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首頁

好看的小說移動版

科幻...碧雲
關燈
護眼
字體:

第十六章 廝殺(上)1

我的書架 | 投推薦票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山上風聲凜冽,颳得兩人衣物獵獵作響,細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韓姣無意識地退後一步,避開了孟曉曦急促而驚慌的目光。她垂下頭,心頭仍怦怦地急跳着。就在穆真真斷臂的一瞬間,她的震驚遠遠高於微薄的同情——是的,孟曉曦行事果斷決絕,這一點遠比穆真真顯得重要。

穆真真和韓姣毫無關係,相處了幾天,也沒有絲毫好感。現在穆真真靈力耗盡,又斷了一臂,已經是死路一條。韓姣暗自嘆息了一聲,有一些惋惜,還有一些隱約的僥倖——逃命的路上,少了一個累贅。

“走吧。”韓姣輕輕說了一聲。

孟曉曦愣了片刻,仔細地看了韓姣一眼,見她面色淡淡的,心裏提着的一口氣就慢慢鬆了。這一刻,她真有點慶幸身邊的人是韓姣了。無論換了誰,也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調整好心態。如果是百裏寧,目下無塵,說不定當場就要分道揚鑣;如果是孟紀,性格單純,只怕半天都會恢復不過來;如果是舒紇,她連想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只有韓姣,理解了她的舉動。

不是寬容,不是體諒,是理解。孟曉曦喉嚨裏藏了一絲苦澀,心緒百轉,沉甸甸地想道,儘管她和韓姣的性格截然不同,但是從某一方面來說,她們竟然具備了同一種特質,以至於她們互相看不順眼,卻能理解對方的行爲。

不遠處妖獸的嘶吼把她們從沉思中驚醒。孟曉曦把天池蠶絲收到乾坤袋中,立刻又向前飛掠逃去。這一次韓姣在左她在右。兩人並肩前行,保持着適當的距離。這個適當,既利於合作,又能及時防備。

妖獸的叫聲此起彼伏,縷縷不絕。其間隨風聲飄來似乎還有一絲尖銳的女聲淒厲,都被兩人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生命的意義大於一切。對於修士來說,求長生,不就是爲了永久地活下去嗎?這個生命當然是指自己的。至於別人的,這個時候她們都顧不上了。

懸壁並不能阻擋妖獸的腳步。妖獸的身體比起人類可要堅韌得多,有些只要後腿一使力,輕輕鬆鬆就跳躍上去了。

韓姣和孟曉曦慌不擇路,一路循着前路逃走,一絲也不敢停留。

可就是這樣,妖獸也已經蔓延到身後了。

韓姣趁隙回頭一看,妖獸張開血盆大口,鋒利佈滿倒刺的四肢已經在百步之內了。

“不行,就要被追上了。”孟曉曦臉色煞白,語氣絕望道。

韓姣也心急如焚,眼看妖獸不計其數,已將山林湧成了海洋一般,真是感覺到天塌地覆,頃刻就要命在旦夕了。她剩下的靈力,就是施展五靈遁也逃不遠。

“天池蠶絲,”她忽然想起一個主意,“快拿出來。”

孟曉曦一聽,就立刻領會到了。

兩人各持一頭,在疾行中,綁在了兩樹之中,在黑夜裏絲毫看不出來。

湧上來的第一批妖獸很快被蠶絲割裂了身體,哀號着躺倒了一片,給韓姣兩人爭取到了一線時間。

天池蠶絲前很快累積了一堆妖獸屍體。妖獸也並非都是愚蠢的物種,其中也有許多開了智能的,懂得趨利避害。韓姣從乾坤袋中取出吉吉鍾,用靈力敲擊。

妖獸們腦中空白,又有一大羣被蠶絲收割了生命。

兩人趁機又逃遠了。

就在韓姣埋頭逃命之時,四面八方忽然傳出一個嬌脆的女子聲音:“蘇夢懷,到了今時今刻,你還不肯降嗎?”

光聽這個聲音又嬌又媚,似乎就能勾起人遐想無限。與此同時,妖獸齊聲爆喝,忽然速度慢了下來。那個似乎身處遠方,聲音又籠罩着每一座山峯的女子又道:“現在的大勢已經明朗,我真是不明白,爲何你就是執迷不悟。守着你那一方土地作威作福又有什麼用。修成大道纔是我輩的目標,你留戀的眼前一切終是要化爲塵土的,到時候你若不飛昇,也將化爲虛無。蘇夢懷,何不就此降了魔主,一起破解吉祥天的祕密,登錄仙籍,得享永生。”

女子一番嬌媚的言語,把韓姣和孟曉曦嚇得面如土色。

原先她們以爲遇上了妖獸暴動的獸潮,現在才知道是人爲的。大概就是爲了追捕一個叫蘇夢懷的人,她們是受了魚池之殃。但是聽到了後面,越發感到心驚膽戰。

魔主……難道這裏已經不是在碧雲天了?

獸潮已經停止,韓姣覺得經脈中的靈力已經消耗一空,也只能停下來休息,她和孟曉曦各自找了一棵大樹躲在後面,直到空中那個聲音道:“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想清楚。”

聲音消散後,兩人纔敢露頭。

“這裏是離恨天?”孟曉曦仍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不住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呢……”

世人都知道,兩界天之間由天塹相連,只有通過天塹才能穿行。

可是韓姣二人連天塹都沒見過,就莫名其妙地到了離恨天,這種事以前聽也沒有聽說過。

韓姣默然無語,眼神落在這片陌生而又危險的土地上,茫然失神。

孟曉曦知道此時再討論前因後果已經沒有用了,眼看身陷重重妖獸的包圍,心彷彿沉入了深淵之中,不見光明。

兩人定了定神,都選擇了調息吐納。

不到最後一刻,都不願甘心受死。

黑夜如墨,風聲倥傯。

一陣拍翼聲由遠及近而來,到了韓姣兩人面前不遠處就停了下來。

韓姣睜眼一看,悚然而驚。

六隻羽毛斑斕絢麗到了極致的飛鳥結伴飛來。每隻都是長頸細喙,羽翼豐滿,拍打時姿態優美,恍若仙鶴。這還不是最引人注目的:每一隻鳥嘴上都銜着一樣肢體,不是斷腳就是斷手,還有一隻銜着的是沒手沒腳的身體。當最後一隻鳥飛近時,韓姣覺得胃裏翻滾,幾欲作嘔——那是一個披頭散髮的人頭。

“啊!”孟曉曦緊繃的神經被這幅驚悚的畫面給壓斷了,驚叫之後,手腳並用地往韓姣這裏爬來。

韓姣身體貼着樹樁動也動不了,恐懼的感覺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一時身體麻木,腦中空白。

“是,是穆真真……來索命。”孟曉曦狠狠揪住她的一隻手,聲音嘶啞道。

韓姣被她抓疼了,反而有些回神:“不是,不是她的衣服。”

孟曉曦剛纔嚇得看也不敢看,此刻硬憋着一股氣瞟了一眼過去,只見六隻斑斕鳥把斷肢都放到了地上。斷肢所露出的皮膚是蒼白的。忽然間,一隻斷手動了一動,手指挪動着往其他斷肢爬去。

“啊——”

孟曉曦險些暈過去。韓姣想要暈,卻又恐懼太甚,只能粗喘着氣,一動不動。

在兩人驚心動魄的恐懼之下,斷肢活動了起來,先是斷手連接起身體,然後又把腳給拼了起來,最後,四肢回到了身體上,兩隻手垂下來,把腦袋輕輕拍了拍,放到了脖子上,經脈肌肉都連接起,恢復成了一個身材偉岸,長袍廣袖的男子模樣。

如果不是在這種環境下,面前這個像是拼接而成的人其實是一個極爲引人注目的男子。

年紀不到三十,身材健壯挺拔,眉目疏朗英俊。下顎上微微有胡碴,眉目間有一種飽經風霜的滄桑感。

韓姣兩人在樹下縮着身體,目光既驚懼又疑慮。

男子也對兩人的出現感到驚奇,他本想走過來,可是每跨近一步,兩個少女的臉色就蒼白一分。他似乎感覺到,就停步不前了,站在原地,盯着兩人看個不停。

在雙方懷疑戒備對峙期間,他先是折了一根軟枝,把頭髮往後束起,然後就定定地看着兩人。

過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怕什麼,我又不會生喫了你們?”

來人雖然行徑如妖魔鬼怪一般,但是聲音卻意外地清揚悅耳。

韓姣和孟曉曦都暗自鬆了一口氣,既然開口說的是人話,那就好辦許多。兩人從他驚人的出現開始,就一直將他視爲妖魔,一時間覺得無話可接。

“再過半個時辰,妖獸又要來了,你們打算就這麼發呆下去?”他又問,同時輕微地笑了一下,露出一種成熟男子纔有的魅力,緩和了緊繃的氣氛。

韓姣推了推孟曉曦,示意她放開一直抓着的手。

師姐妹倆頭一次這麼接近,兩人眼神交換,漸漸冷靜下來,重新吐納起來,對來人還是驚慮佔了上風,不敢搭理。

男子對兩人抓緊時間恢復靈力略微意外了一下,隨即仔細觀察了片刻,面色一凝道:“你們是碧雲宗的弟子?”

他面色一肅,不怒而威,自然而然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語的壓力。

韓姣無法入定,微微點了點頭。孟曉曦也是同樣。

“碧雲宗的弟子怎麼跑到這裏來了,”男子銳利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了個轉,“有什麼圖謀?”

呸,對這鬼地方能有什麼圖謀。韓姣在哥哥韓洙和襄身上都體會過驚人的威壓,此時雖然害怕,心裏倒還清楚。

孟曉曦就不濟的多了,身體哆嗦如篩,被逼着開口道:“我們也不知道怎麼來的?”

男子一眼就能看穿兩人的修爲境界,自然不會懷疑答案的真假。對於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碰上碧雲宗的弟子,他比兩人更喫驚,只是臉上絲毫不露,恍若無波。

“不知道原因就來了這裏,你們兩個運氣真不好。”男子露出一個落拓不羈的笑容,上前兩步,蹲下身體看着兩個少女。他的目光直落落的,又透着一股明暗不定。

孟曉曦把頭整個都縮了起來,韓姣微微別過頭。

“怎麼不說話,坐以待斃?”他見兩人戒備很嚴,不悅地冷哼了一聲。

韓姣直起身體,行了一個禮,軟聲問道:“請教前輩,這裏是什麼地方?”

男子又意外了一下,在她臉上看了好一會兒,冷漠道:“離恨天的月墮地。”

倘若是熟知離恨天的人,聽到這個地方準會大喫一驚。可惜韓姣和孟曉曦對離恨天一點也不知情,只是把這個地方記在心裏。

“謝謝前輩。”

孟曉曦被韓姣暗地裏掐了一把,頓時醒悟過來,站起身也行了一個禮,頭也不敢抬,兩師姐妹相攜着就要離去。

走出沒兩步,男子厲聲喝止道:“去哪裏?”

韓姣只能停步,低聲道:“趁着後面的妖獸沒有追上來,我們想逃遠點。”實際上,她們原本是想趁這個時間好好打坐恢復點靈力,可惜面對這個恍如妖魔般的人,就想逃遠一些。

“圍三缺一的道理,你們不懂?”男子上揚的語調裏顯出不耐煩,“青元那婆娘會這麼好心,召了這些低階妖獸來,留一個缺口讓你們活命。那裏是通向月墮神廟的,依這條路下去,死的只有更慘。”

孟曉曦的手狠狠抖了一下,攥緊了韓姣,那冰冷的觸感交替在兩人相握的手間。

韓姣暗恨此人無恥,妖獸圍擊根本和她們兩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在他的口裏,好像這麼大陣仗都是她們引起似的。

“謝謝前輩指點。”她道,“早死晚死都是一死,能晚一刻也是好的,我們除了這裏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躲了。”

男子目光中驟然迸發出怒氣和兇意,直接身形一動攔在兩人面前:“真是有眼無珠,爲什麼不求我?”

孟曉曦用手肘輕輕撞了韓姣一下。韓姣沉吟不語,孟曉曦按捺不住,躬身道:“求前輩指點迷津。”

男子臉色稍霽道:“總算還懂點事。”

韓姣一直感覺這男子的舉動有些奇怪,從一開始他主動搭話,就透露有幫助兩人的意思,似乎要兩人開口相求,他才感到滿意。非親非故,在這樣的環境下,還真有這麼好心的人?

她滿腹疑竇,只好深深藏起,靜觀其變。

“你們修爲太低,要想從妖獸裏脫身簡直是癡人說夢。”男子毫不留情道。

兩人都有自知之明,一點沒有生氣,靜等下文。

“要是提升修爲到小成境界,還有幾分希望。”他見兩人都意興闌珊的樣子,目光裏閃過一絲冷光,“我有辦法幫你們立刻突破。”

韓姣抬起頭,孟曉曦的呼吸頓時變粗了。

男子見兩人都不再保持鎮定,笑了一下道:“突破小成境界之後,只要你們在這裏爲我護法,等時機到了,我就帶你們一起離開。”

聞言,韓姣心中咯噔一下,孟曉曦剛有些血色的臉立刻又刷白了。

這纔是他的目的。韓姣心道:一定是因爲什麼特殊緣故,讓他需要一些幫手,不然以他的修爲,早就可以一走了之了。

孟曉曦也想通了此節,不敢一口答應了,婉然道:“前輩修爲高深,還需要我們護法嗎?”

男子臉色一沉道:“這個你們不用管。獸潮每兩個時辰會爆發一次,持續時間只有一個時辰,其餘一個時辰,妖獸不會自動攻擊。我幫你們把修爲突破到小成境界,你們就必須要頂住前一個時辰的妖獸攻擊。”

韓姣壯大膽子問道:“前輩怎麼知道妖獸攻擊的時辰?”

“我自然知道,”男子隨口一答,口氣不善道,“你們準備好了嗎?”

他不問兩人同意不同意,直接問是否準備好。韓姣和孟曉曦目光交錯,都覺得心頭惴惴不安,心頭升起一絲不妙的感覺。

“前輩,可容我們考慮一下?”

“還考慮什麼,”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兩人,“這樣的機緣可不是什麼時候都有,難道你們還真願意被萬獸踩踏撕咬而死?”

他一面循循善誘,一面又言語威脅,恩威一併施展。韓姣和孟曉曦都是同輩之中尤其聰明機敏的,但是面對眼前的困局和這種深不可測的人物,一時之間也難以抉擇。

韓姣吸了一口氣,問道:“我們還不知前輩姓名?”

男子道:“蘇夢懷。”

是他。

獸潮圍擊的罪魁禍首。

韓姣咬咬牙,心中已恨得發癢,臉上還只能做出雲淡風輕來。孟曉曦也想到這茬兒,僵硬了一瞬間後,也故作不知。

遠處妖獸羣又有躁動的嚎叫傳來。

蘇夢懷眉頭一擰,再也沒有時間和功夫陪着兩人消耗,手一張,把掌心上滴溜溜滾動的兩顆事物放到兩人面前,說道:“馬上喫了消解。”

韓姣和孟曉曦看了之後齊聲驚道:“妖丹?”

在他手掌上放着的是兩顆高階的妖獸內丹,一紫一綠,色澤均勻,晶瑩剔透,從中泄漏出一縷似麝非麝的暗香。

韓姣面色慘白地退了兩步,孟曉曦連連擺手:“不行,不能喫的。”

妖丹是妖獸修煉有成後纔會凝結出的內丹,蘊含了妖獸的妖氣和靈力,一般被修士取到之後做煉丹用。在碧雲天內,大多數的靈丹都是用靈草煉出,少數用到妖丹的,也會在藥爐中淬鍊去除妖氣後才能使用。

直接吞食妖丹提高靈力,那是妖修、邪修才使用的手段。

碧雲宗絕不容許使用這一類的修行方法的。

韓姣等入門時就知道,碧雲宗對弟子管束甚少,唯獨不許正統道法有污。如若靈力不純,就將爲宗門所棄。

想到這一後果,韓姣和孟曉曦都驚慌失措,躲開了妖丹。

蘇夢懷眸光轉狠,一個閃身到了兩人身後,一掌捏住孟曉曦的頸子,把紫色妖丹一下塞進她的嘴裏。孟曉曦雙手掙扎,卻一絲用也沒有,眼中一熱,眼淚沁了出來。蘇夢懷把她扔到地上,轉過臉去看韓姣。

就在一剎那間,韓姣消失了。

蘇夢懷面露驚訝,雙手一拍,地上飄浮起一個光圈。

韓姣的身影被光圈給彈了出來。

“好高明的遁術。”蘇夢懷冷笑着讚了一句,捏着她的頭頸,同樣把妖丹塞到了她的嘴裏。

韓姣冷不防感到喉中竄入一股熱流,擋也擋不住,頃刻就流入腹中。

四肢一瞬間都暖和了起來,如置溫水之中,十分舒坦。她抱起雙臂,腦中輕飄飄的,似乎整個身體都變輕了,說不出的舒服和安坦。

她正感受着這股力量,忽然之間,胸腔裏一陣刺疼,彷彿有什麼裂開了,她高喊了一聲,自己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這份疼痛從胸腔中很快蔓延到身體上,每一寸皮膚,每一塊骨頭,都被波及到了,巨大的能量在她的經脈中飛快流轉,又似乎要撐裂開,讓她的心臟不堪負荷。

從身上傳來的劇痛讓人難以忍受,韓姣摔倒在地後在地上翻滾着身體,肌膚被細碎的石頭劃出一道道血痕,可這樣的痛,依然比不上身體內部被力量重塑的痛楚。

兩個少女各自在地上痛苦地打滾,哀號**不止。蘇夢懷看着,絲毫不爲所動,臉色平靜如初。他手上掐着訣,飛快地念着什麼。

從遠處山脈的深處,又有嬌媚女聲遙遙傳來:“蘇夢懷,你想清楚了沒有?”

蘇夢懷聞言只冷冷一哼。

女聲又道:“魔主憐你人才難得,這才諸多忍讓,你可不要敬酒不喫喫罰酒。再過一炷香的時間,我可就要不客氣了。”

千裏之遙的聲音,在整個山脈中的每一個山峯上,都像是近在耳邊似的。蘇夢懷在手腕上各劃了一下,頓時鮮血淋漓。他就垂着手,任由鮮血流出,抬起臉,忽然對着天空笑道:“青元婆娘,你自己喜歡當狗,莫非還要讓所有人都跟着你當狗?老子和你不同,不喜歡吠叫。”

青元大怒,冷聲道:“口舌之爭勝了又如何,你中了石心咒,能撐多久。蘇夢懷,過了這個時機,你就是想當狗也沒有機會了。”

蘇夢懷呸了一聲,俊朗的面容上滿是不屑:“老子是中了你的暗算,但你又好到哪裏去?真要這麼能耐,何必還驅動山中妖獸,乾脆自己動手得了,躲這麼遠幹什麼?”

青元嬌柔地笑了兩聲:“既然能驅動妖獸殺你,我何必還費力自己動手?等你一死,風淮孤掌難鳴,離恨天一統就在眼前了。”

“做你的春秋大夢。”蘇夢懷道,“我死了,自有其他人接替。公子襄要取西境可沒這麼容易。憑一朵萇帝花,就想着一統離恨天是不是太天真了些?”

青元哼了一聲:“不識時務,萇帝花是天地兆機,你不順從也就罷了,居然還要行逆天之舉。”

蘇夢懷眼皮一搭,似笑非笑道:“修行大道本就是逆天之舉,一句天機你就順應而爲,日後如何邁入大道頂峯?”

青元道:“光嘴皮子利索不算什麼,見個真章吧。”

蘇夢懷耐心早已磨光,再也不理會空中的聲音,反而低下頭去。兩個少女各自蜷成一團,忍受着筋骨脈絡重塑之苦。

妖獸又再次奔騰起來,凌亂的腳步讓大地震顫不已。

蘇夢懷自知時間不多,一手抓起孟曉曦和韓姣,把手腕上的血各自喂她們喝了一口。

兩個少女早已神志不清,餵了血之後臉色慢慢有了好轉。

蘇夢懷長吁了一口氣,再次抬手時動作變得有些僵硬,他自知石心咒已經開始發作,皺了一下眉頭,伸手在兩人的肩膀上一拂,從她們身上抽出一道細細如絲般的藍色微光,又低頭緩慢又冰冷地說了一句:“我抽取你們的一縷精魂,醒來後別想逃走,給我乖乖殺退這些妖獸。”

韓姣感到喉中灌進一股熱流,腥中帶甜,她張嘴欲吐,卻被人捂住了嘴,不一會兒,熱流就化作了另一股能量竄進體內。這種能量修復了已經崩裂的經脈,滋養了身體各處,和她原本的靈力融合,讓身處痛楚中的韓姣得以喘息。但是它與妖丹上的妖力並不相融,兩種不同屬性的能量一前一後在身體中流轉,像是兩軍廝殺一般,相生相剋,冷暖交融。

“殺退妖獸”——耳邊一個冷硬的聲音命令說。

她本能想要反抗,腦中卻茫茫然地不知所處,突然之間,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有一樣很重要,幾乎不亞於生命的存在被抽走了。她腦中警鈴大作,卻一絲一毫不能動彈,只覺得痛入脊髓,生生不休。

身體彷彿在水與火中交替,腦中卻始終維繫着一絲清明,讓她深深感受到每一寸的痛苦,無法掙脫。

直至兩股能量同時湧入丹府,相互糾纏成一團。韓姣眼前驟然一亮,四肢恢復了知覺。她猛然一個翻身起來,渾身污濁不堪,汗水和血水斑駁在身上,還沾膩了一身的泥沙。她無暇理會,喘息不定地張望着四周。

神識擴展了足有十倍,身遭的一草一木、一動一靜都感覺十分清晰。她抬起手,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的感覺——果然是小城境界了。

“韓姣!”孟曉曦大聲喊道。

韓姣從沉浸在境界提升上驟然回神,神色有些茫然地看向孟曉曦,在她滿是泥土的臉上看到了震驚和疑惑,還有一些更復雜的情緒。

“小成……已經進入小成境界了。”她失神地喃喃自語。

韓姣能理解她的心情。舒紇晉階的時候經歷了一天一夜的痛苦,而她們卻只用了半個時辰也不到。在這種突如其來的驚喜下,她感覺到深藏在內心中的不安。

妖獸奔騰如雷的聲音已越來越近。

韓姣站起身,往前一望,山坡上已有重重疊疊的黑影,一雙雙兇殘的眼睛在林中若隱若現。

就連吹拂到臉上的風也帶了一股腥氣。

韓姣一驚,剛纔晉階時腦中模糊的片段又重新拼湊了起來。她扭過頭朝後看。六隻羽毛斑斕的鳥圍成了一個圈,撲騰着翅膀,保護着其中一尊石像。

石像挺拔,面容俊朗,此刻都變成了木然冰冷的模樣,正是蘇夢懷。

韓姣不知道他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但是感覺到石像中生命依然存在,而且與自己有着隱約相連,就像是有聲音在催促着:保護石像,去殺了妖獸。

這命令如同篆刻進了腦海,無法消除,無法擺脫。

韓姣和孟曉曦對了一個眼神,各自驚顫,他抽取了她們的一縷精魂,可以隨心掌握她們的生死。

幾十只像豹子一般,四肢矯健的妖獸已經撲了上來。

韓姣手一揮,地上竄起細如髮絲一般,幾乎已經瞧不見的晶絲,瞬間就結果了妖獸的性命。孟曉曦拔出長劍,揮舞如網,同一時間收割着妖獸的性命。

進入小成境界後的出手與之前已是天壤之別。

靈力充盈,運轉自如,道法施展後威力奇大,兩人甚至可以用御氣術直接飛躍到上空。

前仆後繼的妖獸死於兩人之手。

很快就有飛翔的妖獸吼叫着飛撲過來,和地上的妖獸結成了一張大網。

韓姣越殺越手熟,道術運用手法飛快地進步着。與此同時,成千上萬的妖獸已如浪潮一般圍了上來,躲避的空間變得更加狹小。

韓姣和孟曉曦必須顧及到身後的石像,看着四周的妖獸圍堵得已不見生路,心裏面不禁發怵,施展道法一刻也不敢停頓。

妖獸數之不盡,一羣倒下,還未落地,就被其他妖獸撕咬噬盡,後面又有妖獸撲咬過來,彷彿殺不盡一般。

韓姣感覺進入小成境界後,靈力運轉十分迅速,在這樣靈力稀薄的地方,身體也能自動反應,吸收靈力。幸而如此,她才能維持咒結術,廝殺妖獸。

不知過了多久,黑夜沉沉如浸墨汁之中,妖獸在地上堆積起屍骨如山。

韓姣手一揚,晶絲憑空冒出,刺穿了幾隻陰骨蝶的身體,腥臭的液體噴灑在四周,空氣中頓時就瀰漫了劇毒的氣息,後面的妖獸都避了開去。面前壓力一緩,韓姣疲憊地吐了口氣,丹府中的靈氣忽然一動,兩股混亂的能量又衝撞到了一起。

靈氣在經脈中岔動,韓姣渾身冷汗,手腳一下子僵硬起來。

另一邊孟曉曦突然低呼了一聲,一隻長針狌突破了她的劍網,飛撲向石像。六隻斑斕鳥靈向它啄去,長針狌嘶吼一聲,爪子拍在了石像上,石像一下子裂成兩段。靈鳥鳴叫不止,長喙將長針狌啄死。

韓姣喫驚地看着裂成兩半的石像,腦中一抽一抽地作疼。體內翻騰的兩股能量漸漸平定,她來不及細想,又重新開始廝殺妖獸。

這一個時辰過得如此緩慢,分分秒秒就像被拉長了。

當遠處的妖獸蟄伏不動,不再向前奔跑,前面的妖獸漸漸退去。韓姣知道一個時辰已經過去了,她鬆了口氣,又立刻檢查自身的情況:盤結在丹府內的兩股力量涇渭分明,卻又相互糾纏。

這絕非正常的小成境界現象。

韓姣想到剛纔那短短一刻幾乎出現的走火入魔徵兆,臉色蒼白不已。

孟曉曦沉默地看着她,囈語似的問:“你體內也有兩股力?”

韓姣勉強微笑了一下點頭。

“完了。”孟曉曦神態怪異,又像笑又像哭,“這是妖力。”

不能與靈力相容的力量來自妖丹,是妖物的本源之力,此刻就依附在韓姣和孟曉曦的丹府內。這股力量固然幫助她們一舉邁入小成境界,但是也成了一個隱患,稍有不慎,就會走火入魔。而且由於這股妖力存在,她們的靈力不純,再也不能晉階。

修行從無捷徑——韓姣想到這一點,就知道自己已經被逼走上了修行的絕路,心一陣陣發涼,如浸冰窟。

兩人默然相對,到了這一步已想不出還有什麼可說的。裂成兩截的石像冷冰冰、硬邦邦地躺在地上,緩慢地恢復了血肉之軀。就像剛露面時一樣,蘇夢懷醒來,把自己拼湊起來,恢復成原先的模樣。

他先是面無表情地看了兩人,等看仔細後露出微微笑容道:“已經是小成了,沒有枉費我的精血。”

韓姣對他沒有絲毫的好感,滿心盡是憤恨,避開他的眼神垂下頭去。孟曉曦的想法也相差無幾,瞪着他不說話。

蘇夢懷見了兩人的樣子,反而笑容變大,瞭然中帶了一絲諷刺:“若沒有踏入小成境界,你們今次也休想活命出去。”

兩人還是無言以對。

“想想你們的資質,能提前幾年就達到小成,算是一個大便宜了,還有什麼不滿。”蘇夢懷又道。

“我們應該怎麼逃出去?”韓姣忽然問了一句。

蘇夢懷被打斷,淡淡掃了她一眼。

韓姣此刻沒有什麼畏懼,從看到他變成石像開始,這就是一場交易。他一定是中了什麼厲害的咒法,不然也不會強灌她們妖丹晉階,現在也正是互相需要的時候。

“往西面。”蘇夢懷道。

他所指的方向,是妖獸最爲密集的地方。

韓姣和孟曉的臉色都很不好看,但一句話也沒有反駁,只靜心屏氣地吐納。

當午後的陽光火辣辣地穿透雲絮,照耀在起伏的山巒間。樹葉映着粼粼如波光一般的光點,白晃晃的刺目欲盲。

獸潮再一次退去,韓姣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的高興了。

太累了。

整整五日廝殺不停,她幾乎沒有片刻休息,身體沉重如灌鉛,漸漸麻木。

她眼望前方,目光卻帶着茫然。儘管殺了無數的妖獸,可山谷裏一望無際,彷彿沒有一個盡頭。韓姣想要放聲尖叫,她腦中那始終緊繃的神經幾乎就要斷裂了,可偏偏她只能沉默,就連叫喊的力氣,都已經快要耗盡了。

蘇夢懷拍了兩下掌,笑道:“你們的道法越來越純熟了。”

聽到他一句讚揚,孟曉曦無意識打了個寒戰。韓姣也沒有回頭。

不能理他。

蘇夢懷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在韓姣和孟曉曦不斷與妖獸廝殺的時候,他也在自解石心咒。從一開始頻繁發作已開始漸漸恢復正常。可就算如此,他也沒有一次出手幫助過兩人,只在一旁冷眼旁觀。當獸潮退去,他除了和遠處的青元打嘴仗,剩下的時間就開始精神折磨兩人。

頭兩日,他要求韓姣和孟曉曦說些碧雲宗的事。事無大小,從峯主談到師兄弟之間的瑣事,他也能聽得津津有味。

等兩人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閉口不言之後。他又換了法子折騰兩人,時不時指點一下道法。他境界高深,隨口一句提點都有莫大的作用。韓姣和孟曉曦都不敢疏忽,可每次實踐之後,通常遇到兩種結果。有時道法得到凝練提高,效果勝過往常十倍。有時引起靈力翻湧,差點走火入魔。

一旦看到兩人因爲他的指點而顯露走火入魔的徵兆,他都樂的哈哈大笑。

他的話時真時假,舉動亦正亦邪,着實讓人難以捉摸。

韓姣喫盡苦頭,可每次遇到他講解道法,又不能視若無睹,真要運用了,又不知其中真假,幾日下來,時不時就要和走火入魔擦肩而過。

身體疲憊不堪,精神上卻要瘋狂了。

韓姣心中燃燒着一團邪火,急迫地想找一個宣泄口,她簡直不敢去看蘇夢懷的臉,只怕一個衝動就要動手殺他。

若非韓姣和孟曉曦都是機敏耐性的人,幾天幾夜折磨下來,早就回頭和蘇夢懷拼命了。

蘇夢懷恍然不覺,看着兩人笑道:“該教你們的都已經說了,今日就換個玩法吧。”

誰在和你玩?

韓姣和孟曉曦不約而同地仇視他。

“看來你們也很期待,”蘇夢懷微睞道,“唱個歌,跳個舞?”

韓姣攥緊了拳頭,指甲入肉三分,疼痛讓她腦中清明,不至想要同歸於盡。孟曉曦瞪的雙目通紅,脣緊緊抿起,像是在極力隱忍什麼。

蘇夢懷火上加油地說道:“姑娘都面薄,我先開個頭。”

韓姣覺得最後一根理智的神經已經岌岌可危,快要崩裂了。

孟曉曦噌的一下站起身,臉色青白交加了一下,在蘇夢懷興味的目光中,又慢慢坐了回去。

蘇夢懷看着兩人,憋了一肚子的笑,作勢低低咳了兩聲,抬頭看看陽光明媚、遼闊無雲的天空,他聲音朗朗唱道:“乾坤能大,算蛟龍、元 不是池中物。風雨牢愁無着處,那更寒蛩四壁。橫槊題詩,登樓作賦,萬事空中雪……”

他聲音清揚,唱詞卻豪邁,自有滄桑不盡之感。

韓姣聽着,滿腔的怒火竟漸漸消退,反生起悵然之感,有一種酸澀從心底慢慢湧了上來。那詞中說的蛟龍屈身淺池,不得舒展,想要一舉飛騰,脫離困境的意思,倒與現在有幾分貼切。

“青山如發,故人應念,杜鵑枝上殘月。”等蘇夢懷唱完。韓姣和孟曉曦都若有所思,低頭不語。

蘇夢懷舒懷地大笑了兩聲,惆悵之意一掃而空,他目視兩人,說道:“該你們了,唱個曲子來聽聽。”

孟曉曦嘴角抽搐了一下,轉過臉來看韓姣。

韓姣也無奈,想要以沉默應對,又怕蘇夢懷陰晴不定的性子驟然發作。幾天下來,她還摸不清他的脾氣,只知道順着他不至於喫大苦頭。

兩女眼神交流了一下,決定唱入宗時學的“清虛大風歌”,纔開了一句,蘇夢懷就皺眉甩手道:“無聊,但凡碧雲宗弟子沒有不會的,換一首,分開唱。”

你又不是碧雲宗弟子,韓姣腹誹。

孟曉曦只好換唱道:“二十年來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蘇夢懷又駁道:“唱的毫無意味。”

韓姣唱“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蘇夢懷挑眉:“詞有俠氣曲太柔,換首。”

一眨眼工夫就被他挑剔了好幾首。韓姣只覺得額上一抽抽的,火氣又漸漸起。

師姐妹兩人自幼在碧雲宗學道,又不是在花街柳巷學唱曲,沒一會兒就詞窮了。蘇夢懷還一臉促狹地笑等着聽歌。

孟曉曦大怒,便唱了一首鄉間俚曲:“一陣清風徐徐過,妹子衣裳忘了搓,以爲哥哥來看妹,抬頭見風不見哥——”

韓姣聽了目瞪口呆。

蘇夢懷聽得入神,一曲結束後笑道:“這曲有意思。”贊完就盯着韓姣看。

呸,瘋子。韓姣心想,原來你好這一口。於是眼睛一閉,不管不顧地號道:“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

孟曉曦“噗”的一口氣沒岔過來,蘇夢懷的臉上顯出一剎那的呆滯。就連遠處妖獸都悄無聲息了。

一曲終了,滿山靜默。

渺渺如天外飄來,一個清亮男子聲音從遠山邊傳來:“迦夜妖王果然好興致,生死之間做笑談,還有美人唱曲作伴。”

蘇夢懷臉色乍變,一臉笑意盡斂去,剩下滿是凝重。

孟曉曦感覺到一絲不妙,神態怵惕,抽出長劍,緊張以對。

韓姣愣住,這個聲音那麼熟悉,相伴七年有餘,以至於一開口就被她認了出來。

“公子襄。”蘇夢懷喃喃低語道。

孟曉曦聽見了蘇夢懷的低語,渾身一震,一時嚇得不能言語。

韓姣心忖:是哪一個公子襄。她仰頭遠遠眺望,除了山林草木,就是成羣妖獸。此刻樹靜葉止,妖獸蟄伏,四下裏寂靜無聲,彷彿除了三人,一切都已歸於無跡。

這反常的平靜,都是因爲剛纔公子襄的聲音蓋過了一切。

蘇夢懷一直注意着身邊的動靜,可在公子襄出聲前什麼都沒有察覺,他既有驚怒也有警惕,雙手如彈琵琶一樣飛速點擊,每一下都點在空氣中,他神態嚴肅,眼睛定定看着遠方某一處。

隨着他身上的靈壓越來越重,從四面驟然颳起強風,捲起風沙走石無數,山中樹木林立,被大風颳得枝葉撲簌,如蛇一樣扭動,從地上捲起的風捲成一個巨大的旋渦,片刻工夫,灰濛濛的風起沙塵就幾乎要遮天蔽日了。

這樣的威勢讓妖獸不安,想要躁動又被靈壓死死壓制着,只能掙扎着嘶號。

“千裏傳音,魔主還沒有到。”蘇夢懷道,眉宇間沒有一點放鬆,“不過也快了。”

孟曉曦急道:“那怎麼辦?”

此時衆人的身份已經明朗。蘇夢懷是西境迦夜族的妖王,公子襄是被萇帝花認可的魔主,還有一個圍剿他們的妖王青元。幾天下來,蘇夢懷解咒成功,青元卻一直驅動妖獸沒有調理傷勢,現在是蘇夢懷佔了上風。但如果公子襄來了,形勢就要顛倒一下,大不一樣了。

身處三大妖王的爭鬥之間,韓姣和孟曉曦這樣的境界修爲,純粹就是送死。

蘇夢懷心知自己傷勢沒有痊癒,要是等到公子襄到來,絕難再逃。他沒有半點猶豫,回過頭來,雙目殷黑暗沉,說道:“逃不逃得了就看你們的造化了。”他袖子一展,身體立刻化成了一道流光,眨眼就消失在了西面。

妖獸擺脫了束縛,發了瘋一般往西面湧動。並不僅僅是地面上的,天空上滿布着飛翔的妖獸。

韓姣僅僅怔了一下,就立刻飛身跟了上去。孟曉曦也不慢。

進入小成境界後,她們的體內靈力運轉已經自成一個天地,可以御劍直接飛行。孟曉曦有一把飛劍,踩在劍身上飛如流雲。韓姣空手無刃,直接用御氣術騰空飛行。

孟曉曦用了飛劍更省力一些。韓姣時不時用一下五靈遁,身影飄飄忽忽,若隱若現,速度反而比孟曉曦還快了一些。

孟曉曦很快注意到了,一路飛行之際還時不時看韓姣幾眼。

兩人各有一絲精魂被蘇夢懷抽取了,用感知就能知道該往哪裏追。可一路飛行,離蘇夢懷的距離卻越拉越遠了。地上、天上的妖獸被蘇夢懷一路屠戮殆盡,屍首留下一地,肢體頭顱分離殘碎,死狀十分淒厲恐怖,空氣中沾染了濃重的血腥氣,陽光之下也飄蕩着難以驅散的陰森氣息。

青元很快注意到這裏的異動,她身形一展,飛到山路盡頭,用勁將十幾根雕有異獸頭顱的怪異銅棍插入巖壁中,銅柱立刻青光閃動,與天空中相連,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雷簾屏障。眼看蘇夢懷就要飛來,她嬌笑道:“蘇夢懷,你不要冥頑不靈。”

蘇夢懷停下身形,站在空中,默然俯視着她。

韓姣和孟曉曦也隨後趕到。這纔看清妖王青元的模樣,她看起來雙十年華,身材修長,長髮編成了幾十根小辮,垂順在後,眉濃而眼大,雙脣豐澤,嬌豔如花,風情獨特,像火一般熾熱。她言笑晏晏地站在山道口,身後是閃着雷電光芒的屏障,臉色卻有些差,顯出一些疲憊來。

蘇夢懷好整以暇地看了她兩眼,笑道:“怎麼,之前追了我一路,現在傷還沒有好就急着來看我,青元,莫非你對我有什麼非分之想?”

青元眼波一橫道:“是不是,你留下來,奴與你細說。”

她這一聲真是嬌滴滴的到了極處,韓姣覺得靈力突然間一滯,幾乎就要從空中掉下來。孟曉曦站在飛劍上也晃了又晃。

唯有蘇夢懷,調笑之際已開始動手,此時清嘯了一聲。空中忽然射出一個巨大的氣團,約有十丈許,直衝着青元而去。

青元目光一動,知道蘇夢懷要以力破之。這些天,她一直反覆不停地驅動妖獸,從未休息,身上還帶有舊傷沒有恢復,臉上雖還笑着,身體其實已是強弩之末。只看蘇夢懷用法的聲勢,就知道他石心咒已除,精神大好。

以逸待勞,輸的一定是她。

青元也無法,先行避開。

氣團撞上雷網,噼裏啪啦一陣亂響。雲團消失,雷網也斷開,一瞬又重新連起,只是光芒閃爍的程度已經遠不如剛纔。

青元見狀蹙起眉頭,從腰間抽出一條銀金交織的長帶,口中唸了一訣,拋向空中。

繩索化成了一條圓鏈,飄飄蕩蕩的,金光流轉。

“捆仙索。”蘇夢懷咦了一聲。

據說能將大羅神仙也縛住的繩子,會追蹤身帶靈氣的目標,直到捆住爲止。這一條捆仙索銀黃交加,看品階還不是最好的,速度倒是奇快,兜頭就要捆向蘇夢懷。

蘇夢懷豈能讓它綁住,一道金光而下,捆住的只是殘影。

捆仙索又向韓姣而去。韓姣左閃右閃,躲避騰挪的功夫十分了得。連正鬥着法的青元都趁隙瞥了一眼。捆仙索奈何不了韓姣,又自動放大了圈,要連孟曉曦也一起罩進去。孟曉曦拔劍就砍,動作熟練得如同砍妖獸。繩索沒有斷,上面流轉的光芒卻一頓。

這意味着飛劍對捆仙索有傷害。於是韓姣吸引捆仙索的注意,孟曉曦一刀刀很努力地砍着。

蘇夢懷完全已經壓制住了青元,即使在全盛狀態,青元也是稍遜於他,何況此時靈力已經大不如前。

青元想的也不是殺死蘇夢懷,而是拖時間,直到公子襄到來。

雷網在蘇夢懷又一擊下變得更加細弱,每一根銅柱上的電絲只剩下淡淡一絲。青元臉色暗沉,又聽到砰的一聲,捆仙索也被韓姣和孟曉曦兩人合力砍斷了。她眼睛驟然顯出藍光,滿頭的長辮一甩,嗖的一下飛出上百根小針。

靈針是修仙界公認最難對付的法寶。形小如同無形,防不勝防,破壞力又大,再厲害的修士,如果身體被毀滅了,就沒有什麼作爲了。就是元嬰修士,可以脫嬰而出奪舍,也會對修爲造成難以修復的損傷。

這次的靈針還是妖王之一的青元所發,沾到都是大危險——蘇夢懷也難纓其鋒,正要突破雷網的身形一頓,化成了三道虛影,躲開如影隨形的靈針。

青元一擊之下,臉色已經蒼白如紙,身體雖然不動,手指卻略有顫抖。

“技窮了?”蘇夢懷甩開身後的靈針,又折身飛了回來。

青元這時已遮掩不住驚容。

正在她猶豫該留該退之際,天外綸音終於到來。

“青元,”公子襄的聲音縹緲隨風而來,“用傳影鏡。”

青元如蒙大赦,雙手高舉,一面巨大的祕銀雕花鏡子就出現在她的手裏。

傳影術是元嬰境界之上的修士才能用的道術,人在千裏之外,爲了及時應援,用傳影術顯身,但是隻能維持三息時間。

所謂三息,就是一吸一呼三次而已。

蘇夢懷冷笑:“難道現任的魔主腦子不清楚,三息時間就想留下我。”

他是離恨天五大妖王之一,自有一股凌然傲氣。公子襄在摘取萇帝花之前,也只是妖王之一,還是其中最年輕的。蘇夢懷心中不屑,笑容譏誚,索性不打斷青元,等着公子襄的傳影術。

鏡面上銀光一亮。

蘇夢懷活了幾百年,很少會產生後悔的情緒,當見識到眼前這一幕時卻驟然後悔了。

公子襄從鏡子照射出的光芒中走來。

輕袍緩帶,冷峻高貴。

他一步一步在山巒間凌空而行,似虛似幻,可又彷彿有一種奇特的規律,在他的腳下,沒有妖獸敢躁動,天地間的靈氣形成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紐帶,在他的身後,連接成了一片。

在沒有看到他之前,在場的修士沒有人能相信,世上已經有人達到了這種境界。

韓姣知道,這不是襄。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直到他走到蘇夢懷的對面,站在虛空上。

看似緩慢的動作,其實只不過半息時間。

“迦夜妖王?”公子襄開口。

直到這一聲,羣峯似乎緩緩醒來,風又徐徐而起,傳來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妖獸在遠處包圍,嚎叫了兩聲。

蘇夢懷還沒有出手,就知道自己輸了。

其實兩人並不陌生,西境是蘇夢懷的領地,已經被公子襄領兵攻打了一年多。想到這裏,蘇夢懷豁然一笑,把剛纔公子襄帶來的無上壓迫感壓下。他嘆道:“難怪胡都死於你手,青元對你稱臣?”

“你的決定是什麼?”公子襄彷彿並不在意一息時間就被談話給佔了。他負手而立,頭髮整整齊齊地束起,身上沒有一樣飾物。他也不需要任何飾物,只是閒立那裏,已如皎皎月明,讓天地生輝。

“絕不稱降。”蘇夢懷大喝一聲,如平地春雷。

公子襄四周祥和規律的空氣被攪亂了,蘇夢懷雙手一掐,已有一個滾圓的風球炸在了兩人中間。公子襄一甩袖,四周風聲凌亂,竟是以風克風,每一股細小的風都撞擊在一起,融合消失。

蘇夢懷一眼就看出其中厲害,心中黯然嘆了一聲。這時他忽然做出了一個出乎衆人意料的舉動。他雙手一抄,把身後不遠的韓姣和孟曉曦抓到手裏,在兩人身後各施加一股旋風,朝公子襄扔去。

兩個少女都沒有絲毫準備。

公子襄目光盯着蘇夢懷,對兩人看也不看,五指捏成爪,向兩邊一分。

孟曉曦尖叫了半聲,就被天地間壓頂一般的威壓給震傷了,即使是小成境界,她此刻卻像螻蟻一般,沒有絲毫能力反抗。她絕望地揮舞了兩下劍,什麼也沒砍到,腰椎處劇痛了一下,就被外力從空中扔到了山坡上,氣息消失。

韓姣比孟曉曦的境況要稍好一些,威壓之下,她只受了輕傷,被拋到空中去時,她眼角餘光瞥到蘇夢懷有些愧疚的臉色。頓時心頭大怒,這時突然就在半空遭遇了公子襄霸道凌厲的一擊,想要迴避已是不可能了。生機幾乎斷絕,韓姣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唯一可以做的,竟是像溺水的人一樣,揮舞兩下手臂。

腰間像受了一擊重錘,身體裏的經脈被摧枯拉朽地摧毀。

疼的錐心刺骨間,她猛然吐出一大口血,“膨”如血霧般散開。

就在生死存亡之際,韓姣的右手掌忽然一陣發熱,吸收了她剩餘所有靈力,閃着金光的字符徐徐從手心展開,擴大成了一張符,擋在前面保護她。

從字符中騰化出一大片的霧,繚繞而起,浮浮沉沉,蔓延了有十餘丈。居然平緩了靈壓的威力,還阻擋在了公子襄的面前,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狀態化解了殺機。

韓姣知道,是韓洙畫給她的第三景救了命。這一景的威力完全勝過了前兩次,想必是突破了小成境界,使它更有威力了。

青元詫異,蘇夢懷“咦”了一下。

最讓人意外的是公子襄。和蘇夢懷說話時,他都是一臉的波瀾不興,在字符出現的那一霎,他驀然動容:“天河八景符。”身影一飄,回落了一些,伸手去抓韓姣。

蘇夢懷和青元兩位妖王喫驚地都忘記了反應。

韓姣覺得如火焚身,靈力全無,身體往下墜時被人一把託住腰間,她疼得“嘶”一聲。公子襄改爲張臂環住她,語調沉沉地問:“你是……”

三息時間已到。

傳影鏡上一閃,公子襄如虛幻的泡沫一般倏地消失在單薄的雲霧中。

彷彿是一個魔咒忽然間消失了。

韓姣一頭墜下,直直落進山谷中的一處沼澤泥塘。

鹹溼的泥土灌進她的耳、喉、鼻中,難受的幾乎窒息。

從公子襄以傳影術出現,不過是三息時間,過程卻讓蘇夢懷和青元都感到心驚。

傳影鏡銀光渙散,驟然碎裂,猶如清澈透明的片片水晶。青元喫了一驚,一時不察,蘇夢懷趁機上前,雙手各劃出一道青紫的靈光,閃到她的身後,直接擊到她的身上。青元閃避不及,被靈光一掃,吐出一口血,一頭往山谷中栽倒。

從四十多丈的距離墜下,青元在空中一翻身,跳到了另一座山峯的坡上。她一手抹去嘴角的血痕,轉過身來看着蘇夢懷,聲音依舊婉轉嬌柔:“蘇夢懷,今日是我狀態不佳,等來日再和你切磋。”

蘇夢懷大笑道:“好,我等你。”

青元秋水橫波地回了他一眼,飛身騰空而起,就要離去,這時目光一掃,看到埋首在亂草叢中一動不動的孟曉曦,她忽然間心念一動,手一招,把孟曉曦吸了起來,提着飛走了。

蘇夢懷知道時間不多。所謂傳影術,距離應該在千裏之內,公子襄如果全速趕來,用不了多少時間。

他飛到山谷下方的泥沼澤上,俯身向下看。

韓姣已沉到了泥塘底部,身體承受了巨大的壓力,五臟六腑都如火燒一般的灼疼。她四肢的筋骨都斷了,連掙扎也不能,耳、喉、鼻都被泥塞住了,身體彷彿往深淵中掉落,直到後背撞上碎石。

喉口含着一口甜腥,不能吐出,也無力吞下,韓姣憋的眼冒金星。她內心想要尖叫、想要發泄,可四肢感到越來越沉,體內又劇痛如絞,唯一還清醒的就是理智。

剛纔面臨死亡的感覺不過只是一瞬間,剩下的痛苦卻格外地漫長。

身體周圍微微流動的泥沙從她每一寸肌膚上碾過,若不是丹府內始終有靈力維持着身體的機能,這種狀態下普通人早已死亡。

可是這一刻,韓姣痛得快要瘋狂,幾乎要痛恨起身體裏的靈力,讓她始終徘徊在痛苦崩潰的邊緣。

就在這無休止的劇痛中,身體四周的壓力忽然漸漸變輕了,泥沙的流動變得更快。過了好一會兒,韓姣感覺有人一把抓着她的肩膀。

蘇夢懷從泥塘中拎出已看不出樣子的韓姣,掌下感覺到她還有生機,不等細看,破了雷網後就直奔西方飛去。

怕公子襄隨後趕上,他一刻也不敢停留,路上還變向了三次。直到日落黃昏,他才停在了一條小溪邊上,用神識一掃,方圓十里之內並沒有特殊動靜。之前和青元已戰過一場,隨後又不停地遁行,到了這時,蘇夢懷也感到一絲疲憊,他纔要休息,纔想起手上還提着一個人。

他低頭一看,韓姣早已氣若游絲,處在昏迷狀態。滿身的泥漿已乾透了,覆在外衣和身上,乍一眼看去已經變成了泥像。

“真髒。”蘇夢懷道,一甩手,將她扔進了小溪裏。

韓姣沒有知覺,身體直直地就要沉下去。蘇夢懷見狀抓着她的肩膀,在水裏甩來甩去,看那樣子像在洗一件東西似的。

錯誤舉報 | 加入書籤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本站推薦
重生2013:超級科技帝國
復活在魔物娘圖鑑的勇者如何是好
我的天賦面板能加點
異度旅社
小米重工,第一次創業!
從魔法少女開始獨斷萬古
異界骨龍操作指南
我將以女友形態出擊
千面之龍
不正經魔物娘改造日記
幽冥古神
剛成邪神,被聖女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