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夢懷轉頭看看公子襄,又看看手裏臉色發青的韓姣,嘿嘿地怪笑了兩聲,鬆開了手。
韓姣落下,腳才觸地就趕緊退開幾步,警惕地看着兩人。
公子襄招手道:“過來。”
蘇夢懷揶揄:“聽說魔主一向風流多情,這些年卻改了性子,現在看來都不可信。”
公子襄笑意雍然,渾不在意,見韓姣愣在那裏不動,低柔地又喚了一聲:“姣姣?”
韓姣磨磨蹭蹭地過去。公子襄牽住她的手,語氣和煦地責怪道:“總是胡亂走,喫到苦頭了?”
蘇夢懷見狀瞪大了眼,嘖嘖稱奇,含糊地嘀咕了“奇怪”“黃毛丫頭”等詞句,腳下一踩,騰空飛行離去。
公子襄拉着韓姣從山路離開,一路上有不少修士,加上剛纔韓姣那一嗓子吼叫,關注過來的視線不少,有明目張膽的,也有偷偷尾隨的。
韓姣把頭垂得低低的。公子襄對周邊視若無睹,手裏使勁,狠狠捏了一下她的手,臉上一本正經地問道:“你和他很熟?”
韓姣想也不想地搖了搖頭:“不熟。”
“離他遠些。”公子襄眸中精芒一閃而逝,“以他的城府,你那點小心思都不夠看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給騙了。”
韓姣想起在蘇夢懷手裏喫過的苦,小聲嘀咕道:“他是瘋子。”
公子襄拍了一下她潔白的額頭,手上卻沒有用半分力,微笑道:“看着他瘋瘋癲癲的,不知多少人喫過虧。他道基深厚、法術精通,性格外粗內細,天分根骨也很不凡。更難得的是,天性就是冷酷薄情的人。別看現在一派和氣,真要相信了他,日後絕沒有好果子喫。”
韓姣側過臉看他,奇道:“你對他諸多顧忌,何必還要和他合作?”
公子襄但笑不語。
山巔之上雪粉如鹽,颯颯隨風,洋洋灑灑。
已有不少人等候在桃花林外。
當先站着妖王青元,紅裙烈烈,比桃花更豔三分。
孟曉曦站在青元的身後,嬌小苗條,身姿動人,在一羣修士中極爲顯眼。看着公子襄攜韓姣走近,她的眼睛越瞪越大,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直到身邊的修士都對魔主躬身行禮,她也低下頭去。
疑心自己看錯了,當她再次抬起頭,又把眼光投注過去。
風流倜儻的公子襄身側,站的真是韓姣,看公子襄的一舉一動,似親密非常。
孟曉曦一口氣提不上來,生生堵在了胸口,憋得她臉色通紅,眼睛也像被灼傷了,血絲湧動,一雙眼變得血紅,在溫婉柔美的臉上十分突兀。
公子襄感應到,目光瞧來,一雙狹長的桃花眼,不笑時也似笑,眼波中彷彿有情誼流動。
孟曉曦在這樣的視線下,卻感到從脊椎處竄起一絲寒氣。她慌慌忙忙地躲開目光,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翻滾不休。
是他——在碧雲天赤山洞曾被韓姣帶來的高階修士。
她在袖子裏猛地一下攥緊拳頭。妖氣修煉久了,她的皮肉早已修煉的比一般修士強硬,絲毫沒有感覺到痛楚,只是心底有一塊地方,狠狠地疼,火燎一般。她要緊緊咬住牙關,只怕稍有鬆懈,就要忍不住尖叫出聲。
公子襄在孟曉曦身上一掃而過,又看向青元身後,有幾個修士表情戰戰兢兢,像有難言之隱。
青元上前一步,介紹道:“這幾位都是戈坦族的族老。”
一位長鬚如雪的老者站在衆人之首,領着幾人上前行禮。
公子襄虛空一扶道:“原來是客,無須多禮。”
幾個修士賠笑了幾聲,笑容多少有些勉強。公子襄當然注意到了,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樣。青元穿針引線爲兩方介紹熟悉,寒暄了幾句,眉頭蹙起,瞟了韓姣好幾眼。
韓姣聽幾人說話,正是百無聊賴,接到青元的眼神,無辜地看回去。
青元目光更冷。
公子襄見狀悶悶笑了兩聲,拍拍韓姣的腦袋:“那個不是你的同門師姐,去吧。”
幾個修士見他和顏悅色不同一般,紛紛朝韓姣打量。
韓姣正愁不能脫身,聞言立刻跑開了。沒離開一段距離,聽到身後依稀談論“叛亂”“作反”等話語,趕緊加快了步伐。她之前已看到孟曉曦,卻沒有打算去敘舊,而是直奔自己的靜室。
在門口還是被孟曉曦攔住了。
看着她又焦躁又憤怒,還有些怨毒的複雜神色。
韓姣不由得就想起了她當初一下斬斷穆真真手臂時的樣子,心中不由得一凜,離了幾步遠,心懷警惕地看着她。
孟曉曦死死盯着韓姣,越發憤然,翻滾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沒頂:明明是一起來到離恨天,命運之間居然會相差如此之大,簡直如同雲泥之別。
“我還以爲你得罪了妖王青元,”她深深喘息了兩下,才能逼迫自己冷靜地開口,“還爲你說了不少好話。”
韓姣淡然道:“那就多謝孟師姐的好意了。”
孟曉曦搖頭失笑:“哪裏呀,是我小看韓師妹了。早知如此,當日對韓師妹應該如同上賓纔對。”
聽她說話極盡嘲諷,韓姣眉毛也沒動一下。
孟曉曦翹起脣角:“可誰能想到,飛羽峯上最乖巧的師妹,居然和魔主早就有了勾搭。”
韓姣斜她一眼:“孟師姐也別光說我,現在這光景,你我又差多少?”
聽到這一句,孟曉曦再也忍不住,那些陰沉的、見不得光的,還有那些說也說不出口的自怨自艾的心思,都一股腦地湧動出來,讓她的雙眼暗沉沉的,無底深淵似的。
韓姣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道:“路都是自己走的,孟師姐,走自己的路吧,別老看別人的。”
孟曉曦頓時變得激動,雙目通紅,使勁揪住了裙襬,連說兩聲重重的“好”,啞着聲道:“我看韓師妹能一直好運到什麼時候。”
韓姣往靜室內走去。
孟曉曦在她身後喊:“你都和魔主住一起了,要是讓齊師伯、舒師兄知道了該怎麼說?韓師妹,無師長之媒,無宗門之聘,才離開碧雲宗半年多,你連禮義廉恥都忘了。”
韓姣身體一僵,回過頭,表情閒閒地說道:“能從孟師姐口中說出禮義廉恥來,真叫我意外。至於師父、師兄那裏,孟師姐就別太擔心了,反正你日後也不會再與他們相見了。”
這話正刺中孟曉曦的心事,她臉色又白又青,變了幾變,寒氣森森地瞥了韓姣一眼,轉身往前一滑,瞬間飄遠。
韓姣心裏也很不好受,接連好幾日都待在靜室中閉關修煉。
這日夜間,月光從殿檐的一角投射進來,斜映青磚,化成盪漾如波的光影,晃晃層層。韓姣從入定中醒來,心中正是寧靜如初的狀態,眼中看到的事物,格外的明亮透徹,那種守元於一的境界,與之前截然不同,別有天地。
那月光慢慢移轉,冰涼地瀉了她一身。丹府內突然毫無徵兆地震動了起來,她長吐了一口氣,又冥修了幾息,眼前的景色如同注入了生命,恍然間充盈了動人的色彩,令人沉溺其中。
丹府內的妖氣一絲絲地抽離出來,在外圍團團合攏,凝成了一顆拇指大小的彩珠。
韓姣靈氣運轉,在體內再也沒有凝澀的感覺,流暢自如。而妖氣雖然還在體內,卻和她的靈氣徹底涇渭分明瞭。
她心中大喜,知道這已經達到了韓洙所說的精煉的成果,心中那種喜悅自豪蜂擁而出,難以抑制。可她又是如此寂寞,唯一能夠想到傾訴的人,不知現在是否安好。
韓姣感覺心中一陣陣地酸澀,可眼眶是乾的,不由得想起成爲修士已經這麼多年,習慣了對着空無的房間吐納修行,習慣了枯寂和單一,可總有那麼一點暇餘,讓她想起了不同的生活,那種已經睽違已久,幾乎快要遺忘的俗世。
這一刻,支離破碎的記憶、模糊不清的心緒,混亂不堪地漸漸糾纏在了一起。
她感覺自己飄蕩了起來,飄浮到了半空,和月光一處,和影子相伴,浮浮沉沉,渾渾噩噩。形形**的人影從她的面前走過——幾張模糊的臉,明明是至親,她張開嘴,卻怎麼也喊不出。
想要留住的,想要抓住的,像這世間的一切美好,只稍作停留,終究是一樣也沒有留住。
韓姣迷茫極了,胸口悶悶的、澀澀的、苦苦的,百般滋味一起湧上心頭,彷彿是要衝破桎梏,卻又被無形的鎖鏈困住了,掙扎在一隅,欲解脫而不得,欲自由而不能。
她在空中揮舞着雙手,除了微塵,沒有驚起任何。
無數的畫面從她的眼前滑過,她卻再也看不清了,天旋地轉,目眩神迷,記憶化成了一攤水,渾濁而深沉。
最後只留下了一個身影,偉岸高大,身姿頎秀,面孔俊美難言,眉目中深邃而蘊含光華。
韓姣拼命求救:“哥——”
手臂忽然被人拉住,她元神歸竅,恍然醒來,身上溼膩膩的一身大汗,被人摟住。
“姣姣。”公子襄眉頭攏緊,把她抱在懷中,輕輕地拍打着她的背,靈光從他的手中流淌出,撫在韓姣的身上,“你剛纔差點被心魔入侵。”
韓姣驚魂未定,那種連靈魂都要被混沌吸去的感覺還殘留在身上。她能感覺到,只有一線之差,心志幾乎就要被魔所毀。
混沌無際的天地裏,除了自己,只剩下枯寂,她慢慢遊蕩着,最後連自己都消失了,化作了天地間的微塵。韓姣一想到那種自我不存的感覺,身體微微哆嗦,喃喃地問道:“我看到的就是大道?”
“你看到的是什麼?”公子襄清亮好聽的聲音在她的耳旁響起,吐息溫暖而誘惑。
韓姣腦中還有些渾噩,搖了搖頭:“沒有,什麼都沒有,很空、很虛無。”
“那隻是大道的一面,”公子襄將她像孩子那樣半摟半抱,“我的傻丫頭,能懂得無情,識得寂寞,才能在大道上繼續。你應該感到高興纔是,剛纔的體會是境界的臨點,你現在纔算是真正進入了小成。”
半晌,韓姣忽然抬起頭,瞪着他道:“你的大道也是這樣虛無的?”
公子襄笑了笑,緩緩道:“虛無是煉神還虛狀態的一角。你們宗門師長也曾說過,修士煉氣,將身體內蘊藏的巨大的潛力完全挖掘出來,與天地間的道相結合。一旦接觸到這個境界,肉體完全超脫,元神合道,會忘乎所在。如果道心不夠穩固,心魔隨之而生,趁虛而入。姣姣,你看到的是天地的一隅,不是所有,之所以只感受到虛無,那是因爲你還沒有那種可以看透世界的道心。”
“道心?”
“你對大道心中存疑,又對俗世有割捨不了的眷戀。”公子襄鳳目微睜,凝視着她道,“你的心魔產生時異常強大,想要吞噬你的元神,產生的痛苦就由此而來。”
韓姣默默頷首。
公子襄問道:“你在心魔裏看到了什麼,差點被迷惑住?”
韓姣低下頭去,細密微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受驚的蝶翼,臉色微微泛紅,似乎又有些羞愧,半晌後才細聲道:“感覺太害怕了,沒看清楚。”
公子襄道:“第一次經歷心魔,驚惶失措也是難免。”
“每一次晉階,都會有心魔?”韓姣皺眉問,“已經堪破了心魔,爲什麼還會產生?”
公子襄啞然失笑:“只要慾望是無窮盡的,心魔自然也與天地一樣,流轉不息,永不覆滅。舊的心魔堪破了,就有新的會誕生。要是真能做到無慾無求,心魔不攻也會自破。”
韓姣愕然地看着他,忽然狡黠地一笑:“你的心魔一定不少。”
話音未落,公子襄朝她瞟了瞟,笑的慢條斯理,扶正她的身體後,倏地站了起來:“看你精神不錯,繼續修煉也不成問題。”
他安撫的靈力一離開,韓姣立刻感覺身體變沉了,疲憊至極。她就地躺下,身體蜷縮,把頭蒙了起來,合起眼打瞌睡。
公子襄久久未曾離去,輕不可聞地嘆息一聲。
韓姣迷迷糊糊地聽見了,嘴裏含糊道:“心魔之所以可怕,那是因爲面對的是另一個真實的、難以逃避的自己……我看到的,很美……可是……”
公子襄留心聽着,等到最後幾個字,卻被她嚥了下去。他一時好氣又好笑,有心把她叫起來問個清楚,低頭看看她縮成一團的睡姿、粉撲撲的臉蛋,這一下竟沒能狠下心去。
手指凝訣,設下一個免干擾的結界,轉身離去。
青元在殿內等的已有些不耐煩,見他從小靜室中出來,努了努嘴道:“這麼久?小成境界的心魔,這小丫頭片子也能耽誤這麼長時間。”
公子襄微微一笑道:“以爲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樣有好的根基道骨。”
青元見他雖然笑着,話音裏卻聽不出喜怒,便又嬌笑道:“可惜我渡劫的時候,身旁沒有半個人幫襯,要是有你護法,我倒寧願像這丫頭片子一樣了。”
“你還缺人幫,”公子襄不以爲然,“這話只怕含章樓裏的沒一個答應。”
“他們算什麼。”青元微微一跺腳,露出小女兒嬌態來。她今日穿的紅袍本就齊肩,略一動,鎖骨露出來,骨骼均勻,胸口又微微伏起,線條豐腴而有美感。她看着公子襄,眼波如水,語調、動作都充滿了朦朧的暗示。
公子襄眉毛微微一揚:“剛纔你說有事稟報?”
青元一怔,隨即媚態一收,怨道:“什麼時候變得這般鐵石心腸了?”
公子襄道:“是什麼事?關於碧雲七宗,還是戈坦族?”
青元恨恨地看了他好幾眼,不見回應,無奈道:“聽說一清那老頭要出關了。”
這個消息足以讓兩界動容——公子襄也不能例外。
他聞言一愣,罕見地露出嚴肅的面色,沉吟了片刻道:“消息屬實?”
“屬實。”青元也知事情的嚴重性,不敢隱瞞。
公子襄微微皺了皺眉:“挑的時機倒好。”
“這老頭一閉關就是兩百多年,我還當他死了呢,”青元埋怨道,“好死不死的現在要出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存心的。”
“讓他去吧。”
青元道:“你一向善謀好斷。怎麼對付一清,總要事先有個打算。”
公子襄揉了一下額角,漫不經心道:“何必要自找麻煩。”
“一清若出關,七派就不是往日的七派。到時要找吉祥天可就不容易了。”
“要找到吉祥天從來就不是易事,”公子襄不以爲許,“五百多年沒有飛昇的途徑,吉祥天已是大勢所趨。一清出關又能如何,阻止吉祥天重現?以一人之能犯天下大險,這種事成鈞尚且做不到,何況是一清。”
青元擔憂道:“兩百年前他已是天人圓滿,這次能夠出關,只怕已經到化神期了,趕得上當年的成鈞。”
公子襄蹙眉擺手道:“無論天賦法術,還是魄力手腕,他都比成鈞差遠了。”
青元見勸不動他,只好退一步道:“七派什麼德行,你心裏該清楚。總之你放在心上就行。”她挪了挪身體,裙裾如水盪漾,他卻沒有注意到。青元心裏微微生氣,語調一轉道:“還有戈坦族的事,我看你一點兒都不上心。幾個相近的族裏都開始鬧了,真要鬧大就麻煩了。”
公子襄看着她,微微含笑道:“小事而已。”目光中隱約也有不耐。
“小事小事,”青元跺足氣道,“什麼事都是小事。戈坦族裏關於你的流言已經傳開了,說你不是真的魔主。戈坦族族長這幾天四處拉攏人,你別不當回事。”
公子襄朗朗笑出聲道:“聽說戈坦族的族長天生一雙天眼?”
青元深吸一口氣,一雙嬌媚豔麗的水杏眸瞪的老大,飽含怨氣地扔下一句:“隨你。”便閃身離去了。
韓姣睡了整整兩日,才從渡劫中恢復過來。醒來一看,靜室前飄落了一片傳訊葉,她拾起一讀,原來是時於戎通知法寶已拿到,可以隨時離開。
窗外風迴雪停,陽光融融,是日上三竿的時辰,她按捺住興奮,一直到了傍晚,像往日那樣,裝作四處走動的懶散樣子,一溜煙跑到山道的結界前,再施法傳訊。
時於戎很快就趕來了,看到韓姣的第一眼就讚道:“幾日不見,小師妹的法術精進了。”
韓姣一樂:“師兄你看出來了?我進步有這麼快?”
時於戎一笑,身爲師兄的老毛病犯了,潑冷水道:“也就我有觀人之術可以看出來。法術修煉你還差得遠呢。”
韓姣語塞,只好告饒道:“師兄,法寶呢?”
時於戎從袖子裏取出一支梭子,木質紋理,暗淡無光,看起來使用了許久。梭子的兩端飄浮着淡黃的靈光。
“就是這個?”韓姣的表情有些質疑,“有隱匿藏行的效果?”
“傳說是上古織女以雲霧爲材料,能織出五彩天衣,所用的工具就是這把梭子。別看樣子普通,織女用了幾萬年,老舊些是正常的。”時於戎解釋道。
韓姣一聽兩眼放光:“好寶貝,能用就行。”
時於戎把梭子遞到她手裏,又教了一段使用的口訣,等她記住了,又問道:“離開這裏後,你是直接回碧雲宗?”
韓姣打算先找到韓洙,不能對師兄說實話,心裏愧疚,只好敷衍兩句。時於戎不放心,仍叮囑:“之前告訴你別回碧雲宗,現在回去卻是無妨,一清祖師就要出關了。”
一清對韓姣來說太遙遠了,稀裏糊塗地聽了,點點頭。口中默唸口訣,梭子很快就變得透明,黃色的光暈纏繞在上面,十分奪目好看。
韓姣感覺自己的神識變得更加延薄,極爲高興,對時於戎擺手道:“師兄,我們一起走吧。”
時於戎搖頭道:“這織雲梭一個人用正好,若是兩人用了效果就不大了。”
韓姣有些難過,再想說什麼。
時於戎道:“別囉唆了,快走吧。”
韓姣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地向結界走去,穿過結界時,四周沒有一絲反應。她展顏一笑,不及欣喜,四周的空氣忽然扭曲了起來,朝她擠壓過來。她喫了一驚,趕緊往後退,一直退到結界裏面,這股壓迫力才消失。
“二師兄,這梭子是不是織女用壞了?”韓姣着急回頭道。
時於戎佇立在山道口沒有動,回頭對她苦笑了一下。
“哪裏來的小妖精,敢誆騙我時家的法寶。”
一聲爆喝中含着滾滾的靈力,震的韓姣耳朵發麻。
山道上有兩人聯袂而來,其中一人方臉短鬚,臉上怒氣騰騰。而讓韓姣更覺得心驚的是,隨後走來的公子襄,臉上似笑非笑,漆黑的眸中卻殊無笑意。
韓姣心裏忐忑,怔了片刻。那方臉修士已經衝到了面前,撲扇大的手猛一下抓來。韓姣反射地一躲,手上被扇了一下,梭子被奪走,手背上被靈氣刮到,火辣辣地疼。
“三叔,”時於戎板起臉,閃身擋在韓姣面前,冷臉對着方臉修士,“你做什麼?”
“做什麼?”方臉修士雙目圓睜,怒道,“你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了,把家族的法寶給這麼一個小妖精,要不是我早有預防,這法寶就給騙走了。大侄子,不是我要教訓你,這一次出來歷練,你的作爲讓人大失所望。織女梭是上古法寶,時家珍藏之一,要不是我們身負重任,家族豈能把這麼重要的寶物留給我們,你卻這麼輕易就交給別人。”
“三叔言重了,”時於戎冷聲道,“織女梭是出門前老祖宗讓我攜帶的。三叔上次任務借走,今次理應歸還了。”
方臉修士噎了一下,臉色更是羞惱,高聲道:“我是你長輩,怎能眼睜睜見你犯錯。今天開始,法寶由我收藏。”
時於戎脣角一挑,露出譏誚。
方臉修士一眼瞥到韓姣,立刻調轉矛頭,喝罵道:“好個狂妄的小妖,敢算計到我時家頭上來,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大掌一揮,四週一陣震盪氣流,直往韓姣的天靈蓋打來。
時於戎見狀大驚,雷閃滑到手中,格手去擋。
誰知方臉修士早有準備,另一隻手張開,碧色猶如絲羅的靈光纏繞了過去,把他的手鎖住,半點不能動彈。
時於戎額上沁出了大顆的汗,口中喊道:“三叔住手,這是我師妹。”
方臉修士已是元嬰初期修爲,爲人暴躁,手段狠辣,對境界低微的人根本不放在眼裏,聽了時於戎的話,也不過冷酷地笑道:“碧雲宗的弟子竟做了妖修,正好讓我代爲清理門戶。”
一霎間,靈光頓住,手被人捏住,所有的攻勢都被化解。
“小輩不聽話管教就是,無須下如此重手。”公子襄道。
方臉修士手中靈氣全泄了,手臂沒有知覺,嚇得面無人色,聽到這話有片刻愕然,以爲公子襄對他當面教訓後輩不滿,於是老臉一紅,嘆氣道:“哎,都是我這大侄子不聽話,一時都氣糊塗了。”
公子襄不置可否,放開手,低頭對彷彿已經嚇呆的韓姣道:“怎麼,不說個理由嗎?”
韓姣嘴脣發乾,心裏卻苦惱的快擰出水了,垂着頭繼續扮一臉呆像。
公子襄不喫那套,譏笑道:“舌頭被吞了?”
方臉修士見狀嚇了一跳,之前只把韓姣視作螻蟻,想不到竟然與公子襄認識,看模樣,還不是一般的關係。想起剛纔喊打喊殺,他心裏着實忐忑了一下。
時於戎看見公子襄這樣不避諱人前的熟稔口氣,眉心深皺。
韓姣低眉順目,頂着三人的目光好一會兒,終於知道今天是輕易矇混不過的。抬起頭道:“是我逼着師兄拿出法寶讓我走的。”一臉大義凜然的樣子。
時於戎聞言苦笑連連。
公子襄笑容一斂:“爲什麼?”
“住不慣。”韓姣飛快地答道。
公子襄淡淡睨她一眼,低沉着聲音道:“想要出去怎麼不和我說呢?”
韓姣心道,和你說了還走的成嗎?口中卻訥訥道:“你這麼忙,不想打擾你。”
這純粹就是胡說八道了。
公子襄卻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面上有爲難之色,道:“只有這一次。”
三人聽了這話同時一怔。
驚訝地看向他,卻撞進漆黑而莫測的眼眸,其中的不悅是那麼明顯,輕聲:“這種錯誤,我只原諒一次,真要處罰你,會讓我很心疼的。”
他見她露出驚慌,略微滿意,低下頭去,脣角勾起笑,衣華如緞,十足像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溫柔的聲音裏含着涼意:“下不爲例,姣姣。”
韓姣心中叫苦,沉默不語。
公子襄卻知道她鬼精得很,一遇事慣會做出呆相來迷惑別人,“嗯”的一聲,口氣和煦地追問:“回答?”
韓姣躲不過,勉強道:“知道了。”
公子襄微微揚眉,臉色稍霽,想了一想,低聲道:“等忙過這一陣,就可以離開這裏了。你別心急,乖乖的。”
時家的叔侄倆都看呆了。一個心道,公子襄看起來雖好說話,真正像這般和顏悅色卻是少見。另一個心道,上次師妹含糊其詞,現在看來兩人關係當真不淺。
韓姣察覺到,趁機飛快朝時於戎擠擠眼,意思是“信我啊”。
時於戎哭笑不得,沒有作聲。
公子襄轉頭對方臉修士道:“這是你的族侄?”
方臉修士立刻賠笑道:“是呀,這次帶着他出來歷練。舉止莽撞,讓您見笑了。”
時於戎見不慣他那樣,不卑不亢,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施了一個覲見長輩的禮。
“時家百年大族,多出俊傑,就連後輩子弟,都是良材美玉,”公子襄道,“日後有了機會,到碧波宮來。”
含章樓是青元的居所,碧波宮纔是公子襄真正的老巢。
方臉修士乍一聞言又喜又驚,意識到這是一個依附魔主絕佳的機會,轉而對時於戎這個侄子又羨又妒起來,含酸道:“這小子愚鈍,您也不嫌棄,我替他先謝過了。戎兒,愣什麼,還不快過來行禮。”說完,拉着時於戎行了一個大禮。
韓姣注意到,時於戎的笑容完美無瑕,眼底卻是一片惶然之色,沉的好像深淵一般。
離擺宴還有小半個月的時間,公子襄變得更加忙碌了,神龍見首不見尾。就算如此,他每日也會抽出一小會兒和韓姣交談。交談的話題多種多樣,有時趣味百出,有時又沉悶無比,全看他心情如何。在這其中,說起他以前的修煉經歷是最有趣的,讓韓姣大長見識。有幾次聊得深了,他也會告訴她許多關於妖修的隱祕。
韓姣問的多,答的少。可惜在這含章樓裏,除了每日必須的吐納修行,其餘的時間寂寞冗長得可怕,時於戎一忙碌起來,她沒有可以交流的對象,空暇的時候又總是對韓洙擔憂無比,時間一長,絲毫沒有消息,無盡的悲觀聯想,讓她心裏負荷越來越重。
時光飛逝,很快就到了宴會的日子。
傍晚的時候,山上一下子熱鬧起來,幾十盞夜明燈浮在空中,映照得如同白晝一般,靈僕、靈奴在林間穿梭,幾名蜘蛛精身着華服,坐在殿門前吹拉彈唱,分外妖嬈。
翠眼狼妖王風淮姍姍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