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琴笛合奏似天籟
當我抬眉的時候,已見淳禎橫吹玉笛,立於庭中,衣袂如風,悠悠笛音舒緩有度,直抵人心。 我在他的曲調裏,感受着傲梅,逸蘭,清竹,淡菊的各種姿態。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什麼叫曲中尋知音,他可以用他的玉笛將我四段心情吹徹得淋漓盡致。
我手上琴絃又漸漸地有了力度,我沉浸在梅蘭竹菊,清幽,淡遠的意境裏,一手將琴託起,一手似流水般的泠泠彈奏,彷彿****雲間霧海,幽谷仙源。 沒有任何的人,任何的事可以侵擾我的思緒,可以阻斷我的琴音。
當一切音律都嘎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彷彿沉醉在仙樂中無法醒來。
淳翌從龍椅上站起,凝眸看着我,款款走來,伸手將我扶起,溫柔地貼着我的耳畔:“湄兒,你還有多少的美麗是朕還不曾觸及到的?”
我驚愕,轉而盈盈微笑:“皇上,臣妾今日有些醉了,醉中彈曲,自然與平日有所不同。 ”
他眼眸深邃,彷彿浸着幽幽碧泉,看似清澈澄淨,卻深不觸底。 對我含笑:“湄卿,你的四段心情,朕都知。 ”
我心慌亂,我不知淳翌想要告訴我什麼,其實只是四時之境,聊寄情腸。 而今夜,淳禎與我琴笛合奏,似水月交融,淳翌會做何感想?我說過,要將繁華交付給舞妃她們,可是最後。 我卻奪盡了她們的光彩,我彷彿看到舞妃那哀怨地眼目,朝我斜斜地看來。 她的情愫,她的蝴蝶,在還未燦爛的時候就死去了麼?
我不知這一切如何發生的,也不知每個人心裏都在想些什麼。
只聽到一聲聲輕脆的掌聲響起,隨後是盈盈的笑聲:“好。 好,湄婕妤和陵親王二人地琴笛真是珠聯璧合。 天衣無縫,我想在場的人無一不被他們折服,傾倒。 ”
淳翌微微朝雲妃蹙眉,欲要說什麼,還是未肯啓齒。
坐在雲妃身旁地許貴嬪訕訕笑道:“是呵,恍若天外之音,這還是臣妾有生以來。 第一次聽到這麼好的曲樂。 ”
在場的有人沉默,有人點頭贊同,有人微笑,亦有人冷眼。
她們話中之意我明白,無可爭執,不想爭執,只覺得她們是愚蠢的女人,陵親王非一般的王爺。 可以說江山本是他的,今日他與淳翌同壽,意味着他們江山同坐,萬福齊天。 而這些女子只當是單純地羞辱我,實則也羞辱了皇上和陵親王,丟了皇家顏面。
我只冷笑。 不吱聲,由着她們去。 乾脆讓那些平日裏極力按捺住情緒的人,都顯現出來地好,我倒也想看看究竟有多少的人對我懷有嫉恨與不滿。 可惜,她們要麼不是心有城府,要麼就是過於軟弱,筵席上一片悄寂。
皇後緩緩起身,一臉的隨和,溫婉笑道:“今日姐妹們表現的都非常好,本宮見着心裏非常高興。 替皇上高興。 替大齊高興。 ”
淳翌誰也不理睬,只是看着我。 柔聲問道:“湄兒,累了麼?到朕這邊來飲酒。 ”
他攜我的手往席位走去,我緩緩隨着他,拒絕已是不能,莫如就順了意。 淳翌舉起酒杯,朝淳禎笑道:“來,皇兄,爲你的精彩乾杯。 ”
淳禎舉杯亦笑:“皇上,臣不過是雕蟲小技,獻醜而已。 ”說着一飲而盡。
淳翌拉着我手,笑語:“湄兒,朕也要與你乾杯。 ”
我舉杯:“好,臣妾祝皇上萬歲萬福。 ”
“呵呵,萬歲萬福。 ”他抬眉笑道:“好,朕萬歲萬福,朕的福也與你相關。 ”
他起身,喚道:“拿筆墨來。 ”
立於案前,他點墨揮筆,方纔的梅蘭竹菊四詩已洋洋灑灑地鋪現於宣紙上,似天馬行空地豪放,游龍戲鳳的婉轉。
他對着淳禎問道:“皇兄,你看看朕有沒聽錯,這些句子可都對了?”
淳禎謙和道:“臣不敢,還是問湄婕妤,詩出於她手,她明白。 ”
我朝淳翌盈盈一笑:“皇上是臣妾的知音,字字句句都寫入臣妾心中,臣妾斗膽,想求皇上要了這幾幅字,裝裱好了,掛於臣妾暖閣,春夏秋冬,梅蘭竹菊皆入畫境。 ”
淳翌聖顏和悅,欣喜道:“好,自然是好,幾幅字能博美人一笑,朕開心。 ”
我且不顧其他人的感受,也不顧陵親王的想法,此刻能讓淳翌開心纔是我要做的。 我不能因爲他們任何一人,而冷落了淳翌,儘管,我也不想傷了淳禎。 世間之事,得其一易,兩者兼備,難矣。
彷彿看到淳禎地眼神,流露出淡淡的失落,就如同這夏日朗月裏那一抹清冷的寒光,有那麼一個瞬間,可以將人冰冷。 他舉起酒杯,朝淳翌笑道:“皇弟豔福不淺,得湄婕妤這般絕色佳人,才高出衆,且對皇弟溫柔有情,臣祝福你們了。 ”說完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淳翌爽朗笑道:“好,朕幹了。 ”
我留意到淳翌一杯接一杯已經飲下不少,再喝定要醉了,於是柔聲低語:“皇上,飲慢點兒了,你身子才大好,不宜多飲。 ”
他摟過我的腰身,笑道:“朕沒事,朕今日高興,多飲幾盞,無妨。 ”
我略掃了一眼筵席上的嬪妃,彷彿都在自斟自飲,也有幾人圍坐一起,嬉笑行酒令,這樣的夜宴,不知道是一種真的盡歡,還是都在買醉。
舞妃也喝多了,與謝容華還有顧婉儀一杯碰一杯,我看在眼裏。 疼在心裏,不知她是否會怨我。 此時,我寧願放下淳翌,與謝容華她們一起自在痛飲,而不要糾結於淳翌與淳禎之間,傷了誰都不是我本意。
我感覺自己也有些醉了,嬌態盈盈。 如弱柳扶風。 皇後見嬪妃們都喝多了,命她們先行告退回宮休息。 淳翌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明白,他此時需要地是我,待到有一天,他遇見更讓他心動地女子,只怕那時再也不肯握我這雙手了。 既然這麼明白,我也不必擔心,驕傲如我。 又有什麼不能接受地。
他醉了,攔腰將我一抱,我全身柔軟無力,想要掙脫,他抱得更緊。 他朝淳禎笑道:“皇兄,湄卿醉了,朕先行送她回宮。 ”
淳禎依舊保持着謙和的笑容:“好,皇上請。 臣也該告退了。 ”
我被淳翌抱着往殿外去,那般無力地看着淳禎,我給了他一個清淡地微笑,這微笑裏夾雜着我心中萬千的滋味,究竟是什麼,連我自己也說不明白。
只這一個眼神。 我不再看他,而是本能地摟着淳翌的頸項,把頭深深地埋進他地懷裏,感受着他因醉酒而略微搖晃的步履,在如風地夜色裏行走。
我彷彿看到朵朵蓮荷都在悄然綻放,又在月光下悄然低眉,寂寞於她們,似乎總是這樣如影隨行。 今晚的明月山莊,唯一不落寞的,大概就只有淳翌了。 而我。 儘管有他,心中也只是落寞。 到如今。 我才發覺,自己不是一個純粹的女子,沒有純粹的愛,沒有純粹的恨。 我會想起許多許多的事,也會忘記許多許多地事。
月央宮,他將我抱回了月央宮,珠釵落地,衣衫散漫,我一絲力氣也沒有。
他微微地喘着氣,笑道:“朕真是喝多了,走這點路都覺得累。 ”
我疼惜地看着他:“皇上還說一點路呢,從乾清宮過來好長的一段路,臣妾都在您的懷裏睡着了。 ”
他撫摸我疲憊的臉,柔聲道:“你哪有睡,朕都感覺到你在朕裏的懷裏,想了許多許多。 ”
我低眉:“臣妾什麼都沒想,只是感受着一路的蓮開,那種感覺很微妙,我彷彿聽得到她們在竊竊私語,在訴說衷腸。 ”
淳翌握緊我的手:“湄兒,都說紅顏傾國傾城,這話自認識你後,朕才明白。 朕總是有種感覺,朕的今生被你扣住了,因因果果不知是何時註定地,愈要放下,卻愈是不能。 ”
我心中嘆息,原來淳翌一直被一種莫名的感覺扣住,對於我的愛,或許也有讓他生累,他也曾想要放下,其實,愛一個人,就是累了自己。 我偎依在他的懷裏,低低地說:“臣妾要皇上寵着,臣妾不想皇上放下。 ”說這話我是真心的,我依戀他,可是並不意味着我愛他,我不能沒有他,曾幾何時,我成了矛盾的結合體。
“朕答應你,朕寵你,不丟了你。 ”他摟緊我地腰身,那一點一滴的溫度透過羅裳慢慢地浸潤到我的體內。
我突然想落淚,一種悲喜夾雜的感覺在心間湧動。
沉默了一會,淳翌說道:“對了,湄兒,你今日那梅蘭竹菊,朕很是喜愛。 當日在上林苑初見,朕聽你吟詠過梅,後來一直想找機會,讓你續完後面蘭竹菊,這次倒真圓了朕的心願。 ”
我含笑:“不過是臣妾一時興起,本該爲皇上題幾首詩的,可是臣妾還是任性了,寄寓了自己的心事。 ”
“朕喜歡,這樣朕才能明白湄兒心中所想,朕不願意你縹緲難捉。 ”
縹緲難捉,這話不是顧婉儀說的麼?難道我身上真的給人這樣一種感覺麼?的確是,忽冷忽暖,似近似遠,總是與淳翌保持着一種距離,又似乎沒有絲毫地界線。
“湄兒。 ”他喚我。
我對他微笑:“皇上,臣妾在皇上面前是剔透純一地,臣妾只希望皇上用平常心待我,平常的寵我,愛我,這樣臣妾安心。 ”
他誠然:“朕都依你,朕明白,只是朕身爲帝王,有帝王地無奈,朕只能讓你做千百嬪妃中的一個,但是朕可以保證,你是朕心中最珍貴的一個。 ”
我輕嘆:“臣妾何其有幸,得皇上如此真心。 只是臣妾更願意皇上,在愛湄兒的時候,也愛其他的姐妹,臣妾願意看到後宮祥和,皇上無憂,這樣我們才能在一起永久。 ”
他凝神:“是因果,是因果扣住你我的今生。 朕答應你,會好好善待於她們,你莫要掛心。 ”
我含笑點頭:“臣妾只安心做你的湄婕妤。 ”
他笑:“不,朕要你做朕的湄昭儀。 ”
我用手捂住他的脣:“皇上,愛我,就依我。 身份並不能給臣妾什麼,在後宮來說是負累,臣妾只要你的愛,其餘的,都是累。 ”
他蹙眉,輕輕點頭:“嗯,那朕就給你愛。 ”深情地看着我:“湄兒,今**我都累了,寬衣睡吧,朕用臂彎枕着你。 ”
我嬌羞地低頭:“嗯。 ”
清風吹拂帷帳,我看到瑩瑩的月光,夢境一般地流淌,訴說着今夜的詩情。 庭院中楊柳煙濃,紅蓮應景,我彷彿是那個疾馳在前世的女子,踏着朗朗月光,翻越萬里重山,涉過浩瀚流水,只爲來到他的身邊,做這紫金城裏絕版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