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喜妹總覺得不對勁, 謝婆子對她好得有點過分。原本應該媳婦對婆婆每日三請六問安的, 如今謝婆子每日早起做飯,空裏時不時地燉湯給喜妹喝,還不斷給喜妹做小衣裳。
說到小衣裳, 喜妹更是有點尷尬。謝婆子不知道爲什麼,給她做五顏六色的, 就是不做淺綠色,送了之後第二日就要盯着她看個不停, 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咋不穿娘給你做的小衣裳?”喜妹有點無奈,自己每次都是批量做,她針線活一般, 但是內衣也不好意思麻煩別人, 基本都是跟謝重陽一樣的料子,一律淺淡的藍色綠色月白色, 很少會大紅大綠。可婆婆送自己的都是大紅大綠大紫, 她那次夜裏看不清隨便摸了一條穿上,第二天早上謝重陽多看了她兩眼,那眼神兒……況且夏日天熱,那濃烈的顏色怕是要透出來……
她既不是深閣閨秀,又不是倚門賣笑……她內心排斥, 基本是不穿的。她一直堅持自己是內裏風騷者,跟書生是一樣的,不必在打扮上表現出來, 否則就成外騷者,不合她的本性。
謝婆子卻不懂她的心思,只覺得她對自己有意見,跟孟婆子好與自己疏遠,心裏有火卻又記着兒子叮嚀的越發卯了勁對喜妹好。
如此一來,弄得喜妹白日也不敢呆在家裏,說是出去看看哪裏有合適的地段蓋座新的大院子,雖然錢不夠卻可以先買地,一點點地蓋。
這日她溜達了一圈,轉到黃花鎮西北角的周家去,那裏一大片魚塘,是孟永良之前東家的。這戶人家爲人親厚,卻也挺神祕的,孟永良說他至今沒見過東家的模樣,偌大的家業只有一位管家操持。
周家大宅子門戶緊鎖,綠樹掩映,與黃花鎮倒似剝離的一般。她隨意地走了走,一路景緻不錯,看到魚塘也不覺得累。天光雲影,那片魚塘裏紅蓮萬點,岸上樹木蒼翠,周圍是大片的果園桑林。
喜妹納悶,黃花鎮不曾有人養蠶,怎的會有人種桑?好奇之下便走過去看,因爲不想繞遠路,便順着桑園旁邊花生地裏的小路穿過去。小路未到河邊又消失了,一大片空地未種莊稼,可能剛撒了糞,有種奇怪的味道。她想也沒想就要穿過那片黑黝黝的糞田,剛走了兩步腳下一軟,嚇得她慌忙倒蹦回去,發現鞋上已經沾了爛泥。卻原來是一片漚肥池子,如今看上去倒像是普通田地,第一步沒感覺,走兩步就會陷下去。可能周家人都明白,一般也沒外人來,所以竟沒標誌一下。她驚魂未定,拍了拍胸口,順着小路回去,打算繞到周家附近去看看。
一陣清脆的銅鈴聲音在天地間份外悠長,喜妹知道有人騎馬過來,便暫時讓了讓路。
片刻拐角處果然出現兩匹馬,一紅一白,馬上的人也是一紅一白,在藍天之下綠樹之間,份外好看。到了跟前喜妹見那紅衣服的竟然是個女孩子,十五六歲年紀,容貌嬌美,衣飾精緻,馬鐙上露出紅色繡薔薇花的錦緞小軟靴。
“這裏好美呀,我們家可沒有這麼一大片水。”白衣少年勒馬站起來,極目遠眺,讚歎聲聲。
女孩子嗤了一聲,“說你見識短就是見識短。當年我大哥做官的水城,一大半都是水。”
少年哈哈笑道:“我可聽說淮城更是座水城呢。”
女孩子哼了一聲,“要是我二姐知道你去他家看還理睬你,連三姐都不敢得罪她專讓二哥跟他談生意呢,二姐可最討厭這姓周的呢。”
少年笑道:“我纔不怕呢,如今誰怕誰知道呢。對了,他們這次來你家該是定親的吧,你這樣跑了,只怕我四姥娘想拿鞭子抽你吧。”
女孩子被戳了痛楚,剜了他一眼,“你閉上嘴我不會當你是啞巴的,沒大沒小。我要在這裏休息一下喂餵馬,你去探路。”說着打馬往小路拐下去,抬頭見喜妹站在一棵榆樹下看他們,便對少年道:“這裏的人都灰頭土臉的嗎?”
少年不好意思地道:“你小點聲,讓人家聽見,我看着倒是挺好看的。”
女孩子輕磕馬腹,去近處看那片荷花。
少年卻停了馬,問喜妹:“這位姐姐,請問黃花鎮怎麼走?”
喜妹笑道:“你不就在黃花鎮麼。”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問黃花鎮周家,我們路上貪玩,怕大人拘束走了小路,誰知竟然找不到他們,又不想回頭走。”
喜妹見他溫文有禮,又是個乾淨俊俏的少年,便有幾分好感,回頭往林深處指了指,“那裏有片大宅子就是。你順着那條路過去,見彎往左拐一直下去就是了。”
少年道了謝,揚聲道:“刺蝟,快走吧。二舅找不到我們肯定會嚇死的。”
女孩子卻不肯兀自驅馬往前去。
喜妹看她去的方向忙喊道:“喂,那邊不能過去。”
正喊着,聽得女孩子哎呀一聲驚叫起來,少年慌忙驅馬追過去,“你沒事兒吧?”
卻見那馬前蹄沒入泥中,後腿掙扎了兩下也滑下去,它掙扎着想退回來,卻只能越陷越深。少年嚇了一跳忙躍下馬喊道:“你快跳上來!”
女孩子見馬還在沉,它雖掙扎卻不能隨心所欲,急得嘶嘶長嘯,只得先借力脫離了馬背。雖然有少年接着她,還是大半條腿搭在了爛泥裏,眼瞅着那馬要沉下去。
女孩子心疼得也顧不得什麼,“寶兒,你快去喊人,喊人把我的馬拖上來!快啊!”正喊着,見一人飛快地抱過來一根樹枝一探便勾住了馬尾巴,正是方纔路邊自己說灰頭土臉的女人。只見她雙手挽着馬尾巴,“啊”的一聲,那馬竟然被她拖得往後滑動兩步。那紅馬喫疼也得了助力立刻往後掙扎,後蹄碰到了初始踏過的硬塊,四蹄交錯施力加上喜妹的大力氣,後蹄和屁股終於上了岸,馬頭也嗆了下去,幸虧喜妹力氣大,那馬最後終於撿了條命。
少年忘記了安慰女孩子,驚訝地看着喜妹,“這位……姐姐?”
女孩子見馬得救,歡喜得哭起來,聽少年不確定的語氣,嗔道:“她明明是位嫂子,你看不見呢?”
少年嘟了嘟嘴,扭頭小聲道:“我怕她是位大哥。”
喜妹見他越說越不靠譜,看他們一身泥,自己也是髒兮兮的,也不跟他們氯盟歉轄餱甙桑慘胰ァ
兩人忙叫住她,“大嫂,請問貴姓,回頭我們好去府上拜謝。”
喜妹笑了笑,“我家遠着呢,我是周圍村子裏的,兩位客氣了。以後出門還是要跟着大人好,別自己亂闖。”
方纔幫他們拖馬她也着實很累,腰和後背抻得抽疼不已,得回家歇歇。
喜妹回到家把謝婆子嚇了一跳。
謝婆子打量着兒媳婦,詫異道:“三嫂,你這是哪裏去逛了?跟人打架了?”
喜妹搖搖頭,“娘,沒有的事兒。我去西北角看了看,想找個地方買地蓋院子,誰知道差點掉進糞池子裏去。”
謝婆子拍了拍胸口,數落道:“我平日說你大咧咧你還不信,快去洗洗吧。”
喜妹正洗澡的時候,韓太太打發人來遞話,說李老闆從縣裏過來要商談生意,請喜妹過去。喜妹沐浴更衣,爲了遮蓋身上的草木腐爛氣味又撣了點韓太太送的玫瑰露,換上乾淨衣衫請孟永良跟她同去韓家。
到了韓家只有李家的掌櫃,李老闆並未來。韓太太見孟永良一同來的,笑了笑,讓丫頭看座奉茶。
韓太太笑道:“這麼說染坊是孟家小哥和重陽媳婦拿主意了?”又轉身吩咐丫頭,“去把請謝公子的人叫回來吧。”
孟永良忙起身道:“韓太太誤會啦。因每天染多少布,出多少花樣我最清楚。妹子是怕李老闆問細處答不準才讓我來的。還是請重陽一起來吧。”
喜妹笑道:“不必麻煩。他忙着讀書呢,並不管我們鋪子的生意,染坊他也不瞭解,有什麼問題我們商量就好。”
韓太太看了他們一眼,便吩咐丫頭去了。
喜妹讓孟永良將合計的價格說給韓太太和李掌櫃聽,因爲感激他們幫忙請神醫,別處無以爲報,也只能在這上面還個人情。斟酌再三,他們定的比韓家稍微低一點。
誰知李掌櫃並不滿意,嗯嗯呀呀地不明說,搖頭嘆氣地東扯西扯,喜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可染坊僱了人,還要買坯布、染料,如果沒有點賺頭,她又何必讓這麼多人跟着她辛苦?
韓太太看他們有點僵持,喝了口茶,笑道:“我也不懂生意,你們說得我聽着都在理,不如這樣,大家各自體諒一下。染坊也要賺點,櫃上呢也賺點,重陽喜妹再把價格壓兩成下來。”
喜妹眉心一跳,這麼說李掌櫃的價格更低了,難不成真的想以成本價拿貨?若是這樣她的染坊可就成了李家的染坊了。
她覺得難以答應,可既然韓太太開口,只怕就是人情壓過來,若不答應,自己之前說過的話又算什麼原本說的是隻要治好謝重陽的病,做什麼她都樂意的,如今不過是一座染坊。雖然如此卻不能讓這麼多人跟着她爲李家韓家白白地賣命。
想了想,喜妹笑道:“這個價格也不是不行,雖然我們不賺,但大家的工錢還是含在裏面的,並不過分。只是我們染坊小,每天出布的數量一定,除了韓老闆的貨,還有幾家大布商,李老闆的貨一個月不能超過百匹了。”
如果控制了數量,也還能將損失降到最低。
韓太太笑道:“我們親如一家,你若有困難儘管說。我們自是不遺餘力相助。若是染坊地方不夠,跟韓掌櫃說說,讓他撥一座宅子給你們專門做染坊。我看劉家那三個院子擠得慌,出來的布都格外小家子氣。”
喜妹婉拒,說最近正在商量想蓋座適合染坊的宅子,本錢不夠,如果回榆樹村會便宜些,所以生意得暫時推後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她可以想想辦法,儘量把損失降低,至少不能連累到孟永良。
韓太太似是明白喜妹想什麼,笑了笑,“重陽媳婦跟我客氣,有需要儘管與韓掌櫃商量吧。李掌櫃的貨你們也儘量,他們李家如今在市面上也是數一數二的。這樣好的布,他們不好沒有。”
離開韓家喜妹一直沉吟不語,孟永良勸道:“你也別太往心裏去,我們鋪子在這裏,能做多少是多少,他也不能逼着我們做。再說鋪子不也有韓少爺的份子,到時候跟他商量商量。”
喜妹覺得沒那麼簡單,“大勇哥,實在不行我想這樣。我們兩家分開,你回榆樹村做,我讓韓家出工跟我一起做,我想他們無非是想要祕方。各自都想賺錢,韓家和李家的主意一樣,我跟韓掌櫃合作,將染坊併入韓家,只怕李家也不好意思再搶。隔着韓家,怎麼也要留點面子。以後你做附近幾個縣的,他們依然做外地的。就算他們把方子弄了去也沒啥,天下這麼大,買布的人多了,也不會只買一家的。”
孟永良卻不同意,“我們再想想,分開的話你就別再說了。只怕我們給了李家低一點的價格,韓老闆自然要隨上的,他兩家的貨多,每日都忙不完。他們的貨又不賺錢,回頭他們往外賣的價錢比我們低,我們便成了他們家的染坊,得從長計議。”
謝婆子見媳婦去韓家談生意,很是開心,以爲有大宗生意要做,能賺大錢。雖然喜妹帶着孟永良同去,她倒也沒計較啥。
謝婆子歡喜地道:“這韓家和李家都與我們做生意,這天底下不都得使我們的布真是了不起呢。”她又湊近喜妹低聲道:“媳婦兒,依娘看,我們得另外蓋座宅子的。到時候分出個主次,定好章程纔是,這誰是大誰是次,不能混了。”
喜妹心煩,對孟婆子道:“師父,把錢箱子拿出來,我們算算總賬吧。”
謝婆子一聽樂了,以爲媳婦終於肯聽自己的話,樂顛顛地催着孟婆子去。
出了喜妹的院門,孟婆子譏諷道:“小畝嬤嬤,我看你是不當家不知道當家難。這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