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喜妹惦記着人家偷草那事兒,這日晌午前特意耍了個招兒,把草放下,人卻鑽進巷子,然後躲着看孟婆子偷草。等孟婆子端着篩子悄悄拽她草的時候,喜妹立刻要上前抓她,這時候有人喊,“喜妹,來幫幫忙。”
孟婆子立刻一溜煙兒跑了。喜妹氣得直跺腳,顧不得跟人說立刻追上去。結果到了孟婆子門口,卻見她一腳摔在地上,捂着腳哎呀哎呀地叫。喜妹怕她賴上自己,扭頭就要走,聽她叫得可憐又不忍心,轉身回去,“孟大娘,你裝的吧。”
孟婆子疼得眼淚都出來了,“你把腳崴陽溝口試試,裝不裝?”喜妹看青草被撒了一地,揶揄她,“大娘,你這州官做的好呀。”孟婆子哼了一聲,“別欺負我年紀大,你也沒點燈,放的還是火。”
喜妹臉上掛不住,也不跟她計較青草了,上前扶她,“我送你家去吧。”孟婆子擺了擺手,“先說好,我可沒雞蛋給你。”
喜妹癟癟嘴,“你放心,我還送你青草呢。”說着把地上的草劃拉劃拉抱進篩子裏,“這樣行了吧。”孟婆子嘟囔:“這還差不多。”喜妹扶着孟婆子回家,孟家一座小院,三間草頂正屋,東西廂的位置搭了幾片破草棚子,家裏破破爛爛的,還養着好幾籠兔子,還有雞,院子裏到處都是雞屎,圈裏還有好幾頭豬,牛棚裏一頭牛。
她掂量了一下手上這一副小身板,怎麼都不像是能照顧這麼多動物的老人,心下軟了,“大娘,你兒子呢?”
孟婆子撇撇嘴,“出去賺錢呀,媳婦不好說呀。俺們窮,還有我這個老孃拖累。俺們大勇又是個木吱吱不會說話的,不討姑娘喜歡。不像你們小九,一副大姑娘模樣,身子骨也嬌貴。”
聽她編排重陽的不是,喜妹有點不樂意,“大娘,送到家了,你自己保重吧。”孟婆子“哎哎哎”地叫她,“我腳崴了,兒子不在家,你就這麼給我一扔?”喜妹愣了,“大娘,那我怎麼的?送你去看郎中?我可沒錢哈。”孟婆子不樂意了,把臉一板,“你不追我,我能摔了?”
“你不偷我的草,我能追你?”
“你一個年輕人。力氣大,怎麼那麼小氣?”
“你那麼多雞,撿你幾個雞蛋,你還那麼小氣呢。”
……
兩人費了半天唾沫,最後累得咻咻喘氣。
孟婆子往地上一坐,“我腳斷了,動不了。你見死不救也由得你。”
喜妹還不管她那一套,轉身就走,到了門口聽她哎呀哎呀地慘叫又過意不去,回頭把她扶進屋裏,看了看她的腳已經崴了好幾天,雖然不厲害,可她年紀大了沒那麼肯好。喜妹幫她燒了點熱水燙腳。
“你幫我喂下兔子。”孟婆子瞅着她。喜妹不管,回頭就要走,孟婆子又嗷嗷嗷地叫喚疼。
喜妹感覺被她訛上了,沒辦法,只得做了,又被要求打掃院子,回頭又餵豬,完事兒又做飯。
喜妹覺得自己都要哭了,等幫她做好飯,纔看到她家竟然有架織布機,覺得很新奇。她雖然是做面料設計的,可一直都是電腦操作,工廠也是電子龍頭,根本沒真的用過這玩意兒。
她擺弄了兩下,很感興趣。孟婆子瞥了她一眼,忙喊:“別亂動,別動壞了。我還指着它給兒子娶媳婦呢。”
喜妹撇撇嘴,一定要走了。孟婆子看着她,“你跟我喫頓飯吧。”喜妹急了,“大娘,不用了。晚了我大嫂該着急了。”
孟婆子白了她一眼,“是怕你家那個大姑娘似的男人着急吧。”
喜妹一氣不睬她,徑直走了,她幹嘛總針對謝重陽。他基本足不出戶,還是個病人,她幹嘛總那麼擠兌他。這婆子,再也不要跟她有瓜葛了。
喜妹氣呼呼地回去,沒想到會看到謝重陽。他站在草堆旁邊跟誰說話,笑得滿面春風,一張俊秀的臉越發好看。她癟癟嘴,什麼病人,看這架勢真是盪漾呀。
她哼了一聲,大步走過去,便見宋寡婦捂着嘴笑得媚眼翻飛。
宋寡婦見她來,笑道:“大妹子,你們小九哥真逗。今兒要不要雞蛋?”
喜妹目光如刀鋒似的刮過謝重陽的臉,小樣兒,什麼先天不足呀,什麼病人啊,什麼營養不良呀……都是浮雲浮雲呀,看他那小樣兒,一副萬人迷的樣子。看他那雙眼兒,映着煦暖的陽光,多麼勾人呀。
狐狸精呀狐狸精!
謝重陽看她頭上沾着草屑蜘蛛網,身上甚至有股雞糞的味道,蹙了蹙眉。喜妹哼了一聲,挑起草擔子大步走了。謝重陽只好跟宋寡婦告辭跟上,卻沒有她走得快。他緊追兩步,氣喘吁吁地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她卻似乎故意爲難他,越走越快,到最後他胸口透不過氣,只好停下休息,看着她步若流星消失在拐角處,他只能搖頭苦笑。
喜妹回了家放下擔子去洗臉。二嫂路過她身旁燻得捂着鼻子跳開,“掉糞坑裏去啦?”喜妹撇撇嘴,沒理睬,進屋換衣服去。
二嫂揚了揚眉,哼了一聲,跟大嫂道:“小兩口吵架了。”
大嫂去地裏送飯回來,正忙着擺飯桌,假裝沒聽見,抬頭沒見謝重陽回來,便問喜妹,“三小叔呢?”
喜妹只好出去找,看他扶着門框一手按着胸口辛苦地喘氣,嚇得她忙上前扶他。謝重陽輕輕推開她,“我沒事。”
喜妹只好不碰他,看他臉漲紅了又不忍心,剛伸手他自己走了,只好訕訕地跟上去。
喫飯的時候二嫂一個勁地問她去了哪裏,南邊還是西邊,怎麼纔回來,又笑謝重陽那麼放心不下,竟然親自找出去。是不是在宋記貨棧那裏。結果除了她大家基本不做聲,後來她冷笑一聲,便丟下筷子走了。
喜妹想起謝重陽跟宋寡婦說話的樣子,雖然臉色有點蒼白,和映着那和煦的陽光卻是神采飛揚呀,一點看不出病的樣子。夜裏她舉着油燈盯着他看了半天。謝重陽被她看得渾身發麻,笑道:“喜妹,幹嘛呢。”
喜妹俯身抬頭,從下往上看着他,點了點頭不得不承認,“小九哥,你真的挺好看,宋嫂子說你像奶奶,十裏八鄉最俊的。是不是?”從前不是沒見過男人,但有色心沒色膽,況且她總覺得美人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如此近距離觀看美人也是頭一回。
謝重陽揚了揚眉,垂下眼睫淡淡地笑了笑,起眼看她,“若是能有你這樣健康的身體,我不介意模樣醜點。”
喜妹覺得這話不對勁,什麼她這樣的身體,模樣醜點,拐彎抹角譏諷她。她哼了一聲,“還虧的我身體好,否則這麼醜,真是要命了。”
夜裏睡覺的時候,謝重陽突然道:“在家等你好半天,我恰好坐得久了有點累,就往南迎迎。碰見宋嫂子說你的擔子在那邊,我就在那裏等你,順便向她道謝雞蛋和紅糖。”
喜妹撇撇嘴,“要你道謝嗎?那是我給她搬酒罈子換的。”雖然如此,心裏卻突然輕鬆起來。
翌日,上午喜妹去地裏幫着給棉花打心拿蟲子,晌飯後去割草打柴。她特意去河邊孟婆子家的草垛看了看,撿了雞蛋,解下腰裙兜着路過的時候給送去。想孟婆子一個人在家怪可憐,她便將擔子挑過去,喊了一聲推門進去。
孟婆子腳崴得並不十分厲害可畢竟上了年紀,一時間也好不了,正在家用簸萁顛糧食,將秕子扇出來餵雞。看她過來孟婆子愣了下,“你幹啥?”
喜妹放下擔子,把雞蛋拎過去,“路過那裏,幫你撿了雞蛋,我可一個都沒拿。青草和柴火分你一半。”
孟婆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日頭打西邊出來。”
喜妹把雞蛋放在旁邊裝麥子的葫蘆瓢裏,“不要我走了。”
孟婆子忙道“要要,青草要,柴火就不要了。我家還有。青草給我點喂兔子。”
喜妹給她撥了一半,然後告辭。孟婆子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葫蘆瓢裏的雞蛋,盤算了下,道:“給你兩個雞蛋。”
喜妹搖搖頭,“算了,你留着給你兒子娶媳婦吧。”末了忍不住笑道:“最好雞蛋能給你孵個兒媳婦纔好呢。”說着她笑呵呵地挑了擔子走了。
夕陽灑在她窈窕的背影上,有一種獨樣的美麗。孟婆子撅着嘴回味過來她變着法戲弄自己呢,忙大喊道:“你佔老婆子便宜,你男人就是個大姑娘。”
喜妹想起他嘮嘮叨叨的樣子,回頭道:“他纔不是大姑娘,他跟你一樣——是個愛嘮叨的老太太!”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孟婆子樂得嘎嘎大笑。
喜妹往家走的時候路過池塘南邊的宋記貨棧。宋寡婦老遠地便招呼她,“喜妹來家幫我做點營生。”
喜妹看了看天色,便問何事。宋寡婦讓她幫忙把倉庫裏的醬油和醋的罈子搬出來,外面鋪子裏的賣光了。喜妹麻溜地幫她搬了,休息喝水的時候打量了一眼,宋寡婦住的院子和西邊是連着的,中間壘起一道人高的石頭牆,看起來像是後壘的。
宋寡婦見喜妹往西看,她立刻明白,笑道:“我也不怕你,你以後自然也會知道。這男人不在了,什麼妯娌親戚的也就沒多少情分。以往還請小叔子幫個忙,自打我婆婆也沒了,基本少來往。”
喜妹尋思是她弟媳怕自己男人對宋寡婦有好感,所以拘着不讓來也是可能的。喜妹不由得瞥眼打量宋寡婦,見她這會兒穿一身藕荷色的襖兒,水色的裙兒,耳際一副白玉墜子,一張臉嫵媚風情,也難怪女人防着,男人惦念着。榆樹村宋寡婦是模樣最好的,再加上鄉村的女人一般都不怎麼打扮,她這樣的只怕十裏八鄉也沒幾個。
想起那日謝重陽在這裏笑得小臉發紅,她心裏有些不痛快,便急着告辭。
宋寡婦幫她撿了幾個雞蛋,用一塊花包袱皮包了,“妹子,你這麼給他喫雞蛋,肯定能好嗎?”
喜妹不客氣地把雞蛋收了,“自然能好。”
夕陽西沉的時候,她看着公公幾人扛着鋤頭回來,快步過去招呼了。這時候不遠處傳來“梆梆梆”的聲音,孫秀財那綿軟的聲音喊着:“豆腐——,大豆腐——”
喜妹頓住腳步回頭去看,想着要是能有條鯽魚,再買點豆腐,給謝重陽熬湯好就好了。
老謝頭回頭看了她一眼,“喜妹,家去了。”這孩子懂事兒,能幹,就算是饞豆腐也不能太苛着,回家就讓老婆子買一斤。想起家裏原本還好,給老三買媳婦一下子空了,這後頭四兒子要讀書考秀才娶媳婦,都不老少錢呢,他都恨不得一枚錢掰成八瓣花。老謝頭又把買豆腐的打算取消了。除了油鹽的,能不花錢就少花。
喜妹把草擔子放好,又跑出去攆孫秀財。孫秀財回頭看到她,以爲她要豆腐,就要給她切。喜妹忙攔着他,問道:“你這都從外村回來了,怎麼還有這麼多豆腐沒賣?”孫秀財臉頰紅紅的,很是不好意思,他不會做生意,賣豆腐連喊嗓子都不會。
喜妹看了看天色,“你以後先在自己村賣,再去外村,我們這麼大個村子,你急着跑啥。不如我試試吧。”
孫秀財猶豫了一下,將梆子和車子交給她。
喜妹因爲換了個世界,就好像夢一樣,格外拉得開臉,也不犯怵,又不害羞,扯開嗓門脆生生地喊。這二十幾天她早把北村轉遍,大家都跟她熟,聽她喊賣豆腐便出來看。喜妹趁機讓那些家裏有老人的嫂子嬸子們買豆腐,沒一會孫秀財剩下的半方豆腐便被她賣掉。
大家紛紛打趣孫秀財讓他以後跟着喜妹敲梆子,又說謝重陽好福氣,娶了這麼個好媳婦。人羣裏有個身形佝僂駝背的老婆子譏諷道:“嗯,我看夠嗆。說不得幾日上媳婦嫌男人病秧子,回頭就跟人跑了呢。”衆人扭頭看是老謝家屋後的劉三姑,忙都不理睬,推搡着大家都回家去。
喜妹想跟孫秀財商量合夥賣豆腐的事情,結果謝重陽在門口叫她,她只好先回去。
謝重陽道:“回來不先喫飯,這會兒又晚了。”
喜妹笑嘻嘻地家去。
孫秀財路過跟謝重陽打招呼,笑道:“重陽,這是你那個傻媳婦嗎?”
謝重陽掃了他一眼,“你看她哪裏傻了?”
孫秀財忙陪笑:“是是,聰明得緊,可比兄弟能幹。”
謝婆子這兩日聽說喜妹跟宋寡婦走得近,還時常去孟婆子家有些不舒服,指東敲西的讓她少去南村,就在附近鄰居家轉悠就成。她想的是,兒媳婦如今好了,又能幹,模樣又不錯,這要是見了其他健康的青年,說不得那心就要活動,會嫌棄謝重陽病着沒用。
喜妹卻不知道她這心思,只是礙着謝重陽提醒過自己,便不好跟婆婆頂嘴,說啥都聽着是是是地答應,回頭就忘。而謝婆子因爲答應過謝重陽也不再當面說喜妹,每每背後提點提點,又想喜妹能幹,可能因爲剛清醒這性子跟孩子差不多,倔拗點不明事理也不能全怪她。這麼想謝婆子也平和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