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有光芒乍現,如雛日初生,朝霞無限;似日暮天邊,垂下萬般赤芒;
虹光,斑斕,且奧義無窮。
七色輪光流轉,如雨後霓虹,突兀,卻又那般理所當然。
雨後就該有彩虹,這是很符合邏輯的,也是很正常的。
可如果這道虹芒當中有着那麼一絲與衆不同的東西,那就自當別論了。
長劍被泰翎提在手中,看不見劍刃,也看不見劍尖,唯有一道七彩虹光在其上緩慢流轉,就彷彿是一截天邊的霓虹被他斬了下來,接在了那粗造不堪的劍柄之上。
渾然一體!仿若天成!
淡淡的七色光芒映照在了泰翎那被劍穗纏繞的有些凹凸的手腕之上,光芒流轉之際,隱約能見到那雙滿是厚繭的手掌很輕微的抖動了一下。
那不是因爲緊張,更不是因爲懼怕,劫後餘生更是無從談起。
以劍入道,修行數十載,大戰小戰無數,生死之戰更是數不勝數,這具身體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種與人搏殺的快感,也只有這種殺戮才能讓他心中的激動完全的發泄出來。
體內的血液早已開始翻滾,經絡當中如浪潮奔湧一般的呼嘯之聲已然充斥了泰翎的耳膜,讓他再也聽不見任何其餘的雜音。
他提起了手中的劍,夜風也隨之產生了靜止,無數靈氣瘋狂聚集而上,那原本只有三尺的霓虹,在無聲無息間竟然是延長了兩寸有餘。
劍身所過之處,皆是覆蓋上了一道讓人眼花繚亂的虹彩。
“你不是煉精化氣!”
劍尖直指寧安,泰翎的言語中多了一絲凝重。
只先前那片刻交鋒,他已然是察覺到了寧安與其餘修士身上那種與衆不同的靈氣波動,加之先前那種步步緊逼還有那種讓人心神具顫的雷霆,讓他毅然決然的選擇拔出這把“霞翎劍”,並且提起了全身的靈氣,全心全意的面對眼前的寧安。
“我好像,從來就沒有說過我是。”
緩緩轉身,瞥了一眼那在黑暗中流轉的七色霞芒,寧安的瞳孔當即有了些許擴散的模樣,隨後淡紫色的靈氣自然湧上雙眸,將其完全的固定了下來。
嘴角拉出一點苦笑的弧度,寧安是真的沒有想到這把劍竟然有着這種功效,只這初次交鋒,竟然就喫了這麼大一個虧。
也虧是那泰翎沒有察覺,否則的話這破綻只怕會生出無數的意外。
“不過既然你們說拳頭就是道理,並且認爲我是你們的機緣,千方百計要將我獵捕的話,我不介意讓你們成爲我的機緣,”
寧安這般說道:“守株待兔,總是要好過另闢蹊徑的,”
“不過這裏是萬獸窟的地方,並且先前已經在玄月洞弟子那兒有過記載了,所以不論是你們想要劫我,還是我笑納你們的珍寶,都應該要快着些了,若是晚了,來人干預了,非但你們白走一遭,我也會很失望的。”
“好膽!”
作爲千方百計謀劃計算之後,來拿取自己戰利品的一方,從一開始泰翎三人便已經將自己放在了制高點,無論是前頭這四個被他們算計的人,還是寧安與柳永年這兩個註定被掠奪的人,皆是他們眼中唾手可得的獵物而已。
而如今不是柳永年這個較爲棘手的獵物開口說話,反而是這個一開始就沒有被自己放在眼中的獵物出口這般挑釁,泰翎當即是大喝一聲:
“今日必當你死我活,你所擁有的一切,皆會成爲我邁入煉神還虛大境的墊腳石!”
“站住!”
言語方纔落下,又是一聲大喝,身後那終於緩和過來,追趕到此的杭一則被他一聲厲喝驚了一驚,耳畔傳來,泰翎的喝止:“休要上前,今日我要讓這無法無天的小子知道什麼纔是人外有人!”
目光刻意的略過了泰翎手中的“霞翎劍”,杭一則瞥了一眼那正與泰翎對視的寧安,猶豫了一會,道:“莫要拖延,遲則生變!”
親身嘗試過天雷滋味的他,對寧安所持有的那道威力非凡的雷霆還是有些些許忌憚的,若是可以不再上前,又能夠得到先前約定好的戰利品,那也沒有什麼不可以接受的。
出工不出力的事情,誰都想做,卻不是誰都可以做到的,如今有了這麼個機會,又怎麼能夠錯過?
“休得多言!”
泰翎只是這般冷冷的回了一句,隨後便提着長劍朝着寧安衝了過去。
他腕上劍穗緊繃,手中劍柄已然是被長虹所覆蓋,這一路奔跑過去,就彷彿是提着半截縮小了的彩虹,但凡所過之處,皆是有着長長的虹光殘影,惹得身後的杭一則嘖嘖稱奇。
以劍入道的人有很多,可是隻以一柄劍入道的人,恐怕是隻有眼前的泰翎一人了。
據說這泰翎十五方纔初入修道,他師父便是將這一柄“霞翎劍”贈予了他,自此以後,劍不離身,每每出劍,必是光彩奪目,使得人衆歡呼雀躍。
縱使是將人頭顱斬下,只要他是拔出了這柄“霞翎劍”,哪怕鮮血噴湧四濺,在那十丈霞光當中,也絕不會有人在意那些沾染着晦氣的人血。
如果但從劍法上來說,同一境界是有着許多人勝他一籌,可那些劍法造詣比他高的人,卻是從沒有任何一個能夠從他的劍下生還。
這一切皆是要歸功於這柄“霞翎劍”!
一旦施展開來,似那孔雀開屏。
十丈虹霞,烈火烹油,鮮花着錦的絢麗繁華當中,便是隱藏着那不知何時就會疾射而出,奪人性命的七彩翎!
虛中有實,擾人感知的同時也暗藏殺機!
而那泰翎也是清楚自己在劍道上的造詣不夠高深,所以他就將一身的修爲寄託在了這柄“霞翎劍”上,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就是有萬般難處,他也能夠輕而易舉的將這柄承載了他一身修爲“霞翎劍”拔出!
而只要拔出了劍,除非是他願意停手,否則任何在他眼前的人都難逃那十丈虹霞!
這也是泰翎出聲喝止之後,杭一則當即止步的原因。
既然勝負已經沒有了懸念,那無論自己插不插手,都不會影響到事情的結局,既然如此,又何必上去憑白遭人惦記呢?
人影未到,霞光已至,身處七彩炫光當中,若不是先前靈氣已然覆蓋了瞳孔,只怕如今早已分不出天明天暗了。
不過身刻符籇,自然是能夠察覺到周遭這些細微的變化,任由這千百光芒縱橫,寧安自是屹然不動。
他能夠輕易的分辨出來這些惹眼的光芒皆是虛招,縱使再來那千萬道,也不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反觀那在腳步聲中已經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泰翎,一張臉上並沒有出現什麼不穩重的模樣,雖然這花招沒能奏效,可他終究是大戰小戰無數,自戰鬥中走出來的劍修,絕不會在臨敵的時候自亂陣腳。
雙手握住那在被虹光映照的看不出來的劍柄之上,他雙目如刃,直射寧安瞳孔。
下一刻,他驟然消失在了原地,沒有一絲一毫的預兆,他便是在與寧安對視的一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腳步猛的退後,寧安也是在原地消失,不過在雙手雷霆的攜帶之下,終究還是暴露出了一些讓人可以輕易抓捕到的身影。
下一刻,他猛地止步,右腳後退半步,正好避開了三道赤色光芒,左角向前畫出半圓,地面上當即出來了一道半寸有餘的深深凹痕。
瞳孔的紫氣被天雷覆蓋,寧安抬頭,雙合十,用力一拉,在一陣噼裏啪啦的雷鳴聲中,一條算不得長,卻恰好夠用的銀藍色短棍出現在了他的雙手當中。
短棍方纔定型,其上雷霆還在緩慢消褪,便是有着一陣耀眼的虹芒自其中間位置迸射而出,當即是將周遭完全照亮,宛若白晝。
“轟隆。”
腳下的泥地硬生生的下沉了寸許,寧安身影沒有絲毫晃動,以雷對虹,以力卸力,任你再多花樣,再多詭招,在這天雷的壓制下,在這高階靈氣的抵禦下,皆是沒有半點用武之地!
看着上方泰翎那對滿是不可置信的眸子,寧安嘴角拉起一抹輕蔑的笑意。
下一刻,一道讓泰翎毛骨悚然的銀芒便是自寧安雙手當中的短棍上攀沿而出,眨眼便已將那滿是虹芒的劍身覆蓋,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他握住劍柄的雙手奔襲而來。
避無可避!
此刻若退,必然失劍,若是失劍,與敗無異!
若不退避,必遭這雷霆席捲全身!
先前杭一則被這雷霆沾身的下場依舊是歷歷在目!
這一刻,無論是進是退,皆是同一個下場!
不但此刻泰翎是這般想的,就連寧安也是這樣認爲的。
一個劍修,失去了劍,便是再沒有了對自己的威脅,如果能夠這樣輕而易舉的將其制服,也是一件算不上失敗的好事。
可這樣想的,不代表就要這樣做!
終究是經驗豐富的劍修,在這轉瞬即逝當中,泰翎毅然決然的鬆開了握着劍柄的雙手,同時接着那股反震而回的力道在半空當中扭轉了一下身體,隨後在雷霆攀爬上劍柄的最後一瞬,重重的一腳踹在了劍柄之上。
“嗡……”
在劍身的一陣嗡鳴當中,“霞翎劍”直射天際,如一道遁入天邊的霓虹一般,除了那抹殘留的虹光,再也沒有絲毫痕跡。
眸子中出現一點詫異,寧安已經是第二次對這個人的反應讚歎了,不過一個沒有武器了的劍修,又還能有什麼作用呢?
“奪劍!?”
半空中扭轉身體後穩穩落地,泰翎冷哼一聲:“癡心妄想!”
寧安也是不惱,抬頭看了一眼那道虹芒,微微搖頭:“我沒有得到,可你也沒有繼續持有,說到底還是你輸了。”
“笑話!”
泰翎不屑,伸手一指天際:“劍就在哪兒,我隨時可以去取!”
“難不成你認爲你可以阻攔的住我取劍的步伐?還是你認爲自己可以在我取到劍之前將我斬殺?”
他的言語之中滿是自傲,縱然如今劍已離手,可先前與寧安的短暫交手也已經讓他完全的試探出了寧安的實力,所以他可以這樣肆無忌憚的言語,也可以絲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不屑。
畢竟,自己還沒有輸!只要不被那威力極強的雷霆沾染,自己就絕不會露出敗勢!
更何況身後還有一個杭一則在!有他在,即便是沒有劍,也不需要太過忌憚!
“劍?”
聽見泰翎的話,寧安循着虹芒最終確定了一下那柄“霞翎劍”的位置,然後就忍不住笑了,兩排森白的牙齒在月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讓人心驚膽戰。
“它馬上就沒有了!”
口中這樣說了一句,寧安甩了甩手,先前那輕而易舉架住泰翎傾力一擊的雷霆短棍便是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隨後他右手高舉,一點幽幽的淡紫光芒晃晃悠悠的自他掌心飄浮而出,在夜色中綻放出點點銀芒。
瞳孔猛地收縮,這一刻,無論是正在交手的柳永年與孫一奇,還是旁觀的杭一則,甚至是那眼睜睜看着光團上浮的泰翎,皆是在同一時間感覺到了一股讓人難以承受的壓迫,體內的靈氣流轉速度瞬間下降,就連已經施展出去的招式,也是因爲靈氣的奔潰而消散在了空氣當中。
“這……”
“這是什麼!”
杭一則口中喃喃自語,他心中已然對這個問題有了答案,可他卻是不敢去正視這個結果,因爲這個答案所帶來的後果,是他,不,是他們所有人都沒有辦法承擔的起的!
反觀柳永年,在察覺到這股威壓之後,臉上是率先露出了興奮之色,因爲在這股威壓當中,體內那些被壓制到宛若龜爬的靈氣,竟然是正在飛速的離體,同時還有另外一股完全不同的靈氣悄無聲息的佔據了體內的一小部分區域。
不是傻子,更不是蠢才,追尋了那麼久的東西如今出現在了眼前,縱然感覺不真實,可他依舊清楚的知道,這是真的!
遠遠的看了一眼那團越變越大的紫色光芒下方,在確定那黑色的消瘦人影沒有出現什麼意外之後,他忍不住讚歎了一聲:“真是一個讓人意外的小子!”
而對面的孫一奇是沒有了這種想法,在那威壓出現的一瞬間他就知道事態已經脫離了控制,理智告訴他此刻應該抽身而退,可現實卻告訴他即便是逃,也絕不可能逃得出一個擁有高階靈氣的煉神還虛境界的手掌心。
所以他沒有逃,而是全力催動體內已經不聽使喚的靈氣,朝着杭一則所在的位置奔去。
是的,是奔跑,在靈氣被完全壓制的情況下,他已經沒有辦法御靈飛行了,如果說此刻還有什麼是他可以做到的,那就是體內受到致死傷害時候會自動綻放的銀花,可就算是銀花,也不能在高階靈氣的威壓下撐太久的時間。
“你是說,你還有劍?”
似笑非笑的看着對面的泰翎,寧安這般輕聲細語道:“既然你對你的劍這般自信,那麼你現在已經可以開始考慮沒有劍之後應該如何過活了。”
“哦!不!”
“你沒有機會再活了!”
“既然你敢將我當作獵物,自然要做好狩獵失敗之後得到的後果。”
“無論是劍,還是你,今夜之後都不可能再出現在世間!”
伴隨着話語的落下,皎潔的月光已然被不知何處而來的黑雲遮蔽,與尋常黑藍色的天際完全不同,如今的天是黑色的,黑壓壓的彷彿要將下方所有的人全部碾碎一般。
無論是星還是月,皆是被這厚厚的雲層遮蔽,再難顯露出半點光彩。
有黑,自然就有白。
在所有人心中被大石壓得喘不過來之時,厚厚的雲層突然開始了翻滾,一縷似曾相識的光芒照耀在杭一則與泰翎的心中,讓他們目瞪口呆。
譁!
一聲巨響,如擲入湖面的巨石一般,一道將所有人呆滯面容照亮的光芒破開了天際,在大地也爲之顫抖巨響中,完全的暴露在了他們的視線之中。
這……
這是……
天雷啊!
脣角顫抖,正奔跑着的孫一奇腳步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沒有了靈氣護體,他的身體在碎石上產生了摩擦,鮮血淋漓也是無暇顧及。
他正癡癡的望着上空那道讓人心有餘悸的天雷,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視線開始了模糊,緊跟着他的身體不由自主的開始了劇烈的顫抖,瞳孔在極速收縮之後完全的潰散開來。
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再也沒能爬起來。
準確的捕捉到了那柄射入天際的“霞翎劍”,寧安挑眉,他將目光從天際挪開,轉到了對面的泰翎身上,雙脣微啓,開口說道:
“和你的佩劍說再見吧,這是你最後一次看見它了。”
下一刻,一道讓人完全生不起反抗意圖的粗壯雷霆便是自那足足瀑布寬的天雷之上蔓延而出,朝着那把已經沒了勁力,如今已經開始下墜的三尺青鋒直擊而去……
“不要!”
震耳欲聾的雷鳴聲中,一個歇斯底裏的聲音被完全的掩蓋了下去,似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