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妹力氣大又熱情樂於助人,附近的鄰居都挺喜歡她,大多都不再將她當做從前的傻妹。自從王二嬸找她幫過忙之後,其他人家男人不在的時候,也都會叫她去幫個力氣忙。喜妹也覺得這是個門路,只要得空就四處轉悠一邊考察生財之道一邊找打“散工”。因爲現下沒有好的辦法賺錢,人家給點報酬也不客氣,每回都玩笑的語氣要兩個雞蛋。大家知道她爲了給謝重陽調理身體,大多也不吝嗇那三四個雞蛋,也有人嫌她財迷不冷不熱地譏諷兩句以後不再找她,她也無所謂。
一轉眼七八天過去,喜妹竟然攢了一小笸籮雞蛋。每天給謝重陽喫兩個。她光明正大賺來的,他也不再拂逆她的好意,都乖乖喝掉。喜妹雖然伺候他喫喝,平日卻又不怎麼理睬他,夜裏都把被子拖得離他三尺。
謝重陽知道她爲什麼生氣,卻也不想花力氣解釋,原本他只想她能稍微明白點,等他哪天死了她也能照顧自己不必總受人欺負。如今看她竟然這般好,他也替她高興,又希望她明辨是非,再受一些正常的人情世故教導,如此他即便死了也沒什麼好遺憾的。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謝重陽就覺得好笑,她因爲賭氣胡亂地拉扯衣帶,結果不小心把左腋下的衣帶拉成了死扣。她自己看不到解不開,氣鼓鼓又委屈地瞪他,他要幫忙她卻沒好氣地說不用,還自己拉斷了帶子。他不想惹她生氣,所以強忍着沒笑,等她脫下裙子他不小心掃了一眼卻再也忍不住。
她那條自家織布做的襯褲上,長長的一條口子,褲子也險些變作了裙子。
實際喜妹那日去割草原本撿了一窩鳥蛋,因爲不忍心把可能出生的小鳥喫掉,加上怕謝重陽婆婆媽媽地率裁矗擋壞蒙膊蛔≡俑補賾謐鵠習祝け慚禱暗氖焙蠆荒芏プ斕牡覽恚憬竦胺嘔厝ィ峁恍⌒陌殉目愎紋屏恕
夜裏被謝重陽笑話窘得她恨不得將他踢下去,可等她自己笨拙地縫褲子的時候她又想挖個地洞鑽進去。如今她力氣大,從前會做的不會做的都能做一點,可縫衣服這事情,她確實不會。前世她別說縫衣服,連釦子都不會釘,曾經心血來潮學十字繡,差點沒把指頭戳爛了!
最後謝重陽嘆了口氣,把衣服和針線從她手裏拿過去,一針一線幫她縫起來,愣得她跟看怪物一樣看他。前世她跟爸爸一樣是衣來伸手型的,卻沒想到這一世這麼好命,找個會縫衣服的男人。她不是什麼大度的女人,可也不能太小氣,所以雖然不理睬他,卻也不能不管他的身體,每日都悉心照顧他,就像他曾經爲她做的一樣。
這日喜妹找個水草豐美之地麻利地割了草,又去考察南邊水源,發現有魚,只是水深沒法抓。望“魚”興嘆了半晌,她挑着草回家。
榆樹村比起其他村子算大的,總共上千戶人家,被一片荷花池塘分成南北兩村。喜妹去東南角的學館看了謝遠,然後從東邊繞回村裏。經過荷池的時候看那裏圍了一羣人。此時正是下地回家喫飯的空檔,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挺多人。喜妹一時好奇將擔子放下過去問怎麼回事。她力氣大,三兩下便擠進去。
一看之下,她不禁皺眉暗罵。原來是一個身材敦實強壯的男人正欺負一個細瘦的男人。那個細瘦的她認識,是村南頭賣豆腐的孫秀財。他爺爺原本希望孫子能考中秀才光宗耀祖起名叫秀才,誰知道他不是讀書的料,考了兩次皆被縣試刷下,只好回家跟着老爹賣豆腐。他爹嫌他丟人,給他改名叫孫秀財,指望他讀書不成多賺點錢,誰知道他又是個無能的,賣豆腐羞羞答答像個大姑娘,加上模樣清秀,腰肢細細的,總是遭些耍橫的男人欺負。大家出於各種心理,都叫他豆腐秀才。
另一個身材壯實的男人是張屠戶家的兒子。張屠戶是榆樹村大戶,分別開了一家生肉鋪子和燒肉鋪子,養了七個兒子一個閨女,兒子個個膀大腰圓不是好相與的。有他們在着,榆樹村都不敢進別家賣肉的人。
不過她不確定是張六刀還是張七刀,那弟兄兩個像一個模子雕出來似的,皆是中等個子,圓臉虎眼,身上肌肉隆起一副力大無比的樣子。
青年一腳踩着孫秀財的豆腐車,胳膊搭在膝蓋上,一臉鄙夷地盯着他,傲慢道:“喂,孫秀秀,給你六哥磕個頭,今兒這事兒就算了。”
孫秀財臉憋得通紅,抬了幾次那車都紋絲不動,累得他滿頭大汗,又羞又窘。他抬手指着張六刀,“也不怕折殺了你。爺爺我……”
“嗯?爺爺你?”張六刀一個箭步,右手一抄撈住孫秀財的左胳膊,反手一扭把他壓在豆腐車上,疼得孫秀財哎呀哎呀地叫喚。
“你是啥?”張六刀歪着頭問。
孫秀財哭起來,“我……我是你……”
“啥?大聲點!”張六刀繼續問。
孫秀財跟謝重陽一起讀過書,經常給他豆腐喫,這些日子路上碰見了還關問謝重陽的身體。在這裏誰對謝重陽好,喜妹就覺得是自己一夥的,她忍不住出聲,“喂,張六刀,你一個賣豬肉的欺負個賣豆腐的算啥。你要是不賣豬肉,我還要買豆腐呢。”
張六刀扭頭掃視人羣,轉了兩圈才找到喜妹,看她一身灰不拉幾的粗布衣裙,頭髮軟黃營養不良的樣子,襯得小臉倒是挺白,嘟着嘴,瞪着眼,顯得那鼻子挺可愛。他哈哈笑起來,“看看你,跟你家重陽似的,一副沒喫飽飯的樣子,回頭去哥家,哥給你喫肉啊。”
喜妹哼了一聲,上前推了他一把,將孫秀財奪出來,“大家都回家喫飯吧,還得幹活呢。別耽誤了事兒。”這時候有媳婦提醒喜妹,讓她趕緊家去吧,別摻和人家的事情。他們都知道張家七個兄弟,個個強梁都不是好惹的,特別是年輕的幾個,怕喜妹喫虧。
張六刀笑嘻嘻地看着他們,一張臉越發的圓,像尊黑彌勒佛一樣。有人大聲道:“六刀,回家賣豬肉吧啊,別跟女人逞能。”衆人哈哈笑起來,有同路的人去拉張六刀,讓他一同家去。張六刀大聲道:“今兒可是孫秀秀惹事兒,我好好的走路,他非要罵我,還想拿車子碾我,我要不治治他,他都以爲自己是男人了。”
大家勸他,“算了吧,算了吧……”然後四下裏散去。
等大家散了喜妹去挑擔子,卻發現自己的草被人偷走了一大抱,氣得她直跺腳。孫秀財過意不去,非要送她豆腐喫。喜妹想這幾天家裏除了鹹菜就是鹹菜,炒菜也不見一丁肉,能有塊豆腐也好。於是也不耍矯情,不怕人家說她財迷,反正她如今名聲在外,幫人幹活要雞蛋,也不怕再要豆腐,便只要了一小方。
兩人說了幾句,喜妹安慰他一會告辭回家。晌飯大嫂便用青菜炒了豆腐,喫飯的時候謝婆子嘟囔了幾句,說應該把豆腐留着醃了做豆腐乳,這樣能喫好多天呢。喜妹卻想着什麼時候去弄條魚,熬個鯽魚豆腐湯給他喫。二嫂卻譏諷喜妹逞能,敢跟張家六刀叫板。榆樹村雖然大,可有幾個能嚼舌頭的,南頭一點事兒,見天兒就能傳到北頭。喜妹也很無奈。
謝婆子有點擔心,教訓喜妹讓她本分點,別多管閒事。喜妹不服氣,嘟囔了兩句,結果惹起了謝婆子的火兒,加上因爲喜妹對謝老七家的態度有點曖昧,不像大家那樣同仇敵愾,謝婆子趁機又教訓了兩句,“三媳婦,以前你不知道咱也不怪你,如今把話擱這裏,你以後也多注意點。該做的,我們不能推脫,不敢做的就絕對不能做。是吧?你現在該做啥?是伺候好了男人,早點生孩子,幫着家裏乾點活兒,大家和和睦睦的過日子,除此之外的,都不用去管。”
喜妹道:“他又不是伺候就好的,沒錢沒喫的,他怎麼可能好起來。”謝婆子臉更陰沉起來,媳婦這麼說,不就是指責他們無能,沒錢給兒子治病?氣得她臉色發青,二嫂幸災樂禍地冷笑,不時地又添把火加把油。二哥忙着勸謝婆子還要制止媳婦添油加醋。
謝重陽一直看着喜妹,一句話也沒說。喜妹卻感覺他那種安靜的張力,適時地剎住了性子,咬着脣不吱聲,任由謝婆子和二嫂一人一句訓她。最後老謝頭看不過去了,咳嗽了兩聲,“行啦,一嘮叨就沒完沒了。要我說喜妹也沒啥,人和人不一樣,你也不能拿面卡子卡面魚那樣卡出來。”
正說着,門外孫婆子領了兒子來道謝。孫秀財提了一大兜豆腐跟着後面。謝婆子忙笑着迎出去,又讓喜妹趕緊泡茶。
孫婆子笑道:“嫂子,今兒多虧侄子媳婦,否則我們這‘麪疙瘩’還指不定被人怎麼欺負呢。”
謝婆子哈哈笑着,“看你們,客氣什麼,鄉里鄉親,還不是應該做的。”
二嫂撇撇嘴,拉着二哥回房去了。
孫婆子和謝婆子說了一會兒,留下豆腐告辭回家忙活去。謝婆子拖着她讓把豆腐拿回去,兩人爭執了半晌,孫秀財強烈要求留下,謝婆子便笑納了,親自送他們出去。
喜妹和謝重陽回到房內,她譏諷道:“變臉再沒這麼快的。”
謝重陽微微蹙眉,輕飄飄地看向她,“喜妹,人無完人,別總是用刻薄的眼光看別人。”
喜妹揚眉,哼道:“我倒覺得你們對我刻薄多了。”
謝重陽嘆了口氣,“喜妹,有些東西生來如此沒法改變。如果你只看到讓你煩心的,就註定不能快樂。沒把握改變這一切的時候,就儘量適應它,讓自己開心點。行嗎?”
喜妹冷笑,她要是不適應還不得瘋掉?他適應得倒是好,做個啞巴麪人,任由人家捏扁捏圓,偏就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要是能離婚,她真想趕緊離開纔好。她有的是力氣,到哪裏還養不活自己?
謝重陽知道她不服氣,嘆了口氣,“喜妹,我不求你百依百順,但是對娘你能不能多忍讓一點。她只是個普通農婦,不會知書達理,一切從生計考慮有什麼不滿就說出來。在這個家裏,她最大,她有絕對的權力和資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喜妹,你懂嗎?”
喜妹知道應該尊重長輩,可長輩錯了難道他們還要屁顛屁顛地恭維不成?雖然不敢苟同,可覺得謝重陽能把話直接說出來,說明他太在乎母親。如果是二嫂,就算捱了打他也沒來訓她半個字,想必他也不認同二嫂。想起他全心全意照顧她的日子,她的心又軟了。特別是他給她縫衣服的時候,表情溫柔,目光如水,蒼白的臉在燈光裏有一種說不出的美,像一幅精心勾勒的水墨畫卷,一點點浸潤着她的心。
她笑了笑放軟了聲音道:“我知道了,以後注意就是。”
他笑起來,目光柔軟如水,“你不是想學識字嗎?晚上我教你吧。”
喜妹歡喜地應了一聲,又想起自己這幾天不理睬他的事情,頓覺得上了當,再想冷戰也不好意思,便就此拉倒。
謝遠說三哥學問很好,學館先生總拿他教訓他們,說如果三哥能堅持考完三場,肯定能中秀才。可惜他身體不允許。謝重陽不但字寫得俊秀,文章做得也好,無論對子還是八股文都得先生讚不絕口。
喜妹卻腹誹他古板迂腐,也就是考考八股文,卻也不是風流真名士。可等細雨在窗外淅瀝,風敲紙窗的時候,他應謝遠要求即興做了首絕句,喜妹以自己僅有的對古詩那點鑑賞力也覺得很好,有點春曉的味道。
喜妹不會用毛筆,勉強學了,跟他學寫了那個世界自己和他的名字。結果她狗爬一樣的字和滿手的墨汁連謝遠都笑話。她想讓他手把手教一教,他卻不肯,顯擺一樣模仿她的字,甚至用那歪歪爬爬地字寫了一首歪詩,氣得她張牙舞爪地摸了他一臉墨然後摔了筆說睡覺。
鋪被子的時候,她又把兩人鋪蓋對齊,緊挨着。謝重陽愣了下,蒼白的臉頰泛起紅暈,“喜妹,靠這麼近幹嘛?”喜妹麻利地躺進被窩,“晚上好照顧你呀,你要是想喝水就叫我,我來照顧你。”
謝重陽道:“我自己能行。”
喜妹笑道:“你是病人嘛,客氣什麼。”
謝重陽垂眸,眼睫在燈影裏拉下長長的印子,默默地吹燈躺下,一言不發。
喜妹嘰嘰呱呱了幾句,沒一會便睡着。謝重陽獨自聽暮春細雨碎碎地落在窗臺上,聽着她均勻綿長的呼吸久久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