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妹不喜歡謝重陽堅強表面下那種脆弱的樣子,他說“別指望我”的時候,她分明看到他眼底的悲傷和痛苦。他表面堅強,幹活的時候安安靜靜一坐一天,一生都不抱怨,喫得少也無所謂。可他心裏如何呢?他時常深夜嘆息,靠在炕櫥上痛苦地平息病痛的折磨,一個人獨坐的時候臉上會有一種深沉的憂傷。
他以爲她看不到,其實她都知道。可她不敢吭聲,怕他惱。他有時候敏感得很。
她要趕緊賺錢。她跟自己說。晌午後,她休息了一下立刻精神抖擻,出去跟秀財會合,繼續邊賣豆腐邊調查。原本她覺得至少需要半個月纔行,誰知道十天便將全村串完。這期間宋寡婦和孟永良都幫了大忙。宋寡婦貨棧平日不少人進進出出,她幫着打個招呼問問鄰居們,他們就不必再上門。而孟永良在南村西南那一片頗有號召力,幫她問了下,也不必在上門去。
一開始喜妹跟謝重陽說要做調查的事情,他便去小四的房間幫她做了榆樹村的戶口統計。怕她不認識特意將整個村落按照東西南北各兩條大街劃分爲八塊,然後化成一個個小格子標識出是誰家。喜妹便用他給做的煤炭筆拿着畫記號,上面畫的都是她自己看懂的簡易符號。
這樣的準備讓她的工作事半功倍。
這日孟永良特意抽了空到宋寡婦那裏跟喜妹和孫秀財說豆腐的事情。宋寡婦這裏有三十幾戶,她大致說了說,喜妹便在紙上做記號。孟大勇那邊也有四十幾戶,喜妹一一記下。她看宋寡婦這裏人多,地處南村北頭,和老孫家一北一南。不如每天放她家四板豆腐代賣,然後北村她和孫秀財去送,她還想跟老孫頭商量,再多做點豆腐皮、油皮、腐竹、豆腐花、豆漿之類的東西賣賣看,到時候儘量開發點新品種。這兩天因爲她幫着孫家賣豆腐,家裏菜豆腐和大豆腐也都不缺了。
商量完正事兒,她和孫秀財推來的四板豆腐也賣光了。她知道第一次這樣推銷人家新鮮,所以要的多,她得多想點新菜式,還有新產品,勾着大家的興趣,他們才喜歡買。她埋頭在紙上寫寫畫畫,宋寡婦笑道:“你們等着,我去泡茶來,大家再坐會兒吧。”
孟永良道:“我先家去趟,回頭過來。”
宋寡婦看了他一眼,搖着手裏的絹扇,笑道:“來啊,別我一泡茶你就跑,怕我的茶有蟲子呀。”
孟永良笑得真誠,“大嫂子說笑,這就過來。”
孫秀財瞅着宋寡婦發呆,喜妹瞄了他一眼,拍了他一巴掌,“回家推五板豆腐出來,我們去北村賣。”
孫秀財笑道:“喜妹,好喜妹,讓我歇會兒吧,已經賣好幾板了。你們喝茶,也讓我涼快涼快不是。”
喜妹瞪了他一眼,“叫嫂子,什麼喜妹,是你叫的嗎?你想我們各賣各的是吧。”
孫秀財愁眉耷拉眼兒地道:“別價,我這就去。”
他一走,宋寡婦捧着洗刷得乾乾淨淨的青瓷茶盤出來,放在青磚柏木的櫃檯上,翻了只小巧精緻的青瓷茶盅給喜妹斟了杯茶。
喜妹拿帕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聞着那茶悠悠嫋嫋的香,輕輕呷了口,綿軟清淡舌底生津,嚥下去,回味甘甜渾身舒爽不禁喜道:“喲。宋嫂子,你還有正宗的西湖龍井呢。”
宋寡婦得意地揚了揚眉,抬手緊了緊腦後的銀簪,“算你識貨。”隨即又道:“咦,你怎麼知道這是西湖龍井,你喝過?”
喜妹暗叫不好,在現代她夏天可是天天喝,這裏可說不過去,只得搪塞道:“嗯,家裏有點。客人給的。”
宋寡婦瞄着她,笑笑不語。
沒一會外面進來一人,涎着臉笑道:“嫂子,這麼香的茶,我們在的說話你從不給喝。怎麼她一來就有?”
宋寡婦哼了一聲,“她是我妹子,你是嗎?”
孟旺兒嘻嘻笑着,拿袖子扇着風,趴在櫃檯上湊過去聞喜妹的茶,看她眼前的紙好奇道:“這是什麼?”見喜妹不理睬便又對宋寡婦笑道:“好嫂子,給我來一杯吧。讓我這俗人也風雅一回。”
宋寡婦白了他一眼,“你不去賭你錢,瞎晃悠什麼,仔細把我的茶弄臭了。”
孟旺兒自討沒趣,卻又不肯走,東看西看,門口人影一閃,見孟永良手裏拎着兩條鯽魚過來,立刻笑道:“永良哥,哪裏買的魚呀。”
孟永良蹙眉,卻還是應了,“我昨兒去東家幫零工給的。”
孟旺兒見他來越發不肯走,溜着牆角往裏瞅。
宋寡婦給孟永良斟了杯茶,笑着親自端過去,“喲,怎麼把魚拎這裏來,是送給我的?”
孟永良一愣,似是有點爲難,宋寡婦立刻道:“看把你嚇的,我沒那麼財迷。”
孟永良笑道:“不是,我也沒那麼膽小。這魚是我娘給重陽媳婦的。我娘崴了腳,多虧她照顧。”
宋寡婦笑得頭上金釵顫巍巍的,“這麼說妹子跟大娘是不打不相識了。”說着把雞蛋的事情學了學,問孟永良,“你不知道呢吧。”
孟永良自然知道,他看了喜妹一眼,見她笑嘻嘻的也沒什麼尷尬,便道:“我知道的。我娘說錯怪重陽媳婦了。”
喜妹喝了兩杯茶,嘟囔道:“這孫秀財,磨磨蹭蹭真是個大姑娘,得拿鞭子趕着。”
孟永良把魚遞給她,“我娘給你的。”
喜妹尋思自己有錢了,應該花錢買纔對,但是在外面也不好推推搡搡的,便道了謝,又對宋寡婦道:“嫂子,大娘不知道我在你這裏,肯定也想送你的。這兩條我們一人一條。”說着挑了條大點的遞過去。
宋寡婦有心接又怕孟永良笑話自己,“算了,我也懶得弄。魚喫着香,就是得拾掇。我還看這店,老王他們老兩口不在跟前兒。”
喜妹笑道:“不怕,我幫你收拾一下。”說着她把紙筆放在櫃檯上,然後讓孟永良坐坐喝杯茶,她則拎着魚進了院子,把自己的那條暫時養在盆裏,又管宋寡婦要了刀和一盆水,麻利地幫她拾掇乾淨,又端去廚房撒上鹽醃着。
等孫秀財推着車子累的氣喘如牛吭哧吭哧過來,一壺茶已經喝光。
喜妹便做主送了孟永良和宋寡婦一人一斤豆腐,讓他們拿回家做鯽魚豆腐湯喝,然後告辭和孫秀財繼續去賣豆腐。
喜妹一走,孟永良便告辭。宋寡婦端着茶壺正要去添水,便靠在櫃檯上斜眼睨着他,“怎麼,大兄弟,怕我這狐狸精喫了你呀。”
孟永良有些尷尬,抬手撓了撓頭,“嫂子說啥呢,俺可沒這麼想。老孃在家呢,夏忙的時候累着,原來崴的腳沒好利索,現在有點厲害,我得回去看看。”
宋寡婦見他解釋得這麼認真,撲哧笑起來,“算了,你回去吧。”這時候有人過來打醬油,孟永良便捧着豆腐告辭了。
因爲喜妹勤快又講究策略,沒等天黑老孫頭做的豆腐便不夠賣,喜妹也不回家,分了錢便在孫家跟老孫頭商量。她建議老孫頭試試,明天早上能不能多揭點油皮,再壓點薄薄的豆腐皮,然後少做點豆腐花和豆漿。這大熱天的,除了綠豆湯等解暑飲料豆製品也不錯。豆腐皮因爲薄,夏天用來拌涼菜非常省事,肯定會受歡迎。只是天熱不能做多,免得餿掉。
老孫頭的豆腐坊都是他自己摸索和偷師出來的,所以很多地方並不規範。豆腐皮、腐竹這些東西他在縣裏見過,那裏的大豆腐坊都有,只是不知道自己這小小的作坊能不能成。
喜妹鼓勵他,“大叔,做不好就繼續做豆腐,又沒關係。我們且試試。”然後她又說明兒下半夜做豆腐的時候,她也來,談妥了也不多呆拿了錢告辭回家。
老孫頭讓秀財送她家去,這村頭村尾的,一裏多地呢。
孫婆子立刻道:“我去送。我正好有事跟那邊嫂子商量呢。”喜妹說不用,她力氣大着呢,再說自己村也安全。
孫婆子道:“畢竟是年輕媳婦,我送送。”孫婆子一路將她送到家,謝婆子見了立刻請她屋裏坐,又說了一會話。孫婆子一個勁地誇喜妹能幹,又跟謝婆子說讓大家儘管放心,喜妹在她家除了賺錢,什麼事兒都不會有。
謝婆子笑道:“老孫家的,你也太客氣,要是不放心我們能讓她去呀。你看我們忙得也沒顧得上去跟你們道謝,我和他爹正商量着這兩天過去呢。”
孫婆子道:“快別那麼客氣。我跟你打個招呼,我們秀財跟着喜妹賣豆腐,賺點錢。你也知道那個孩子,笨嘴笨舌,幹什麼都沒用。讓喜妹帶着他賺點錢,到時候還好娶個媳婦。”
謝婆子笑着點頭,“你放心,放心,我們的關係,你還來解釋這個。”
孫婆子小聲道:“小九身體好多了?”
謝婆子點了點頭,“見好,特別是喜妹清醒了之後,他也見好。整天笑呵呵的。”
孫婆子也替她高興,“這樣好,說不得明年能再抱個孫子。”
謝婆子哈哈大笑,“承你吉言哈。”
這時候謝重陽從裏間出來跟孫婆子道謝,多謝他們照顧喜妹,還讓她跟着賺錢。彼此又客套了一番。孫婆子心裏唸叨這謝家老三好人品,可惜是個病秧子,否則跟喜妹真是天生一對。如此對不成器的兒子那份苛刻心也淡了許多,看來人各有活法,各有自己的緣分和命,強求不得,沒有哪個是十全十美的。
孫婆子拉着謝重陽的手看個不住,笑道:“從這孩子小時候我就稀罕他,長得乾淨俊俏,看得人怪歡喜的。大嫂子,我和孩子他爹商量呢,人家不都說孩子拜個乾爹乾孃的更好養活沒病沒災嗎?喜妹這剛好沒寫個日子,也跟孩子差不多。我們想是不是拜個乾親,以後在村裏就是親戚也好彼此照應。”
謝婆子一聽立刻拍着手同意,再說這樣秀財跟喜妹一起賣豆腐也方便,兩個婆子又一起盤算了日子,孫婆子說去找邱大奶奶那裏查查黃曆,挑日子磕個頭,在一起喫頓豆腐宴。
正說着孫秀財來接他娘,寒暄了幾句,大家便散了。
夜裏睡覺之前,謝重陽把喜妹藏在抽屜裏、炕櫥裏、炕蓆底下、衣服包袱裏等各處地方的錢都找出來,用一條結實的紅布條一枚枚穿起來,數了數竟然也有八十幾枚,加上給孃的,看起來她也小賺了一點。
他扭頭看向炕前洗頭的喜妹,她似乎不習慣那麼長的頭髮,洗起來都格外費勁,家裏沒錢買什麼胰子香皁的她又嫌那火鹼燒頭,所以他給她用了書上的老法子擱草木灰泡水去頭油,然後再拿清水漂洗乾淨。
他下了地,拖了張小杌子坐在她前面,伸手拖住她的頭髮,平日裏看她頭髮軟軟的黃黃的,可卻濃密得很,溼透了沉甸甸的。他慢慢地幫她搓洗,“你跟頭髮有仇呢,那麼兇狠地揪它。”
喜妹被他說得不好意思吐了吐舌頭彎腰不動,任由他幫忙。謝重陽修長的手指在她濃密的髮間揉搓着,輕輕地幫她按摩着頭皮,然後兌了水幫她沖洗,等漂洗乾淨了,又換了一盆溫水拿了木梳一下下地幫她梳頭。
“趁着溼的時候能梳開,等幹了便一頭疙瘩。”他聲音輕柔溫潤,淺淺如溪流般趟過她耳底。
喜妹覺得耳朵癢癢的,彎腰久了有點累,“腰好酸。”
謝重陽便拿手巾幫她擰乾了水,然後讓她坐在跟前的凳子上幫她梳頭。
他的動作輕柔,就算有打結的地方也很耐心地解開,不會像她自己那麼暴力拉扯,他的手因爲水分蒸發略有點涼,便讓她越發覺得耳朵發燙。
他甚至拿手巾幫她把耳朵都擦得乾乾淨淨,衣服也沒有被淋溼,他的體貼和細心讓她腦子有點發熱。“小九哥,你幫我掏掏耳朵吧,洗頭洗得好癢呀。”
他卻把手巾遞還她,“等明天吧,夜裏太暗。”
喜妹只好用小指撓了撓。
隔樂了兩日,兩家給喜妹拜了乾孃,以後當親戚走動。如今喜妹賺了錢,雖然不多,可謝婆子主動拿她給的錢去買雞蛋給謝重陽喫,還時不時買一隻小鯽魚就着喜妹帶回來的豆腐燉湯給他喝。喜妹賣豆腐的時候,誰家有個需要幫忙的,只要不費時間,舉手之勞的她都給幫了,也不肯再要雞蛋。那些人家便更喜歡買她的豆腐。
喜妹跟老孫頭合作,兩人守着大鍋摸索着揭油皮,壓豆腐皮,還炸油豆腐,做甜豆漿和豆腐腦。早晨天矇矇亮的時候,她便和孫家兄弟各自推着車子叫賣豆漿和豆腐花,順便連豆腐和油皮也賣了。大家說豆腐皮拌涼菜,油皮炸響鈴、做素燒鵝等非常好,每天豆腐坊做的貨都不夠賣。
喜妹自己家有盤專門磨豆腐磨,因爲自己家一氣做一大板不劃算,所以基本都是買了喫,除非過年的時候會做了大家分。那磨一直空着,喜妹便跟謝婆子商量拉到孫家去用,又讓公婆如果不是很忙也去幫忙,孫家的豆子如果不夠,謝家便送過去。反正不管怎麼說賺了錢都是對半分,出力氣的時候哪個多點少點也不計較,如此兩家合作得很是愉快。
而且喜妹經營方式也靈活,她跟村裏人說不必非拿錢來買,平可以拿豆子或者其他糧食換,日裏不給現成的也不要緊,記賬攢夠幾斤再收也成。但是不能太晚,否則豆腐坊就沒豆子做豆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