沉,“很多時候,靠得越近,便會越危險。”
敏之微微訝異,想着他既是皇後派來之人,斷不會冒着忤逆之罪來警告自己,可聽他最後那句,分明又是在暗示着什麼。
“多謝你的忠告,”敏之客氣地朝他拱手道,“我自然知道自己想什麼,要做什麼。只是,”見鬼僕始終不曾睜眼,敏之看着他的眼神裏有着一絲嘲弄,“越危險,得到的才最珍貴,不是嗎?”說完,也不等鬼僕回答,敏之轉身離去。
腳步聲越漸遠去,鬼僕輕抬眼瞼,一抹陰沉自眸底深處一閃而過。
日光下,那倚樹而靠的身影朦朧屹立不動,隨風飄拂的長髮更添幾分詭魅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