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平淡道:“老朽別無長處,只有一對通風的耳朵,能聽見兩界之內的各種聲音,來到此處的人,都是想知道一些兩界天之內的隱祕事,公子襄自然也不能例外。不過老朽也有老朽的規定,不知閣下可知道?”
襄臉上清淺地一笑,越發俊逸瀟灑。手掌一翻,拿出一把紫色的海草。頓時一股異香充斥在帳篷中。九音老人鼻子嗅了一嗅,雙手一伸,只一閃的工夫,就把海草拿到了面前,臉上笑的見牙不見眼:“好新鮮的天青草,是三天之內從深海裏採來的吧,天青草的周圍總有四頭以上七階的麝骨獸守護,看來公子襄雖然沒有身體,法力卻更勝從前了。”
襄眸中精芒一閃道:“看來您是全部都知道了。自從經歷失去身體這一劫,往常沒有參悟的道術,現在倒有了不少感悟。”
九音老人狠狠咬了兩口海草,嘖嘖有聲,立刻又全部塞到嘴裏,讚道:“好喫,果然是新鮮的好喫。”等全部喫完,他舔了舔手指,意猶未盡,“人上了年紀,只剩下口腹之慾這一點念頭。”
襄但笑不語。
九音老人看了看他道:“喫人的就是嘴軟,有什麼問題就問吧。”
“剛纔出去的是誰?”
九音老人愣了一下,摸了摸鬍子:“閣下用一把天青草就想問這個?那隻要追上去就知道了,還用特地來問我?”
襄抬了抬眉毛,慢悠悠道:“九音老人只要得到心愛的東西,自然就會回答一個問題,這是規矩。現在莫非規矩改了,還需要知道問題的緣由?”
九音老人眯了一下眼道:“說的是,是老朽多問了。說起來也巧,一天之內居然有兩位妖王找上門來,剛纔那人就是迦夜妖王蘇夢懷。”
襄的表情波瀾不驚,又拿出一把天青草。
九音老人頓時瞪大了眼,一把拿過後,倒沒有立刻喫,吸溜了一下口水:“還想問什麼?”
“他來問什麼?”
九音老人把天青草珍之重之地放入身後的乾坤袋中,呵呵笑了兩聲道:“說起這個,還真與閣下有切身的關係。他來問我,公子襄的真身是什麼。”
襄沉默不語,目光中露出一道冷光。
“這可真是稀奇,幾百年來各守一地,從未碰過面的兩位妖王,居然挑同一天來看老朽,還問這麼有趣的問題。”九音老人大聲怪笑了起來,“不過能告訴他的也有限。因爲我也從未聽見閣下提過什麼真身。”
襄看着他淡淡道:“看來九音老人也並非無所不知。”
九音老人眼珠一轉道:“老朽只是耳朵靈活,若是從古至今沒有人提過一句,那老朽就無從知道了。”
襄略一沉思,又拿出一個碧綠的珠子,圓滾滾,亮閃閃,裏面的光芒如同活物一樣流動。
九音老人驚訝地張開了嘴,一臉的褶子都被拉開了,眼眶瞪大:“你想要問什麼?”襄還沒有回答,他又連連擺手道,“還是不要問的好。天草珠,凡是元嬰期圓滿後都能用上,閣下自己不用,卻拿來給我,準是要問什麼天大的事。若真是翻天覆地的大事,還是不要問的好。”
襄把天草珠放在手上拋了一下,只見九音老人盯着不放,瞭然地笑道:“不是什麼翻天覆地的大事,就是問一個人的行蹤。”
九音老人吞了一下口水:“什麼人?”
襄道:“魔主成鈞身邊曾有一個女人。”
九音老人嘴角一垂,眼珠嘀裏咕嚕地轉了幾下:“就知道天青珠不是好拿的。”
襄無言地看着他。
“讓我想想,”九音老人敲敲腦袋,“那個女人有蹊蹺,她的聲音不是兩界之內的,我聽不見。”
襄冷笑連連,把天青珠一收,轉身就要走。
“慢,慢着,”九音老人連忙喊,“我雖然聽不到她的聲音,但是別人可說過她不少。讓我好好想想,畢竟是上五百多年的事了。”
襄把珠子放在手掌上轉動,九音老人目不轉睛地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懊惱,想了半晌,嘆了口氣道:“想起來了。那個女人,雖然我聽不到她的聲音,但是我知道,成鈞死後,她被七派的人帶走了。”
“什麼地方?”襄沉聲問。
九音老人翻了個白眼道:“七派的人也不是傻的。他們知道我能聽到,所以並沒有提到地方。但是人是在他們那裏準是沒錯。”
襄皺了一下眉頭,把珠子一丟,扔了過去。九音老人一把抓過,激動的雙手微微顫動:“好東西,真是好東西。”見襄要離開,又招呼道,“你帶了這麼好的東西來,我不能讓你喫虧。你難道不想知道,五天之後在雲垂赴你約的人到底是誰?”
襄哼了一聲道:“成鈞。”
九音老人喫了一驚,抬頭見襄平靜無波的臉,他又笑道:“算是,也不是。”
襄沉了臉,有些嚴肅地看着他。
九音老人道:“成鈞已死,這世上再無完整的成鈞了。”襄若有所悟。九音老人又繼續道:“說起來也是有趣。你的肉身被奪,這些年,你身邊那個小姑孃的聲音,我也聽不見,這是什麼原因?”
襄抬起眼皮似笑非笑道:“要問我答案,規矩和你的差不多。”
九音老人頓時哈哈大笑起來:“老朽可沒有那個本錢。”
襄見狀,不發一語地大步離去了。
韓姣大氣也不敢喘,直到被他悶在懷裏喘不過氣了,才掙扎起來:“後面的事,你還沒有說呢。”
韓洙雙臂稍稍放開,低頭一看,她的臉頰彷彿紅雲一般燒起來了,從白的幾乎透明的皮膚裏鮮豔欲滴地透了出來。他一時無法挪開眼,定了定神,才把目光投向遠處,不疾不徐地說道:“他天縱之資,自然是與衆不同的。無論什麼道法到了他的手中,都變得再容易不過。可惜他的師父不肯把上好的功法傳給他。又過了兩年,他依靠最普通的入門道法突破了小成境界。”
韓姣摸了摸滾燙的臉頰,咋舌不已:人比人氣死人。
“小成之後,普通的道法他再也不放在眼裏,師父也始終沒有鬆口。他只好接了宗門發佈的各種任務,在各處行走。有一日,他根據任務找到一處元嬰修士的洞府,發現那個修士已經身隕。乾坤袋中留了一些靈草丹藥和一本還沒有錄完整的功法。”
他說到這裏,沉思了一下,出神地道:“那個修士資質平庸,進入元嬰期後再難寸進。他修煉了幾百年,把壽元都快要耗盡了,這纔想到要另闢奇徑,所以研究了一種分魂的功法。”
韓姣喫驚地瞪圓了眼,知道最關鍵的地方來了。
韓洙語氣堅定道:“那的確是一本驚世的功法。把自己的靈魂完全地割裂開來,分成獨立的個體,甚至可以分開修煉,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當靈魂合起時,靈力就會成倍增長,再次割裂,靈力卻不會減弱。拿到那本功法之後,他便開始試驗,果然如同上面寫的一樣,即使是最普通的功法,經過靈魂割裂,也能達到雙倍的效果。”
“從拿到那本功法之後,他就認爲,兩重天內不會再有人是他的對手。”
他說話的口氣平緩堅定,流露出不可一世的傲氣,彷彿與生俱來。日光從劈開山體的夾縫中透了進來,照耀在他俊美的臉上,有一種懾人的神採。
韓姣喫驚地看着他。
“在想什麼?”他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頰。
“哎呀!”韓姣低低地呼了一聲道,“割裂自己的靈魂,真的能行?很痛吧?”
韓洙笑了一下:“爲了道法精進,一點點痛算什麼。他急於求成,回到自己的洞府,立刻閉關,其間割裂自己的靈魂無數次。”
韓姣表情呆呆的。
韓洙看着她道:“又怎麼了?”
“我想起一個故事。”韓姣扭扭捏捏道。
韓洙見她古怪,興味道:“是什麼故事?”
韓姣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低地說道:“是蚯蚓的故事。”韓洙不語,認真地看着她。於是她只好接着說:“以前有蚯蚓一家,日子很無聊,小蚯蚓把自己切成兩段,可以互相說說話。蚯蚓娘把自己切四段,打馬吊。後來,蚯蚓爹就死了,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韓洙詫異地挑了挑眉:“爲何?”
“蚯蚓的爹喜歡蹴鞠,”她堆了個笑臉道,“那是一種兩隊都需要十一個人玩的。”
韓洙先是瞪了她一眼,聲音緩慢地說道:“你想說什麼?”
韓姣慢吞吞道:“蚯蚓有再生功能,也不能這樣割自己。自己的靈魂就更不能亂來了吧。”
她的語氣裏有着濃濃的擔憂,韓洙大爲受用,只覺得這小小的一團十分貼心,嘴角不由得含了笑:“那都已經是幾百年的往事了。”
暮色漸漸沉了下來,韓洙坐在石凳上,右手緊握着晶瑩如水晶般的肋骨,目光深邃而複雜。
“割裂靈魂要忍受非人的痛苦,但是得到的收穫也難以想象的巨大。一本最普通的功法,經過他分裂後的多重修煉,靈力法術晉階的速度十分驚人。”他的聲音淳厚而低沉,卻像壓抑着什麼,從眼睛的深處若有若無地跳動着,“道法的修煉上他史無前例地順暢,但是在宗門內又遇上了一些麻煩。”
“什麼麻煩?”韓姣覺得驚奇極了。
她所知道的魔主,或是從宗門史書上讀來,或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無非都是成鈞背叛宗門,被七宗追殺,他逃到離恨天,一統成爲魔主,最後又神祕死去的故事。無論哪一個,聽起來都傳奇極了,距離很遠,可是現在從韓洙口中述說的,卻好像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修行少年,有血有肉,活生生的。
“他的同門之中,有一個師姐是師父的嫡系血脈,被傳授了最高深的功法,修爲一直領先同門,他的境界突飛猛進,那個師姐知道了,就找上門來問原因。他自然不肯說,師姐就不厭其煩地一次次來找。”
韓姣問:“難道她沒有告訴牛鼻子?”
“沒有。她雖然沒有告訴師父,但是其他同門卻看不過眼,也來找麻煩。他一心想要修煉,每天卻被他們糾纏,不勝其煩。有一次無意起了爭端,他出手誤傷了兩個師兄,驚動了閉關的師父。師父大爲震怒,就把他關在絕靈密室中反省三年。”
所謂絕靈密室,就是一種不存在任何靈力的空間。
韓姣撇了下嘴,牛鼻子果然偏心。
韓洙繼續說道:“在密室裏,他無法吐納,嘗試着將靈魂割開,在這樣的情況下,讓他發現沒有靈力的情況下,神識卻變得更加強大了。他醉心研究,他的師姐卻又在這個時候找來了。”
他的聲音冷淡得能凍人,露出輕蔑之意,雖然只有短短一霎,還是讓韓姣察覺到了。可是韓洙卻在這時停了下來,他沉默地抿着脣,俊美的臉在灰濛濛的洞府中猶如冠玉一般,醒目而出衆。
韓姣催促道:“她找來做什麼?”
韓洙挑眉:“她帶來一本功法,說要送給他,還要放他走。”
韓姣怔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嘿嘿地笑了起來。
韓洙靜靜地看着她:“怎麼了?”
“成鈞一定是個美男子吧?”她笑眯眯地問道。
韓洙“哦?”地反問一聲。
“師姐看上他啦,”韓姣眼睛彎成了月牙,密密的睫毛微動,“以前一直來找他,現在又送功法又打算私放他,不就是看上他了嘛。他的師姐是師父的嫡系血脈,又習宗內最高等的功法,在宗內的地位一定不低,要是一般人怎麼能入她的眼,成鈞除了天資過人,一定還是個美男子,所以她纔會喜歡……”
她洋洋灑灑地說着,目光一瞥,見韓洙脣角牽動,似笑非笑的樣子,恍然道:“你知道的。”
韓洙坐姿挺拔,含笑反問:“知道什麼?”
韓姣悶悶哼了一聲:“後來呢?”
韓洙不以爲意道:“他沒有答應。”便不說了。
韓姣等了半晌,忍不住道:“爲什麼?她不漂亮?”
“他不喜歡,”韓洙道,“那樣一個自私自利的女子,就算有一副上佳的皮囊又有什麼用。”
“可她是牛鼻子的血脈,這下他的處境可更糟了。”韓姣唏噓。
“的確是更糟了,他不作理會,那個師姐卻站在密室口執意不走,遇到了來巡山的同門師兄弟。私放被監禁的弟子有違宗規,她立刻大聲喊叫,口口聲聲說他要私逃。”他說着,口氣已經逐漸冰冷,“巡山的師兄弟趁機向他出手。被逼無奈,他就只好施展全力,打傷了幾人,就此逃離了宗門。”
韓姣聽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道:“打傷同門,私自遁逃,也不至於讓七宗聯合追殺啊。”
“當然不止這些,”韓洙臉色嚴峻,冷酷地一笑道,“在他打傷幾個同門之後,那個師姐又追了上來,說要和他一起走。他一怒之下,出手將她的元神毀去,然後又去了藏經閣,拿走了一部分的道法藏典。”
韓姣驚得險些合不攏嘴。不愧是未來的魔主,一怒之下,幹了這麼多違反宗規的大罪。和他一比,她那些修煉進展慢,道典不合格,被師父斥責的事,簡直連雞毛蒜皮都輪不上了。
韓洙繼續道:“可是當他離開宗門後才發現,之前他在密室中割開自己的靈魂,離開時少了一部分。”
“啊!”韓姣驚呼,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靈魂是獨一無二的,如果被強行分割開,也會互相有影響作用。可是自那之後,成鈞上百年都被逼在離恨天逃匿,不能回碧雲天。漸漸地,與那一部分的靈魂之間的聯繫就越來越淡了。等成鈞成爲魔主,再次回到碧雲天時,那一部分的靈魂,竟已經衍生出自己的元神和意志,成鈞再也無法將這一部分融合。”
如果說之前的故事已經足夠讓人驚訝,到了這裏,簡直可以稱之爲匪夷所思了。
韓姣嘴脣微微顫動,那一句“你就是這一部分的靈魂”的話,在喉口吞吞吐吐,最後還是嚥了下去。
韓洙低下頭去看着那根透着微光的肋骨,臉色有些陰鬱:“他的道法已經通天,可至死也沒把靈魂的本源弄明白。”
他的聲音低低地消散在空氣裏,四下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韓姣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落寞和傷懷,帶着一種曠古的氣息。她情不自禁地握緊他的手掌。
“你知道嗎?”韓洙指着被他劈成兩半的密室,“這裏曾經是他閉關修煉近百年的地方,他元嬰圓滿,初窺天人期,溝通了天地靈氣,與這一方地氣息相融,在這裏,感覺他還活着一樣。”
韓姣扭過頭去,看見的卻是簡陋的土巖石壁,已經荒廢了幾百年,佈滿了蛛網,入目的盡是破敗而荒蕪。
“他與我同根同源……”韓洙低喃了一句。
韓姣沉默不語,向他看去,徒然瞪大了眼。只見他把手上閃着明暗不定的光,一手把那根肋骨往自己的身體裏刺去。
“哥哥?”韓姣驚呼。
鮮紅的血液從洞開的傷口處溢了出來,將肋骨浸得通紅,可隨之又發生了改變,血液如同有指引一般,一脈脈、一股股,化成了紅線,滲進了骨頭中。韓洙滿頭大汗,脣抿成白色一線,使勁把骨頭往自己的身體裏塞去。
目睹這樣讓人毛骨悚然的舉動,韓姣一下子僵直了身體,無法動彈。眼睜睜地看着他如同自殘一般,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把骨頭磨進身體裏。
直到肋骨在身體外只剩下了一個半圓的頭。韓洙朗朗笑了幾聲,滿是暴戾:“每一種力量,都來自修煉和痛苦。七宗的弟子只一昧講究出身和天賦。當有例外出現時,就視之爲妖魔。成鈞統一離恨天,從一方面來說,豈不是他們的成全……”
他笑容裏流露出一絲絲的冷酷和瘋狂。
韓姣的身體微微發抖。
他的表情實在有些瘋狂,腰線繃直,修長的雙腿死死地踩在地上,土巖上甚至已被用力地踏出一個深坑來。大顆的汗珠從他光潔的額頭上滴落下來,鬢髮也被打溼了幾綹,沾在他的臉頰旁。他的眼中透出兇光,幽深的目光猶如一團被攪亂的水,清明不在,混亂不堪。
韓姣害怕不已,心和身體都顫巍巍的。
“哥哥。”她大喊。
他猛地抬起頭,惡狠狠地看向她。
韓姣嚇得倒退了好幾步,兩腿直髮軟,不敢再看他。耳邊聽到他幾聲壓抑的痛苦悶哼,她又轉過頭去。
韓洙捂着腹部,那裏正在不停地淌着血,越流越多,那情形就像是要把所有的血都從傷口擠出來。他已不堪忍受,雙目緊閉,臉色蒼白。
那塊骨頭似乎在故意地折磨着他,最後一截還不聽使喚地轉動着,磨着他的血肉。
場面驚心動魄。
韓姣咬咬牙,噌噌地走上前,就往他腹部伸手過去。
韓洙如臨大敵,閃電般一捏她的手腕,“啪”的一聲折斷。
韓姣淒厲的喊了一聲“哥哥”,又咬住脣,剩下的一隻手上源源不斷地輸出治療術。
那一個聲音渺渺如九天外飄來,韓洙神思恍惚了一下,身體裏竄進了另一種強大的力量,磨鋸着他的精神和肉體,與之相反的是,他感受到腹部有一股清泉的涼氣,又細又小,涓涓流來,從很大程度上緩解了他的痛苦。
“姣姣?”他低下頭,看着小姑娘蜷在他的腳邊,淚流滿面,一邊抽噎一邊在他的傷口上輕輕揉,施用着治療術。
他恢復了清明,身上的痛苦驟然一下退去,整根肋骨埋進了身體中,與他的血肉合二爲一。
“姣姣,”他的心裏驟然發軟,撫着她的頭頂說,“別哭,不是很疼。”
韓姣抬起淚眼看他,視線雖然模模糊糊的,也感覺到了他身上的那股暴戾和毀滅的力量消散了,溫柔了許多。她手上疼痛入骨,立刻哀號了兩聲:“疼。”
“不疼。”韓洙嘴角彎了彎,揉着她的頭髮。
“怎麼不疼?”韓姣把斷了的手腕一下擱到他膝上,眼淚流的更兇,“疼死了。”
韓洙這才發現,馬上扶起她的手腕,白色的光芒一閃,瞬間就接起了斷骨。
韓姣另一隻手握着自己的手腕,一臉痛惜地看着,兩眼還含着淚包。
見她這沒出息的樣子,韓洙心頭好笑,臉上卻沉了下來,哼了一聲道:“些微小傷算什麼,做修士連這點痛都受不住。”
韓姣不滿道:“修士最終求的是長生,老老實實活到天長地久纔是對的。幹嘛要打打殺殺,不受傷纔是正理。”
“歪理。”韓洙點點她的腦袋。
韓姣卻輕輕拉住他的手:“剛纔你怎麼了?爲什麼要把那骨頭塞到身體裏?”
韓洙神色一斂道:“這是成鈞的骸骨,還殘留他的力量。我與他本是一體,只是一直沒有自己的血肉,現在將他的骨融入,日後改骨易血,力量會更加純粹。晉階化神期也就更有把握了。”
“可是……”韓姣道,“那骨頭像活的一樣,好像不願意,真的沒有事嗎?”
“沒事。”韓洙微微一笑,目光中光彩流動,“我與成鈞已有不同,所以這塊骨頭上殘留的意識排斥我,現在已經無妨。這些力量終究是屬於我的。”
韓姣半垂着頭,還是心有餘悸。從那塊肋骨上爆發出的戾氣那麼重,一瞬間幾乎讓韓洙變成了另一個人。
移植還有個排他性呢——真的不會留下後遺症嗎?
韓姣疑惑地對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輕聲道:“成鈞後來不是已經化神期了嗎,你還需要晉階?”
韓洙沉吟了一下道:“他是他,我是我。”
韓姣見他說得鄭重其事,提起的心終於放下——不是誰都能接受一個身爲前魔主的哥哥。她長長吐了一口氣,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湧了上來,身體一癱,背靠着石凳休息。
韓洙輕柔地拍了拍她的肩,一股熱流從他的掌心傳來,像是一道清泉般滋潤了她的身體。韓姣疲倦又舒服地閉上眼,幾乎要睡過去了。這一天來,她雖然少用法術,但是四周的環境卻不停地消耗着靈力,比她在宗內苦修一天更要疲憊。
韓洙道:“你的靈力混雜妖力,對修行極爲不利。”
韓姣可憐兮兮地“嗯”了一聲。
韓洙笑了一下道:“不是沒有辦法解決的。”
韓姣猛地一下睜眼,瞪的滾圓:“真的?”
從沒有人當面這樣質疑過他,韓洙看了看她,心裏卻奇異得一點氣也沒有,反而極有耐心地解釋道:“修士使用妖丹,先萃取其中元力,去除妖力,然後入藥煉丹。你現在整個妖丹吞了,就把自己當作爐鼎,在體內萃取。兩者就是順序換了一下。”
聽着不是很容易,但是韓姣依然欣喜無比。經歷了這麼一遭,她心裏十分想要回到宗門去。所謂“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真是一點兒也沒有說錯。以前在碧雲宗內日子單調,她不時想要出去闖蕩一下。真的出來經歷了許多,她又無比懷念宗內的那種日子。
她不求叱吒一方,揚名立萬。
在宗內老老實實修煉,可比外面應付妖魔鬼怪強多了。
至今回想起剛到離恨天,被逼着斬殺妖獸,三日三夜沒有閤眼,滿目都是撲將而來的各類妖獸,她不停地結出晶絲,殺的眼睛煞紅,那個時間,好像連本性都要迷失了,每每回想起,都如噩夢一般,讓她感到害怕。
韓姣自小在鄉野長大,後來到了碧雲宗氣氛也是一片祥和,在她的內心深處,對殺戮始終心懷芥蒂。
韓洙看她蜷成一團,不知在想些什麼,細密的睫毛卷卷地低垂着,時不時顫一下,蝶翼一般。下面的臉頰白如瓷片,透着一種脆弱,彷彿一碰就要碎了。他心裏一動,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臉蛋,卻又猶豫了一下,手一提,抱起她,放在腿上。
韓姣動了動,想要說什麼。
韓洙忽然抬起頭,透過山裂開的縫隙往外看。
遙遠的天空上,一道冰藍色的光芒飛速躥過。
是流星?韓姣很快否認了這個念頭,在這片土地上,她自始至終就沒有看到過一顆星。
“那是什麼?”她問。
韓洙揚起眉梢,眼睛沉沉如夜:“是那個翠眼狼妖王。”
韓姣一怔,受了那種重傷,他已經能飛行了?再一轉目光,見韓洙抬了抬手,她趕緊上前握住:“你說了不殺他的。”
軟軟的手掌貼在皮膚上,韓洙不自禁地放柔了聲音:“好,姣姣說不殺,就不殺。”
寸草不生的荒野上,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慢慢走來,說是很慢,其實是一種韻律,但見他們一點一點,不過片刻工夫,已經走過了大半篇荒野,就知道兩人並不是普通人。
鎮魂是離恨天蠻荒之地的一角。幾百年來,修士就不曾踏足這塊地方。但是在鎮魂荒野外,卻有不少修士經過。整片蠻荒之地,土地荒涼貧瘠,靈氣稀薄,但是裏面也居住了不少被放逐的妖和人。他們的修煉不能依靠天地靈氣,只能依靠各種丹藥靈石。而居住此地的修士,唯一獲取丹藥靈石的途徑就是完成一些艱難的任務。
外來的修士來這個地方,多半也是找些居住蠻荒的修士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久而久之,除了鎮魂這片荒野,蠻荒的其他地方,也發展成了一個城鎮,有不少修士往來。
城中居住的修士,大多本領強大,同時又罪孽纏身。若是放到其他地方,都有可能爲惡一方,但是現在卻被困在了一塊地方,形成了蠻荒讓人膽怯,卻又奇異平衡的一幕。
從泉源而分出的支流,將蠻荒分隔成了兩部分。
只有特殊的水靈木鑄的船,才能通過這條河。
韓洙牽着韓姣慢慢地在鎮魂荒野上走着,他看起來興致極好,時不時還會指向一處,對韓姣說:“這是成鈞晉階元嬰的地方。”
韓姣懶洋洋地看了一眼,絲毫看不出那塊地方與其他地方有什麼不同,一片黃藹藹的荒蕪。
“就在那裏晉階?他是爲了躲避天劫,故意選了這麼一塊沒有靈氣的地方吧。”
韓洙道:“幾百年前,這裏的靈氣和碧雲天的洞天福地相比毫不遜色。”
韓姣笑了笑,一臉淘氣地揶揄道:“他元嬰之後,就不讓別人元嬰了,把這裏弄成這樣。”
韓洙對她古怪的言論已經習以爲常,只略略一笑,毫不着惱。又另外指點了別的地方給她看,什麼“這裏是他悟出血禁術的地方”,還有“他自創了千華手的法術”“看那裏,他第一次感悟天人”等。
韓姣越聽越冒汗,只覺得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如此巨大。有些法術,她連聽都沒有聽過。應和了兩聲後,她悶悶地說道:“我以後也要找個風景如畫的福地晉階元嬰。”
“哦?”韓洙露出興味道,“選好地方了?”
韓姣擺擺手:“不急。”
韓洙指點道:“晉階的地方要事先選好,突破會受當時環境的影響,現在已不是先古時期,靈氣充沛的福地已經逐漸減少了,無論做什麼事,都要懂得未雨綢繆。”
韓姣撇了一下嘴:“我起碼還需要幾百年的時間,不用這麼早籌謀。”
韓洙恨鐵不成鋼:“真沒出息。”
韓姣無語反駁,低聲囁嚅:“人各有志。”
兩人穿過了鎮魂,路經幾處,韓洙想了想,腦中依稀有印象,卻始終想不起來具體的內容。韓姣見他臉色又漸漸沉了下去,不由得擔憂問道:“怎麼了?”
“我失去了很多記憶,”韓洙道,“成鈞的一切,我只記得一部分。”
韓姣搖搖他的手:“不記得就不記得,我連小時候自己的事都記不清了呢。”她說話的樣子帶着一股孩子似的堅定,頗不以爲然。
韓洙含笑搖了搖頭,口中道:“他的許多道法,我也都忘了。”話雖如此,語氣卻又輕鬆起來。韓姣於是暗自鬆了口氣。
兩人走出荒野,遠遠就看見了從泉源盡頭衍生而出的河流。河水寬闊,水聲奔湧,岸邊只有一個渡頭,停擺着一艘大艦,甲板上樓起兩層,高達八丈,桅頂掛着巨帆。此刻還是清晨,渡頭邊卻已聚集了不少的人,都在渡口搭起的簡易大棚內休息。
韓洙拉着韓姣走了過去。
大棚下的不少人都看了過來,當先走出一個魁梧大漢,皮膚黝黑,身形如塔。他看起來與人無異,但是臀後卻有一條長長的鉗子,褐中帶黑,顯然有劇毒。
準是蠍子,韓姣這樣想,天性對這種生物有些害怕,她收緊了手。韓洙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
可誰知有人比她更害怕。這魁梧大漢先前走來一搖一擺,可當走到兩人面前,身體繃直了,頭也垂了下去,在男人冷峻的目光下,他連尾巴都縮起來了。
他不能不害怕,瞥了一下韓洙,大漢心頭打戰:瞧瞧這個男人,身材挺拔高大,雙腿修長,肩寬腰窄,面容俊美得讓人心悸。最最突出的,還要算他身上無形中散發的氣勢,又冷冽又狠戾,有着壓倒性的威勢。
在這裏擺渡上百年了,他見過形形**的人也算不少,來往蠻荒城的人,大多是亡命之徒,可真正能達到眼前這種境界的,這還是頭一個。要說這男人是妖王,他都信。
大漢不敢與他對視,垂下眼,又看向那個小姑娘,判斷道,大概是草花木所化的妖精。她的皮膚很白,頭髮很黑,面容姣麗,眼眸如漆,脣畔含着微微的笑,顯得矜持又禮貌,有一種別的妖精沒有的感覺。啊,對了,她不像是妖精,倒有些像名門高閥出來的弟子。
這樣兩個與衆不同的人出現,大棚下的人全都把目光投來。
女修大多盯着韓洙,男修則時不時偷瞥韓姣。
韓洙目光對棚內一掃,衆人都打了個冷戰,齊齊低下頭去,不敢再多看。
大漢頭皮發麻,招呼道:“還沒到開船的時候,閣下不妨先去棚內坐一會兒。”
韓洙卻不耐道:“現在怎麼不開?”
規定,這是蠻荒幾百年來的規定。大漢心裏如是想,臉上卻笑的謙卑起來:“那邊城門還沒有開,只有等那邊開了城門,這邊才能渡船過去。”
韓洙皺了一下眉。
大漢感覺自己的胃也跟着抽搐了一下。這時那個小姑娘開口了:“好累。”
只短短一句,就讓韓洙的眉宇鬆了下來,他低頭看了看她的臉色,果然有些蒼白疲憊,於是他牽着她往大棚內走去。坐在門口的兩人很識相地讓開了座,遠遠站開。
“來點補充靈力的喫食。”韓洙吩咐道。
大漢深感鬱悶,這又不是客棧,哪裏有什麼喫食。可他就是不敢出言推拒,這男人身上有一種高高在上、不容拒絕的氣度。他只能頭疼地離開,到了大棚外,掏出自己的乾坤袋想辦法。一邊還時不時地看着棚內的動靜。
自從兩人進來後,本來還有聲音的大棚一下子就靜了下來。
氣氛冰冷而壓抑,除了韓洙,誰都感覺到不自在。
韓姣左看右看,本來還進來聽衆人議論些什麼,現下卻一點聲音都聽不到了,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天色纔剛亮,風淮獨自一個人來到了蠻荒孤城之外,城門緊閉,長風在他的身周呼嘯,拍打得袍角獵獵作響,一頭湖綠色的頭髮也狂亂地飛舞着。
這個時辰一般不會放任何人進城。可凡事都有例外,沒過一會兒,城門上就垂了一道鐵索下來。風淮伸手一抓,就順着飛上了城頭。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色披風下,面目也看不清的修士垂手站在城門上,對他施禮道:“迦夜殿下已等候多時了。”
風淮點了點頭,跟着他入了城。
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進了一座離城門不遠的小樓。
蘇夢懷坐在院後,擺弄着桌前一套精緻的茶具,淡淡地茶香飄散着,充盈着靈氣,聞之令人醒神。風淮面沉如水地走來,碧綠的眼睛裏暗藏精芒,如同燃燒着的火焰。蘇夢懷抬頭看了他一眼,皺起眉頭:“妄天沒有得手?”
“被成鈞取走了。”風淮冷聲道。
蘇夢懷聞言怔忪,神情動作都停滯了,足有一刻鐘後才驚道:“成鈞?哪個成鈞?”
風淮擰起眉頭,一言不發。
蘇夢懷忽地一下站起了身:“怎麼會是成鈞,他已魂飛魄散幾百年了?”
“除了他,我想不出別人,”風淮道,“法力深不可測,妄天也默認其爲主。”
蘇夢懷深知他絕不是信口開河的性子,心中驚濤駭浪一般的震驚,幾乎要張口結舌:“成鈞居然回來了?難道他已堪破了輪迴?不對不對,他身死之前就已經是化神期,若真是堪破輪迴之祕,天地間爲何沒有異象?”
當踏入天人境界之後,修士本身的靈力就與天地有了聯繫,有任何突破的跡象,天地就會顯出相應的徵兆,被稱之爲天人兆機。
風淮也想了這一點,同樣困惑不解,妄天認主,讓他判斷出成鈞的身份,可是其中確實有許多解釋不通的疑問。
“那個人就算不是成鈞,也必定與成鈞有着莫大的淵源。”他慢慢說道。
蘇夢懷微微頷首,擔心卻又更深了一層:“妄天沒有取來,對付公子襄的把握又少了兩分。”
風淮抬眼看他,俊朗的面容上一片寒色。
蘇夢懷道:“九音那個老東西,拿了天青草,只說那公子襄化態三百年,沒有任何人談及過他的真身。所以不知道他的真身是什麼。”
風淮嘆了一聲道:“既然如此,就各憑本事吧。”他神情冷淡,話語中卻含着一種傲氣和豁達。
蘇夢懷苦笑着搖了兩下頭:“公子襄已是極難對付,現在又憑空冒出一個與成鈞有淵源的人,真不知是福還是禍。”
風淮淡淡道:“先應付了眼前的再說。”
蘇夢懷別無他法,也只能同意。還想要和風淮說上兩句,忽然目光一凝:“你受了傷?”
風淮應了一聲。
“只剩四日了,這傷可能調治?”
“盡力而爲。”風淮面無表情道。
蘇夢懷點了點頭,話鋒一轉道:“那個小丫頭呢?”
風淮臉色一下子變得沉鬱無比,脣抿成一條線。
蘇夢懷頓時瞭然,打了個哈哈道:“那丫頭有股機靈聰明勁,陪着說說話倒是不錯,現在這個時候要是還帶着就累贅了,不在了也好。”
風淮聽到他談及韓姣,心中莫名一緊,腦中紛紛雜雜,想到的卻都是受傷前看到的那一幕,韓姣擺手讓他離去,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抱着她。
他心中生出異樣的感覺,只覺得胸口如同堵着一塊大石,沉悶悶的,直到了這一刻,這種感覺還沒有淡去。稍稍想起,就刺激着他的神經。就連身上的傷,在這種陌生而奇特的感覺之下,也顯得不值一提了。
風淮感到憤怒——憤怒不知從何而起,卻充斥着他的全身。他覺得自己身上產生了什麼不在掌握之中的變化,卻又無可奈何。
蘇夢懷接着說了什麼,他全然都沒有聽見了。
清晨薄霧菲菲,第一道光彩從晨曦中透出,映在蠻荒孤城的黃土街道上。從城門處走來一個男子,長袍緩帶,竹青色的衣袍纖塵不染,走路慢悠悠的,看那模樣就像是從花園中信步走來一般。
城北有一幢頗爲氣派的兩層高閣,門檐外掛着一塊偌大的木牌,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桃花,在變換法術的作用下,花吐嫩蕊,緩緩綻放。
男子來到樓下,敲了敲門。
過了好半晌都沒有人來應聲,他也不急,悠閒閒適地等着。片刻過後,終於有丫鬟模樣的小妖前來應門,嘎吱一聲把門拉開了一道半尺寬的縫,往外一瞧,小妖有些神思恍惚。
門前的男子身材挺拔,四肢修長,皮膚是蜜色的,光是站着,氣度就已勝人一籌。說起相貌更是俊朗非凡,長眉入鬂,鼻樑高挺,尤其是他的眼睛,鳳目微睞,似笑非笑,顯得極爲多情。他目光看來,就像是極爲專注地看着你,有一種天生令人微醺的迷醉感。
小妖閱人也算無數,這一刻卻怔住了。
“你……”小妖不知所以地紅了臉,“你找誰?”
男子不疾不徐道:“故人以紫芮相邀。”
小妖聞言臉色一變,肅然道:“等一下。”急匆匆地往裏跑去,連門也忘了掩上。
男子笑了笑,推門走了進去。
片刻後小妖又跑了回來,見男子已經站在門內,臉上羞赧地一紅,然後作揖施禮道:“我家主人請你進去。”
男子點了點頭,跟在她的身後,穿牆拂柳,穿過遊廊,一直走到最靠裏的內室,小妖指了指珠簾後道:“這是我家主人。”
珠簾上串着的柱子圓潤飽滿,靈光閃耀,構成了一道光幕,將內外隔絕,讓人無法窺探。簾內驀然傳出一個嬌柔的女聲:“下去吧。”
小妖躬身退走,臨走時又留戀地偷瞥了一眼男子。
簾內女子格格笑出了聲,嬌聲道:“你看你,纔來一次,就把我剛**出來的丫頭給迷住了。”
男子微微一笑,並不接話。
女子抱怨了一聲後,長嘆了一聲,話音又一轉,幾分幽怨幾分嬌嗔:“你的良心讓狗給喫了。這些年什麼消息也沒有。你可知道……”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似乎一時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男子道。
“屁的知道,”女子重重哼了一聲,雖不見容貌,也足以讓人想象出她又氣又怒又憐又哀的模樣來。她道,“你公子襄不見蹤影,卻留了一個假的來,偏偏那假的還這樣厲害,這麼些年,半分消息也沒有,我還以爲你遇了什麼不測。還打算要爲你報仇。現在倒好,你又回來了,怎麼?這幾年是留在哪個溫柔鄉,忘記了年月?”
襄笑了笑,說了一聲:“你仔細看看我。”
珠簾似乎被風吹起,微微拂動。
女子驚詫道:“你是靈體?你的身體……”不等襄回答,她又驚道,“我以爲那個假的是化成你的樣子,原來是用了你的身體,怎麼會這樣?”
襄道:“七年前被他奪了舍。”
短短一句,讓女子狠狠吸了一口氣,半晌才又道:“這麼厲害?”
襄不在意道:“他厲不厲害,你還不知道?”
女子沉默了下去。
室內一時無聲,唯有珠簾靈光幽幽,隔絕在兩人之中。襄氣定神閒,雍容自若,像是絲毫沒有注意到這一刻氣氛玄妙的沉寂。
良久,女子才幽然一嘆,嬌滴滴道:“你要我怎麼幫你?”
襄取出一軸畫卷,扔進了珠簾中。女子訝道:“這是什麼?”
他道:“你看看即知。”
女子打開畫卷,驀然怔忪,隨後又怒道:“這七年你就是留在這個溫柔鄉了?”
襄搖了搖頭:“你看落款。”
女子看了一眼:“成鈞?竟然是他?”
襄道:“這可幫得?”
女子若有所思,想了又想,被自己的念頭嚇到,立刻問道:“難道你懷疑那個冒牌貨是成鈞不成?”
“不是完整的成鈞。”
女子大訝:“你怎麼知道的?”
襄笑了一下:“無故被人奪舍,這七年來,我對魂術也鑽研了一下,略有所得。”
他說是“略有所得”,女子卻不敢真的這麼相信,把手中的畫翻來覆去看了又看,酸溜溜道:“這個樣子倒也不難,就是時間不長。”
襄不客氣地點點頭道:“已經足夠了。”
女子沉吟了一下,又道:“這七年你是不是都用在找這個女人身上了?”
襄皺了下眉:“我要找回自己的身體尚且來不及,怎麼會去找個女人。”
女子依然不放過他:“那怎麼不帶消息回來給我,讓我擔憂。”
“剛被奪舍的時候,我無法化形,被困住了。”
女子“呀”的一聲:“你被困哪裏了?”
襄露出一絲笑,悠然說道:“被個姑娘困住了。”
女子冷笑連連:“你倒是風流脾性不改,就連落難都能落到姑孃的手裏。是什麼樣的姑娘?”
“只是個九歲大的黃毛丫頭。”
女子毫不含糊道:“七年都過去了,黃毛丫頭也該有十六歲了吧,是哪裏人?”
襄不語,容色一斂,慢慢道:“事關重大,我還有其他要準備,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女子還要發嗔,隔着珠簾看到他鳳眸瀲灩,臉色卻平淡如水,頓時閉上了嘴。
鉅艦慢慢駛離了港口,布帆滿張,速度十分驚人。
這時天色已完全大亮,紅日如盤,繞上了樹梢,晨霧消散,霞光映着河水如銀,蜿蜒如羣蛇舞動。
韓姣站在甲板上,低頭張望個不停。在碼頭上看時已覺得河道寬敞,水流湍急,等船開駛後,眼前所見河水澄澈,激流如萬馬奔騰,氣勢十分驚人。
蠍尾男子站在船頭,神色嚴肅,眼睛盯着河水不放,手中緊緊握着一條墨綠色的長鞭。他忽然注意到了什麼,健臂一揮,長鞭如靈蛇般直躥出,擊向水面,嘩的一聲蕩起了兩丈左右高的浪花,水中更是發出一聲淒厲的獸鳴。
韓姣聞聲看去,見到船下不知何時聚集了一羣黑影,像是一小團黑雲,把船艦團團包圍住,並不時往船身上撞來。
甲板微微晃動,蠍尾男子又是兩鞭下去,擊打起一道黑影騰出河面,怪叫連連。
“河妖。”船上有人喊道。
韓姣探頭往船下去看。
一隻手迅速地把她拉了回來。
韓洙微笑着看她:“別掉下去了。”
韓姣先是笑了笑,隨即又想起什麼,小聲嘀咕道:“我也是小成境界的修士了。”
這時從波浪裏被鞭子打擊到的河妖躍出了河面,圓頭扁嘴,藍灰色的身體,尾巴是燕尾形。韓姣一眼瞥道,“啊”的一聲叫道:“海豚。”
韓洙問:“海豚?”
韓姣指着水裏模樣憨厚可愛,痛苦嘶鳴的河獸道:“這就是海豚啊。”見到蠍尾男子又是幾鞭狠抽下去,蹙眉不滿道:“哎呀,這可不是什麼河妖。”
韓洙神色疑惑地看來。
韓姣表情很嚴肅地說道:“海豚是人類的朋友,是聰明伶俐的海中哺乳動物。如果經過訓練,還能做頂球、跳火圈的表演。”
韓洙神色平靜,直到她說完,才脣角勾起,笑道:“頂球、跳火圈的表演?”
河面上的風吹起他的頭髮,他眼望河中,側面線條簡潔利落,彷彿用最好的筆墨所繪。韓姣轉頭來看他,正好對上他深邃的眼神,不自禁地怔了一下,看得出神。
韓洙目光微動,含笑不語。
韓姣驟然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扭過頭去,臉上微微紅了,口硬道:“就是表演,我曾在夢裏見過。”
韓洙露出興味的神色道:“那你可要看好了。”
這時又有幾隻黑影往船身邊飛快躥來,蠍尾男子揚鞭揮去,鞭頭瑩瑩帶着綠光,剛要擊到,半空中忽然多出一股推力,讓他的鞭子擊落在虛空。他額頭上已起了薄薄的汗,又遇上這樣的事,頓時勃然大怒,回過頭去看,立刻看到了甲板上挺拔佇立的韓洙,一口氣又憋了回去,憤怒的表情頃刻間換成了討好:“客人,這……”
韓洙不理會他。
兩隻黑影撞上了船身,他伸手在虛空點了兩下,一股風力直刺水中,與蠍尾男子不同的是,直接打在了黑影的尾巴上。
一隻模樣與海豚別無二致的河妖喫痛躍出了河面,躥起兩丈來高,一聲鳴叫,忽然張開大嘴。韓姣離得最近,只見它滿嘴的尖牙利齒,猩紅的舌頭上還有吸盤,可怖地令人生寒。
直接面對這種外表可愛的海豚張嘴變妖獸,她被震驚地呆滯起來。這時在半空中的妖獸張嘴噴出一口深藍的霧氣。
韓洙手掌一揮打散,又幹淨利落地將妖獸擊死。
韓姣不及提防,吸入一小口,頓時頭暈目眩,難以自持,險些一頭栽倒在甲板上。韓洙伸手扶了她。
呼吸了好幾下,她才緩過神來,立刻倒退了兩步,遠離欄杆。
韓洙戲謔道:“我們的朋友?”
韓姣想起剛纔信誓旦旦介紹海豚,臉皮再厚也不由得窘然,硬着頭皮道:“海豚是有的。現在這個只是暫時的交友不慎。”
她的言談總是讓他意外,眼神躲閃的模樣又極爲可愛,韓洙忍不住大笑出聲,手輕輕一揮,船下團團圍着的妖獸忽然像是見了什麼可怕的事物,爭先恐後地逃竄離去,頃刻間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甲板上的修士看的心驚,蠍尾男子鬆了一口氣,遙遙對他一揖。
接下來一段時間,再也沒有任何妖獸來襲擾。
河水滔滔看久了也會生膩,韓姣剛纔認錯了妖獸,又覺得衆人偷偷注視她和韓洙的目光很是礙眼,就回到艙後休息,直到聽說快要靠岸了才又出來。
跑到甲板上,極目望去,滿目盡是蒼茫而枯寂的黃,城頭上大片厚重的雲層,遮蔽了陽光,在這片色彩單一的大地上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陰影。風聲簌簌,刮在臉上極爲乾燥,彷彿隔着河水,都能聞到沙土的味道。
韓姣驚歎了一下,轉頭去尋找韓洙,很快發現他獨身站在船杆下,周圍沒有人敢接近。走近一瞧,他手中拿着一面鏡子,低頭專注地看着。
韓姣有些不能適應他這個舉動,腳步一頓,再仔細看,他嘴脣微動,似乎在說些什麼。她悄悄地斂息繞到他的身後,探頭張望,看清了鏡子上映着一張冷酷而肅然的公子襄的臉。
她頓時呆住了。
韓洙轉過頭來,一瞬間神色冷漠,眼神凌厲,流露出一股懾人心魂的戾氣。等看清身後的人是韓姣後,他面色爲之一緩,眉梢眼角都柔了下來。
韓姣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的鏡子,一時間心思混雜,心心念念想到的就是,那個魔主公子襄怎麼會和他有聯繫?難道這又和成鈞有什麼關係?
腦中不停有混亂的念頭閃過,她想問許多問題,又不知該怎麼說,臉上顯出茫茫然來。
韓洙以爲她被嚇到了,招了招手,放柔了聲音道:“過來。”
韓姣聽話走了過去,被他拉到身邊,她仰頭去看他。
“以後別斂息偷偷摸摸走到修士的身後,”他低聲說道,聲音裏透着愛憐和溫柔,“通常這樣的舉動就會被認爲是偷襲,誤傷了怎麼辦?”
韓姣腦子裏有無數個問題糾纏着,糊里糊塗地道:“我也是小成境界了。”
韓洙曲起手指,輕敲了她的腦門:“小成算什麼,在修仙界裏,比螻蟻強不了多少。”
“高階修士哪個不是從螻蟻開始的?”韓姣不服氣道。
韓洙笑道:“在本事強過別人之前,就要老實做人。”
這個道理韓姣當然也懂,胡亂點了點頭。心裏卻依舊想着現任魔主和韓洙的關係。襄在她身邊躲了七年,潛移默化,她對奪了他身體的現任魔主印象極差。現在突然發現韓洙與魔主竟然有着密切聯繫,驚得她思緒亂糟糟的,難以釐清。
奪了襄的身體,會不會與他有直接關係呢?
回想起七年前那一晚,韓洙離去,襄出現,地點和時間,不是正好吻合嗎?
韓姣微微甩了甩頭。
韓洙疑惑道:“在想什麼?”
韓姣抬起眼,伸手往他手上的鏡子抓去。韓洙手掌一翻,不動聲色地避開。韓姣不滿道:“這是傳影鏡吧?”
韓洙不語,挑眉看她。
韓姣道:“宗裏有很多師兄、師姐用,我見過很多次了。”
韓洙“嗯”了一聲。
“定了親的,或者私下定了情的,纔會用雙生鐵樹的枝幹做一對傳影鏡,”她搖頭晃腦地說道,“哥哥,你是不是和誰有私情了?”
韓洙啞然,怔了一下後朗朗笑道:“有了怎麼辦?”
他的笑聲又是玩味又是戲弄,韓姣眨眨眼,心裏明白,臉上卻生氣道:“那你怎麼不告訴我?”
韓洙道:“姣姣不喜歡?”
“不喜歡,”韓姣一口截住,半真半假道,“剛纔我看到鏡子上的人,簡直像個男人,一點都不好。”
“哦?”韓洙見她眼睛盯着傳影鏡看個不停,臉頰氣鼓鼓的,可愛極了,他心中一動,輕輕捏了一把,“那你要什麼樣的?”
韓姣胡謅道:“漂亮的,厲害的,誰都比不了的。”見韓洙笑吟吟的,臉上沒有一絲不悅的意思,她口中道“給我看看”,又再次往傳影鏡抓去。
韓洙見她手臂高高舉起,軟撲撲的身體直湊過來,心中默嘆了一下,這次放手讓她抓了個正着。
韓姣拿過鏡子,觸手發現靈力龐大,居然是一面上古法寶的鏡子,心唸了兩聲,奢侈奢侈,然後翻來覆去地看,鏡子邊緣上有兩顆微小的靈石。她知道每一面的傳影鏡都有不同的開啓方法,摸索了半天,鏡面上灰濛濛的沒有任何影像。
她自知打不開,也沒有沮喪,拿在手中把玩,想着自己的心事。
如果這面傳影鏡是韓洙和魔主公子襄聯繫的法寶,這兩人的關係一定非比尋常。
韓洙和她一樣,都是七年前進入碧雲宗的,之前與修仙界沒有任何聯繫。唯一能夠接觸的地方,就是七年前的天塹渝海。
什麼人能與韓洙有這樣的聯繫。
現任魔主需要搶奪別人的身體,莫非,他是成鈞的一部分?
韓姣被這個推論嚇了一跳。
甲板上的人忽然多了起來,不少人喊着:“到了到了。”
她抬頭一看,蠻荒孤城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