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三年衣糧，便獻柔儀。伏願娘子千秋萬歲……
一冊和離書大剌剌擺在桌上，加蓋傅國公的印、一品夫人印，方方正正兩枚比肩而臨，豔紅刺目。
桃枝、甜杏幾個大宮女都識字，一打開東府送來的帛書雙腿即刻發軟。現在還跪在地上難以爬起來，六神無主看着嘉樂，滿眼驚懼又帶着期盼的神色。
期盼什麼？
期盼她說出“和離書是假的”之類的話嗎？
鑑於和離書是東府送來的，嘉樂認爲它該是太夫人自作主張創造之物，傅國公並不知曉。不過，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夫人是長輩的確可代替孫子休妻。印信爲證，此書真實有效，一旦送到衙門裏便可蓋棺定論。
於嘉樂而言，拿到和離書的那一刻她就不是傅家婦了。
本朝和離是不需要女子在和離書上蓋印信署名的，她好像連說不的權利都沒有。
可若說它真？一國公主和一品國公的婚姻並非區區一封和離書可以決斷的，傅國公也不會如此輕率地對待此事。抽絲剝繭之下，它的由來似乎已經很清楚了。
以太夫人的品格，要攆她給侄孫女騰位子一點都不奇怪，但她送過來的該是休書纔對。不能對她的智慧有過多的期待，她是真能做出休棄皇帝女兒的事。
和離書？
恐怕是有高人指點吧。
至於書上的印信，嘉樂猜測是老國公的印……
嘉樂心中幾乎沒有悲喜，浮上心頭的只有利弊。
要將和離書送去親軍都尉府給傅國公嗎？傅國公看到和離書無非有兩種反應，第一種是直接扣下和離書，銷燬了事；第二種，順水推舟迎合張瑩瑩的心意。
嘉樂無非是早些得到一個結果，但她用得着着急嗎？
張瑩瑩想嫁，而且想要抓緊熱孝的時期嫁，她等不得也不願等。世人皆想成就金童玉女的佳話，就連皇帝陛下也因內心的愧疚欲讓她讓賢，然而真正決定此事的還是傅國公。
嘉樂是國公夫人，但國公夫人只是頭銜而已。
傅國公真正想要的妻子是誰呢？
今時的處境讓嘉樂並糾結於傅國公的真心，她也等得起。
反而留下和離書，瓊玉一難可解。
嘉樂親手將和離書收起來，放進多寶閣。她轉過頭道：“拿我的……”話音未落，瓊玉已經拿着一件兔皮的大氅替她穿上，細聲細氣說：“今日日頭好，主子先前說要去遊湖的。這會兒船已經停到湖邊，時候正好。”
嘉樂對他一笑，“走吧。”
桃枝爬起來跟上，不一會兒她就帶着三個小宮女一起上船，伺候在嘉樂左右。臉上的淚痕早已收拾乾淨，她擠到嘉樂身邊，瓊玉只能退後一步。
嘉樂像是沒有看見她的動作一樣，賞一會湖中的鴨子，便拉着瓊玉進船艙裏。兩人相依相偎，嘉樂捏着瓊玉的下頜和他氣息相融，濃朱染丹脣，香唾拉長絲。
一吻畢，氣息皆亂。
瓊玉銜起小幾上白瓷酒杯，將清酒餵給嘉樂。幾杯春意顯，醉深嗓兒燥，嬉樂軟榻間，相合勿脫衣。
兩人依偎着抱在一起，瓊玉哼唱豔情小曲。一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滿是豔色，卻一點也不俗氣。船身凡有晃盪，兩人皆是哼喘不休。
“這些曲子是誰教的？”
瓊玉說：“專有爹爹教曲子，奴前後同好幾位彈唱的師傅學過藝。嗯……琴瑟也會一些，只是不精啊……主子想聽，今夜奴爲您彈一曲《十八摸》、唱一支《知心客》，張生和崔鶯鶯夜話春宵的《合歡籠》奴能唱一摺子。只是奴唱得不好，主子可不要嫌棄。”
嘉樂嘻嘻笑道：“好瓊玉，這會兒就唱吧。唱《十八摸》，不用唱得好，只要摸得對就行……”
兩人玩鬧到日落西山，船靠岸嘉樂已是雲步虛浮，嬌軟無力。瓊玉將她抱進寢殿暖閣之中，正要爬到榻上，桃枝噗通一聲跪下來。
此時，殿中只有她了。
“公主……”
桃枝哀啼一聲，指着瓊玉說：“他他……他不是女子，此事若叫國公知曉……”
嘉樂淡淡道：“我和國公和離是板上釘釘難以迴轉了！此事若無波折，屆時我親自爲你和甜杏她們求一份恩典。你們願留在國公府也罷，想回宮也可，皆憑你們的心意。若是想要離府嫁人，我也備上厚厚的嫁妝送你們出去。主僕一場是有緣千裏來相會，我不虧待你。”
桃枝頭磕在地上，一聲不吭。
“你的忠心我知道，”嘉樂聲音輕飄飄的：“不妨想一想，你捅破此事會有什麼下場？”
傅國公不是長公主那位無權無勢駙馬，國公夫人偷情他必定暴怒。
捅破此事的人不會得到感激的……桃枝的眼前浮現一具具打得血肉模糊的屍體，她駭然軟倒，驚懼地看着公主。
伺候公主一年多，她卻好像纔看清一兩分公主真正的性情……
嘉樂說：“備水吧。我要沐浴。”
桃枝應聲，“喏。”
……
光陰似箭，不覺已過一旬。嘉樂縱情享樂間，日夜修煉歡喜經，冰燈節已悄然而至。
這期間傅國公忙於公務，沒有回過公主府。此乃常態，公主府上下都不覺有異，國公派人到公主府傳信，請公主夜遊長安，共賞冰燈。上上下下也不過是按部就班地準備起來，收拾車馬、打點行裝。
這一日，傅國公早早下衙。天氣太冷他也不再騎馬，而是坐馬車前往公主府。他沒讓人提前報信，入府後徑直內院走去。遠遠地，桃枝便喊道：“拜見國公爺。”
傅國公停下腳步，問道：“你們公主呢？”
“未料國公來到如此早，公主還在梳妝。”
“哦，”傅國公忙碌多日，一鬆懈下來竟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我進去瞧瞧。”
守門的小宮女打起簾子，傅國公闊步走進去，便見嘉樂背對他坐在梳妝鏡前。身姿窈窕，桃紅色的衣衫披在肩上好似剛成熟的桃子，頗有婉轉動人的風韻。
“國公爺……”
嘉樂得陽氣滋補，陰氣調和，業已脫胎換骨。此時轉過半個身子，斜睨來人一眼。
傅國公渾身皆軟，只有一處越來越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