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姣以爲取題一事十拿九穩,步履輕鬆地回到了飛羽峯。
一枝紫面薇探到灰牆外,葳蕤的綠葉上靈光閃閃,花瓣繁複,內裏結了小小的青果。韓姣順手就摘了一個,啃咬起來,果肉還是澀的,微微帶了香甜。她心情大好,正想再摘兩個,院子裏傳來熟悉的說話聲。
“師兄,就讓她一起來吧,試煉多個人也出份力不是嗎?”孟紀哀求。
“她在飛星峯這麼多師姐妹,偏偏要跟着我們,是爲了什麼?”
這聽起來有絲吊兒郎當的聲音是二師兄的,韓姣眉梢挑起,更加註意他們談論的內容。
孟紀支吾了片刻,才又道:“她師姐妹都已安排好了,曉曦孤零零一個人……一個人如何試煉,跟着我們可以幫襯一把,又正好可以試煉過題,師兄、師姐對她又不陌生,大家知根知底的,一起試煉不是很好嗎?”
這番話說出來,有理有據,比他平時說話不知長進多少,時於戎着實意外了一下。不等他出聲,旁邊忽然插入一聲“不行。”
韓姣從院門外走進來,面無表情地看着兩人。
孟紀看着她滿眼茫然:“小師姐,爲什麼不行?”
“對她我們可不是知根知底的,試煉時遇到什麼事,我不放心她。”韓姣直截了當地說道。
孟紀急道:“她的爲人你不知道嗎?有什麼不放心的。”
韓姣哼了一聲:“她的爲人我怎麼會知道,住在飛星峯,居然沒有同系的師姐妹願意一起,讓人怎麼放心。”
她口齒伶俐勝出孟紀不知幾何,又直擊重點,孟紀頓時啞口無言。他漲紅了一張臉,高聲道:“小師姐你平日與她不是相處得很好,爲什麼要這麼說她,你……你這樣也太沒道理了。”
什麼是見色忘友,這就是了。韓姣瞪了他一眼,絲毫不讓:“非要讓她和我們一起試煉,你這算什麼道理。”
時於戎見兩人吵得如此厲害,一邊攔住一個,說道:“怎麼,還嫌聲音小,要把師父吵來是吧?”
孟紀轉過臉又哀求他:“師兄,你看曉曦這事?”
時於戎略想了一下道:“恐怕不能讓她跟着我們。”
孟紀大失所望:“爲什麼?”
“有危險的時候,我們只能把後背交給信任的人,她顯然還沒有達到那個地步。”時於戎笑笑道。
孟紀說不出話來,看了看兩人,一發脾氣甩袖走了。
時於戎看向韓姣,口氣有一絲喟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真正的理由了?”
韓姣把看到季城和孟曉曦抱在一起的事略略一說。時於戎道:“你在爲寧師妹打抱不平?”韓姣不語,片刻後嘟囔道:“師姐不需要別人鳴不平,我不同意,僅僅就是因爲我看不順眼她。”
時於戎對師弟妹的紛爭一向不幹涉,只平靜道:“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
孟紀對韓姣生了氣,一連幾日都不和她說話,就是視線對上了,也生硬地別開頭。韓姣本來不想和他計較,但是被他的態度激起了怒火,也對他開始視而不見。
就在這當口,試煉的題目下來了。
紫色玉簡被傳信弟子送來時,韓姣一口水咽在喉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睜圓了眼看着玉簡不敢置信。
試題以顏**分難易,紫色代表是最難的試題。
舒紇拿了玉簡,面色頗見沉重,看了其中的內容後,他的臉色更差了。面對師弟、師妹的疑惑,他以比較輕鬆的口氣說道:“是一個解謎的試題。”
衆人心道:解謎的試題爲什麼是紫色玉簡,你幹嘛又一臉愁色。
舒紇不多說,把玉簡放到桌上。每人都看了一遍,果然是解謎的題。試煉題目就是“慶櫟村有古怪,一探究竟”。玉簡內有村莊的大致信息,地理位置,風土人情,這都不是它困難的地方,而是最後一行介紹:有四名巡查弟子和一名小成修士在此失蹤。
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難處就在這裏。
韓姣深感內疚,題目是她抽的,不可思議的是,用了一些手段,居然還是抽到這種難題,她說不出話來,悶悶坐在一旁。
舒紇道:“看這個慶櫟村的位置,就在中洲大山附近,說不定是有什麼妖獸躲在裏面,我們事先做好準備,還是能有幾分把握的。”
師兄妹幾人都知道這是安慰之詞,但也都點頭稱是。
孟紀忽然又道:“這題目那麼難,多個人也多份力,師兄,把曉曦帶上吧。”
舒紇皺眉不語,時於戎冷笑道:“你把題目告訴她,要是她還想跟,那就跟上吧。”孟紀大喜,喫了一半就跑去迎客臺要傳信去飛星峯。
到了此刻,韓姣真有些羨慕他的沒心沒肺了。師兄姐雖然沒有一句譴責,但是她心中卻沉甸甸的,總覺得責任都在自己身上。
四代弟子接到題目後都開始忙碌起來,錘鍊法寶,購買符籙,修煉功法。總是到了緊要關頭,纔會發現時間的珍貴。在這樣緊繃的氣氛裏,距離規定離開碧雲宗去試練的日子只剩下三天了。
抽到簡單題目的弟子大呼萬幸,抽到綠色、紫色玉簡的弟子就惆悵了。尤其是紫色玉簡,統共只有三枚,題目之難,還超過以往的中洲大山生存一個月的難度。
時於戎打聽了另外兩枚紫色玉簡,一個是捕捉四級幻影狐,一個是煉製百草歸魂丹。幻影狐千變萬化,而且智力超羣,行蹤不定,是極難捕捉的妖獸。而百草歸魂丹,有近乎起死回生的神效,顧名思義,需要上百種珍貴靈草,而這些靈草遍佈整個碧雲天的犄角旮旯。
這兩個題目對低微弟子來說,難度簡直難以想象。
以同理推測,韓姣拿到的這個題目難度十分驚人。
慶櫟村到底有什麼古怪,玉簡中沒有說明。據打聽來的消息,的確有一個小成境界的修士消失在村裏,另外還有四個普通弟子。到底什麼情況,也沒有人知道,要等他們去尋找答案。要準備都茫無頭緒,衆人只好各盡努力,能裝的都裝上,能帶的都帶上。
只剩下三天時間,各人照慣例去找親近的人話別。百裏寧用分光鏡和家人通信,時於戎去碧雲上峯找他家的老祖宗長老,孟紀和孟曉曦說話去了。
韓姣唯一的親人只有韓洙,她也沒有多想,隻身往飛雲峯而去。
韓姣到了飛雲峯,韓洙正好外出,爲他看守庭院的吳浮接待了她。韓姣本想今日不巧就等明日再來,吳浮卻笑眯眯地將她留下,說稍等一會韓師叔就會回來。
吳浮把韓姣領到練功房外的一間偏僻書房。地方不大,案明幾淨,架上擺放着滿滿的書冊。他親自爲韓姣沏了一杯靈茶,寒暄幾句後,說了一句“告罪”,然後就埋頭在書案前處理文書,一副任由她自在的態度。
韓姣一杯茶喝完,吳浮抬起頭,手一揮,窗外飛進來一個青玉茶壺,自動爲她續上茶水。等第二杯喝完,韓姣無所事事,見吳浮並沒有幹涉的意思,她慢慢踱到書案前,打量他的工作。
案上放着一卷名冊,吳浮在上面勾勾畫畫,絲毫不在意韓姣的注視。
韓姣看了兩眼,覺得無趣,待要移開目光,卻看到了角落裏的兩個名字,她神色一僵,呆愣了足足片刻,咬了咬嘴脣,狀似不在意地問:“這是什麼?”
吳浮抬頭,一派平靜地答道:“是巡山弟子的名冊。”
韓姣硬生生把目光從孟紀和她的名字上別開,臉上還平靜,心下早已急跳如鼓,腦中飛快地轉了幾轉。這分明就是毀鏡當日的巡山弟子名冊。他在找什麼,她也能猜到,是無故離職或者是行動異常的弟子。韓洙推測出翠煙狼妖王當日帶着一個本宗弟子,首先從巡山弟子中查起,思路一點都沒有錯。
她想到這裏,心一點點往下沉——自己的祕密還能瞞住多久?
當日她和孟紀是對過口徑的,自信能瞞過師父、師兄不成問題,但要是面對的人是韓洙,她一點自信也沒有。
一股焦躁的情緒從胸口竄起,韓姣蹙了蹙眉頭。
吳浮雖然樣貌平常無奇,卻出奇地敏感,立刻投來注視的目光:“師妹怎麼了?”
韓姣指了指卷軸的一角,一派天真地說道:“看到我的名字了。”
吳浮往下一瞟:“原來師妹當夜也參加巡山了。”
“是呀,正巧遇到那麼可怕的事,”韓姣甜甜一笑道,“真是把人嚇壞了。”
那一夜兩大妖王和碧雲宗衆多高階修士的爭鬥劍氣縱橫,法術駭人,被驚嚇到的低微弟子不在少數。吳浮不以爲怪,微笑道:“那日的確驚險。師妹巡山時沒遇上危險吧?”
“危險沒有,倒是虛驚兩次。”韓姣笑着把孟紀兩次扔螢石的事當作一個玩笑似的說了出來。反正是遲早能查到的,不妨顯得坦蕩一些。
吳浮聽了臉色沒有半點異常,平淡道:“年輕弟子沒有經驗,這種事也不足爲奇。”
韓姣笑笑,兩人又說了幾句,無非都是當夜的情況。吳浮問得很巧妙,如果韓姣心中沒有計較,也不會發現這是一種變相的盤問,於是她回答得也很有技巧,乍聽內容不少,實質卻沒有什麼幫助。
等吳浮問完,韓姣推說房中氣悶,要到院子裏轉轉,他沒阻攔,只說師叔快要回來了,不要走遠。
韓洙所住的這個庭院很大,地處泰阿殿的西南一角,正院廣闊,種了兩棵紫雲楓,往來弟子衆多。吳浮帶韓姣來的這個書房很小,背對正院,倒是極爲冷清。
韓姣走到後院中,不見一個人影。說是院子,其實不過一塊見方的空地。一般修士都有種植培育靈草的習慣,極少有人把一塊靈氣充沛的土地給荒廢着。
她看着空蕩蕩的院子,不知不覺心中也空蕩蕩的,臉上一直掛着的笑容垮了下來。院角有一塊石階,她一下坐了上去,冰涼的觸感讓她驟然呼了一口氣。
仰頭往上看,天空也是見方的,遼闊而鴻碧,不見片雲。韓姣看的時間久了,眼睛發酸,她舉起一隻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爲什麼突然想要落淚了呢……
這些日子以來的壓力一下子都湧了上來,讓她猝不及防。
她感到一絲無助、一絲迷茫,還有一絲隱隱約約、幾乎無法察覺的委屈。
三界鏡照不出她的身影,事關打開吉祥天的祕密,抽到試煉紫色玉牌的題
目——難題接踵而來,還來不及喘息就深陷其中。
韓姣覺得委屈,真是委屈。
她不明所以,不知道經歷九霄神雷看到的異象,其中到底蘊藏着什麼玄機。
她本能地保護着自己的祕密,卻根本不知道這個祕密背後的意義。
還有那道紫色試煉的玉牌,她把師兄姐弟都拖下了水,把他們置於危險之中。
即使沒有一個人責怪過她,內疚也壓得她胸口生疼。
從手指縫隙裏漏進來的光芒有些刺目,她閉上眼,煩亂的思緒卻無法就此關閉,潮水一般翻騰,那一路苦澀的熱浪,從胸腔直衝到了眼眶。
“姣姣?”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韓姣拿開手,往前看去——日光剔透,光輝熠熠地傾在青年修士身上,他穿着交領右衽玄色武士服,頭髮束起,高大挺拔的身軀勾勒出利落的線條。
他微微傾身,正對着韓姣的臉,目光幽深,面容俊美無儔,彷彿神祇顯身,難以用筆墨描述。
韓姣眼前一熱,根本來不及遮掩,忙心慌地別開臉。
“怎麼了?”韓洙目光一動,沉聲問。
韓姣搖頭,鼻翼微微翕動了下,一聲不發。
韓洙揉了一下她的頭頂,動作輕柔,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體貼。
韓姣覺得剛退下的委屈又湧了上來。
心底有一個聲音說:對他說吧,把三界鏡的祕密說出來,他擁有大神通,還是她唯一血脈相承的哥哥……
這個念頭靈光乍現,瞬間就抓住了她的心。
她霍然抬頭,直愣愣地凝視着韓洙的眼睛,眼中霧氣氤氳。
“哥哥,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說。”
“師叔。”吳浮開口打斷了韓姣,他顯然認爲自己要說的更重要,走到韓洙身前,行禮道,“名冊整理出來了。”
韓姣心一緊,目光在他的臉上一轉,卻看不出什麼端倪。
韓洙低頭對她道:“等一會。”隨後和吳浮進了書房。
書房門敞開着,韓姣正好可以看到他們的身形,卻聽不到聲音。這種情況一般可以使用一個順風術,但裏面的人是韓洙,她無論如何都沒有這個膽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密切注視着他們的一舉一動,希望能從中看出什麼蛛絲馬跡。
吳浮將整理出來的名冊錄在一張紙上,呈到韓洙的面前。
韓姣看到,韓洙一眼掠過那些名字,目光驟然銳利,幾乎要刺破了紙張。他的神態很閒適,站立的姿勢也很優雅,唯獨身上冷酷狠戾的氣息,隔着老遠的距離,依然讓人不寒而慄。
心不可抑制地亂跳兩下。韓姣剛纔因爲一時煩躁而鼓動的心情,瞬時就沉寂了下去。
此刻再想起剛纔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後怕不已。
幸好沒有說。韓姣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讓她重新又冷靜理智起來:她可以對他怎麼說,坦誠自己經歷紫霄神雷未死,因此命格異常。是吉祥天開啓的關鍵之一。
韓姣冷汗涔涔,爲這一時險些鑄成的大錯——剛纔她又煩又亂,心情好像是被風吹的飄浮亂動,此時卻又像被沉入了水底,又沉又冷。
她曾想過,吉祥天是修士,尤其是高階修士的最終目標,如果她真是開啓吉祥天的關鍵之一,暴露身份後會不會受到優待。這個隱約一現的念頭,被韓洙冷冽的眼神給打散到九霄雲外。
她怎麼能放任自己成爲一個道具,一個工具,絕不。
韓姣抱起雙臂,把頭埋進臂彎裏。
有人走了進來,步履輕重適中,不疾不徐,光聽腳步聲就有從容淡定的風度。韓姣仰起頭喚道:“哥哥。”
日光透亮稀薄地照在她的臉上,眼圈還泛着紅,雙眸烏溜溜的,璀璨如星。
韓洙默默地打量她,深沉的目光裏漸漸露出一絲暖色:“剛纔想說什麼?”
“我要去試煉了,”韓姣淡淡道,“抽中了紫牌的題目。”
韓洙神色不動:“是什麼題目?”
韓姣苦笑了一下:“是個解謎題,在中洲大山的附近。”
韓洙眉峯微微挑起。宗內這次設題他是知道的,紫色玉牌只有三個,解謎的那題是最難的,還有小成境界的修士失蹤過。他看了看韓姣,猜測她的來意是不是求助,於是默不作聲。
韓姣一無所覺,目光投向了天空,秋季的天,澄澈而遼闊,拂過臉龐的風也帶上了一絲涼意。她的心沉沉浮浮,翻滾在心中的愁緒,漸漸湧到了嘴邊。
“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主意,”她輕輕說道,“用抽籤來決定試煉題目,一點也不公平。應該分成一、二、三、四級,想考幾級考幾級嘛。現在這樣根本不是考驗實力,是考驗運氣——這讓抽籤的人多爲難。又不是一個人的事,師兄弟們一起試煉,抽的不好,不是拖累了別人,其他師兄弟也不能怪她……”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韓洙也必須要凝神才能聽清,他先是譏誚,漸漸眉宇鬆開,顯出好笑的神色來。
“你就在煩惱這個?”
韓姣乾脆地說道:“是啊。”
“不擔心試煉過不了?”韓洙微笑道。
“不擔心。”韓姣笑了一下,一股的苦惱和低落都從笑裏透了出來,“反正過不了。”
韓洙着着實實噎了一下,看着她一時無語。
“試煉並沒有那麼難,”韓洙嘆了口氣,“宗門看重的是法術運用,即使你們最後沒有解開題目,如果表現出衆,也能通過試煉。”
韓姣眸光一轉道:“你是說,有宗門的修士跟在我們身後保護我們?”
韓洙道:“當然不是。等你們回來後,宗門自然就能知道發生在試煉中的事。”
韓姣失望地悵嘆了一聲,搖了搖頭,不打算再糾纏這個問題,轉而問:“你當初是怎麼通過試煉的?”
“斬殺了一頭陰湖獸。”韓洙淡然道。
這下輪到韓姣無語,陰湖獸是水中妖獸,即使是幼崽的能力也在四級以上。至少小城境界的修士才能對付這種妖獸,宗門試煉是在小城境界之前參加的。要從韓洙身上得到一些安慰,簡直是一種妄想,韓姣苦惱地想。
她側目看看韓洙,他此刻神色和悅,極夜一般的眼眸彷彿吸引了一切光芒,似笑非笑。
明明有着陰狠暴戾,彷彿猛獸一般鋒利,卻藏在了優雅的風度之後。說實話,她雖然並不清楚具體的情況,只憑直覺,他的強大和神祕,遠在她所能觸摸的天際。面對他,她必須小心翼翼,因爲她嗅到了一股隱藏深處的危險氣息。
有時候她甚至會想,他的世界不應該只是飛雲峯這一小片天地。比起殷乾峯主,他更像一個隱形的王者。飛雲峯的一切,在他的默認控制下井井有條。普通弟子,一直對他的強大和風度讚譽有加。
靠近他,會因爲他的強大而害怕和戰慄,遠離他,又覺得失去了依靠和無助。
韓姣覺得矛盾極了,可無論如何,不管是害怕還是依靠,討好他都是必要的。
“哥哥,”韓姣伸出手拉了拉韓洙的袖子,拍拍石階,“坐下談。”
韓洙略皺了下眉,就着石階坐下。
石階只有一尺來高,對他來說低了一些,韓姣原本還含笑打算看他不適的樣子。誰知他修長的雙腿一跨,模樣自在極了。
韓姣狡黠地對他露出笑容,手指微動,地上竄起兩根晶絲,迅速纏上韓洙的腳,綁得結結實實。
韓洙一笑,神色不動,也不見任何動作,晶絲忽然節節斷開。韓姣見狀眸光一轉,斷裂的晶絲重新連接了起來,化成一條細長綿軟的絲線,一圈圈又繞上了韓洙的腳。他略抬起腳,卻發現那晶絲勒得死緊。
韓姣側過臉,看着他無法動彈,得意地笑了兩聲。
韓洙脣角輕輕一彎,勾起一道極優美的弧度,眼裏也染上笑意:“咒結術?”
韓姣笑盈盈地應:“是呀。”
韓洙腳一跺,晶絲驟然碎成了粉末。韓姣心中還默唸着口訣,突然之間感應不到了晶絲,往地上一瞥,剛纔還含着得意的笑頓時就沒了。她雖然早就料到困不住韓洙,但是也沒有想到,還沒有使出第三重,他就不費吹灰之力將她的手段化去了。要知道,就連兩個師兄,都在她的晶絲下喫過暗虧。
難道這就是庸才和天才的差別?她驀然有點嫉妒這樣的天分,口氣泛酸道:“這是什麼道術?真有點厲害。”
韓洙看着她有些不服氣,雪白的小臉上又暗自咬牙切齒的樣子,閃過一絲笑,隨即發現,面對她,他笑得有些格外多,臉上立刻冷了下來,口氣冷漠道:“不是道術。”
他驟然改變的態度讓韓姣心怦的一跳,以爲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回想了一下沒有發現什麼紕漏。又看看韓洙,不言不語的他有一種高位 的冷峻,顯得居高臨下。她張張嘴,心底有種直覺他不會發怒,於是忍不住輕輕問:“不是道術是什麼?”
韓洙道:“是靈壓。”
“怎麼可能?”韓姣愕然,嘟囔道。靈壓是靈氣所帶的威壓,高階修士僅憑威壓就可以對低階弟子造成傷害,但是如同實質一般,割開道術所化的晶絲,這樣的控制未免太過驚人。
韓洙橫她一眼,韓姣哆嗦了一下,扁着嘴不敢說話了。
氣氛突然間沉悶起來。
韓洙無奈地發現,當這個小姑娘說的眉開眼笑的時候,他覺得太過優容她,但是當她被他嚇到,顯得垂頭喪氣時,他又生出一絲不忍,心底莫名就有一塊地方柔軟了。他板着臉,半晌後才道:“你再試一遍。”
韓姣一怔:“試什麼?”
“咒結術。”
韓姣看着他,滴溜溜黑的眼睛裏滿是疑惑,想了又想,不敢再把咒結打在他的腳上,剛纔他突然就變了臉,不會因爲她把咒結綁在他腳上吧。她默唸口訣,幾道晶絲從地底冒了起來,盤成一個死結。
韓洙目光一掃,身上驟然散發出驚人的威壓。
韓姣離得很近,心怦怦地如同擂鼓,從晶絲上傳來清晰的感受,那股威壓的力量傳遞而來,摧枯拉朽一般,晶絲直接被碾成了粉末。
她嘴脣不自禁地翕動了下,在他暴戾而直接的威壓下,臉色煞白,身體瑟瑟發抖。
韓洙注意到她的樣子,威壓立刻隱去。
雖然威壓出現、消失不過一剎那時間,韓姣還是受到不小的打擊,一方面,毫無抵抗能力;另一方面,她練咒結術近兩個月時間,連師父都讚了一句頗有天賦,原來是沒有遇到強大的敵手。
她吐息了片刻,心中鬱悶,喏喏問道:“像你這樣靈壓的修士,應該不多吧?”
“你說呢?”韓洙反問。
拍馬屁的時候到了?韓姣福至心靈,立刻道:“肯定少之又少。”不然都像這樣,靈壓就能破了咒結,讓她還怎麼混。
覺得這句奉承力度還不夠,她眼睛一轉,又信誓旦旦加上一句:“我就沒見過像哥哥這麼厲害的。”
韓洙聽過的馬屁海了去了,投石問路型的、拋磚引玉型的、欲擒故縱型的,這麼直白,沒水準的還真是頭一次。可偏偏並不生氣,不但不生氣,還有些高興。轉念一想,她見過的修士能有幾個,不覺好笑又好氣。
臉色又沉沉板起:“天下能人異士不知凡幾,豈可小視。”
韓姣有點發懵,怎麼拍馬屁反而拍出這個結果了。她摸不準他的脾氣,結結巴巴道:“可是、百裏家的咒結術傳自上古,師姐……師父說,咒結是靈力祕術所成,非金非石,結中還含有咒的力量,兩者相融,尋常神兵利器根本割不斷,就是靈力有限,也破不了咒的力量。怎麼會有那麼多修士可以用靈壓破了咒結術呢?”
越說她越覺得有理,清河百裏家族,修仙界最出名的修士家族,雖然一部分是因爲家中皆是女修士和詛咒的原因,但是更多是因爲她們家傳的咒結術,詭祕神奇,在修仙界獨成一派。如果那麼容易破解,哪裏會這般赫赫威名。
韓洙不和她多辯,目光一閃,不知從哪裏嗖嗖竄出來幾根晶絲,捆在韓姣的手上。她驀然一驚,低呼道:“怎麼可能,咒結術?”
她瞪圓了眼,又驚又疑,脣哆嗦不止:“你、你?”
看她被嚇得狠了,他心下一軟,臉色繃不住,握住她的手,溫言道:“仔細感覺。”
韓姣垂下眼,睫毛顫如蝶翼,剛纔以爲施展了那麼一下,他就偷師學會了咒結術,一時被駭住了。現下回過神,施展道術是需要口訣功法的,她用神 去感覺手上晶絲,其中靈力運轉並不是咒結術,而是……她更喫驚了,竟是純靈力所化現出來的,並非施展道術。
“知道問題了?”韓洙見她轉眼就發現問題而冷靜下來,沉聲道,“你的咒結術爲什麼容易被破解。”
韓姣垂頭不語,韓洙用靈力所化的晶絲在她手腕上流轉,如同一幅清晰的畫卷在她面前展開。其中靈力運轉的方式、濃密、力度,幾乎纖毫畢現。她細細想了一下,輕聲道:“均勻,我的咒結不夠均勻。”
咒結如同繩索,如果繩身上有粗有細,自然是細的地方容易斷裂,如果是均勻的……
她立刻明白自己癥結所在,心中口訣一轉,一道晶絲冒出,雖然肉眼難以分辨,但是均勻流轉遠勝之前,一下子就掐斷了韓洙所化的靈力晶絲。
韓洙微微一笑:“總算還不笨。”
韓洙的教導對韓姣起到了醍醐灌頂的作用。他用靈力直接具現出的晶絲,讓她初窺到高境界靈力運用的一番天地。儘管以她的境界,能理解的還只是冰山一角,但已足以讓她得到很大的進益。
她偷偷觀察韓洙的神色,今天他的忽冷忽熱讓人很迷惑,但是她大膽的直覺,也許他的心情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壞。她把咒結術練習了一下之後,趁機把平時修行的問題都一一提了出來。
韓洙面無表情地詳細給瞭解答。
韓姣覺得,從某一方面來說,他真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優秀教師。她的師父齊泰文是以道心爲重,經常講解艱澀的典籍,對她修煉的指點猶如隔着雲霧。而韓洙則完全不同,他把靈力運用剖析得十分明白。不論境界,純以靈力道法爲重,娓娓道來,令人驚歎。
韓姣幾乎迷醉在他這種化繁爲簡,有的放矢的教導裏,一留就留到了傍晚。
等她覺得差不多的時候,天色已暮,晚霞如錦,淡紅的雲彩如扯絮般掛在天邊。
韓姣從學習中回過神來,覺得飢腸轆轆,她立刻問韓洙:“你不去喫晚飯?”
韓洙完全沒有意會到她的暗示,淡道:“我早已辟穀。”
韓姣默然,問題是她沒有辟穀,而且餓得快前胸貼後背了。其實大多數修士辟穀之後,因爲口腹之慾也會進食。想不到像韓洙這樣天資橫溢,居然也像苦修士一般,只追求境界提升和道法修煉,完全摒棄了人生大欲和享受。
韓姣從石階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婉言向韓洙告辭。
碧雲宗的三餐都是限時供應,過了這個時間後就只能喫靈果。韓姣很沒出息的正好是不能拋棄口腹之慾的人,入宗門七年多,除卻每日枯燥的修行,盼的就是這三餐飯,說什麼也不能落下。
韓洙自然不知道她所想的,看了看她道:“我送你。”
韓姣受寵若驚,跟隨在他身後出了庭院。
飛雲峯上無人不識韓洙,即使有一兩個不識的,也無法忽略他出衆的風姿樣貌。這個時間,來往的弟子衆多,韓姣飽受視線困擾。韓洙說是送她,還真就是送而已,一路上一聲不吭。
來到迎客臺上,韓姣對韓洙斂衽爲禮,然後說:“我走了。”韓洙沉默地頷首,她轉身跨上鐵索。
鐵索是碧雲宗各峯連接的唯一通道,一般弟子學會提氣術後,在鐵索上穿行就不再是個難題。但是對韓姣來說,這依然是一個很大的考驗,她天生畏高,因爲高空而產生的恐懼如附骨之疽,每次行走鐵索用提氣術,真正是提着氣,一絲都不敢出錯。
從韓洙眼裏看去,她在鐵索上走動的樣子,簡直可以稱得上小心翼翼,如臨大敵,速度慢得堪比蝸牛。他看了幾眼,皺起了秀挺的長眉。
正聚精會神行走的韓姣,忽然身體一輕,被人拎起了後頸,頓時嚇得哇哇大叫。
“別吵。”近距離被她叫聲煩擾的韓洙出聲喝止道。
韓姣一聽是他,安靜了下來,可是凌空失重的感覺實在駭人,何況被他一手拎着後頸,她必須低頭面對深不見底的淵谷,速度如飛,她嚇得雙手舞動,緊緊攀住他的肩膀。
韓洙看她的模樣,哼了一聲道:“提氣術而已,沒出息。”
韓姣無法反駁,兩隻手緊緊攥着他,大氣也不出一下,牢牢看着鐵索,看樣子不僅是不相信自己的道術,連韓洙的也不相信了。
韓洙見狀,促狹地搖了一下手。
韓姣被晃得面無人色,嚇得半死,幾乎就要暈過去了,心裏懷疑他是不是發現了她的隱瞞,要把她扔下去了。
見她面如白紙,眼角都沁出了淚珠,韓洙心中史無前例地生出不捨的情緒。到了鐵索的另一頭,他動作輕柔地把她放下,又揉了一下她的發頂。
韓姣驚魂甫定,頭一歪,躲過他的手,又不敢直接發火,只好獨自生悶氣。
“姣姣。”過了半晌,他忽然開口喚道。
韓姣看着地面,好像那上面有什麼特別吸引她,裝作沒聽見。
“把手伸出來。”他又道。
韓姣猶豫了一下,抬頭看去,只見他冷峻的面上神色非常,瞳眸深處彷彿一片柔軟。她心道,叫伸手也不可能是打她。於是乖乖伸手,白白嫩嫩的一隻手掌放到他面前。
韓洙脣邊漾起一抹笑,修長的手指在她手心上比畫起來,隨着他的手指,金色的蝌蚪般的線條在她手中浮現。
韓姣看不懂,手心發癢,還有一些酥麻,像是小蟲子在心裏鑽動一般。她抿起脣,過了一會兒後,感覺到一股強大的靈力隨着韓洙的比畫在她手心裏凝聚,她終於明白,他在她手心裏畫了一道符。
“天河八景符。”韓洙解釋道,“你靈力有限,我畫了三景在其中。”
韓姣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什麼作用?”
韓洙語氣嚴肅道:“足以抵擋小成境界的全力一擊,三次。”
韓姣倒吸一口涼氣,覺得手掌有些沉重起來,同時心中激躍得難以形容。這代表什麼,三次小成境界的全力一擊,她想,就是出生修仙大家族的弟子,也不一定能得到這麼好的際遇。她終於一改多年的黴運,開始幸福康莊大道了嗎?
幸運來得毫無徵兆,她簡直被砸蒙了,呆呆地舉着手,看着那些金色的字符消失在掌心裏,然後露出傻笑。
韓洙凝視着她,不自覺地也跟着笑起來,然後揶揄道:“不生氣了?”
韓姣忙搖頭,討好地說道:“兄妹哪有隔夜仇呀。”那樣子活脫脫一個狗腿子。
韓洙朗聲笑了出來,突然作勢又狠又兇地說了一句:“如果這樣你還過不了試煉,只管回來試試。”
韓姣打了個激靈,立刻道:“一定過,一定過。”
“去吧。”他道。
韓姣向他擺手,左手還搭在右手腕上,一副鄭之重之的模樣。轉頭一溜煙地往居處跑,心裏激動喜悅難以自持,腦中還幻想着自己抵抗小成境界的種種攻擊,呼風喚雨,叱吒風雲。
離宗試煉的那一日,碧雲四代弟子齊聚碧雲上峯。
廣元殿前有偌大的廣場,青玉砌成,以六處臺階連接大殿,階上佇立着兩丈來高的石像,分別是成對的鶴、龜、鳳。龜若磐石,鶴作振翼,鳳引長鳴。
這日紅霞如綺,漫染半天,低垂的雲絮透着薄薄的金光,揮灑在廣元殿高啄的飛檐上,碧青的琉璃瓦映着粼粼如鱗的光點,白晃晃的令人炫目。
八百餘名四代弟子排成隊列,整齊劃一,青衣如林,場面十分壯觀。
三峯峯主站在殿前,開壇祭祖,爲試煉弟子送行。
周徇真君將三炷清香插入香爐,領着衆弟子三拜。然後緩緩開口,朗朗的聲音傳遞到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修道之本,乃窮萬物之理,盡一己之性,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全命、保生以合於道,當與天地齊堅固,而共得長久……爾等自幼入山,未得領會萬物之理,難以修進,此去試煉,看事,知事,懂事,然後知理知性,纔不誤大道修行。”
“碧雲宗門人皆記,胸懷大志,終生勤奮,刻苦修持,德功並進,不得有違。”
八百餘弟子躬身齊應:“弟子謹記。”
周徇真君站在高階上俯首看着衆弟子,沉靜許久的心驀然也生出萬千感慨,高聲道:“去吧。”
在他一聲令後,山門結界打開,天空中紅霞驟然散開,圍繞在羣峯的濃霧翻滾如沸水一般,驀然敞開各峯上的大道,一時之間,這用結界封閉的人間福地露出它的真實面貌,與紅塵俗世連接起來。
韓姣等師兄妹五人早已做好了準備,行裝都放入乾坤袋中,站在碧雲峯上與相識的師兄弟姐妹們告辭。這次試煉題目隨機性很大,弟子們有喜有憂。聽聞韓姣一行的題目,無不報以同情。
等打完招呼,廣場上的弟子已走了大半。
孟紀一直心不在焉,四處張望,此時望向一處,忽然驚喜地招手:“曉曦,這裏這裏。”
孟曉曦走了近來,看着有些清減,下頷尖尖的,對着幾人斂衽,婉然道:“這些日子要叨擾各位了。”
幾人都有些意外。不過時於戎事先說明,如果聽明瞭紫色玉牌她還來就帶她一起,此時無法反悔,只好點頭答應。孟紀大爲高興,眉開眼笑地對孟曉曦道:“我就說我師兄、師姐都是好說話的。”
孟曉曦含笑點頭,喚過兩位師兄後,又對百裏寧和韓姣道:“寧師妹,韓師妹。”論年紀她比百裏寧稍大,如此稱呼正是應該。百裏寧容色淡漠,韓姣則不客氣地扭過頭去。
舒紇是衆人的大師兄,爲人沉穩,見了這個情況,雖然不明所以,但出聲調和道:“孟師妹大家也不陌生,閒話日後再說,現在不妨先考慮一下,往哪條路出山。”
碧雲宗今日山門敞開兩個時辰,飛雲、飛羽、飛星三峯和迎客峯四峯都有出路,各峯方向不同,出處也各有特色。是試煉選擇的第一步,馬虎不得。
時於戎笑道:“這個我事先已打聽清楚,從飛羽峯走吧。”
衆人皆知,他看起來雖然總是吊兒郎當不太正經,但是大事小事從不含糊,於是沒有二話,立刻往飛羽峯大道走去。
一路上,孟紀拉着孟曉曦說話,喜形於色,看模樣不像是去試煉,倒像是結伴出遊。
孟曉曦就乖巧得多,和他說話之餘也不冷落衆人,話語也極有技巧,賣乖討巧不落痕跡。寥寥幾句就讓人覺得她玲瓏溫順。兩個師兄不復冷淡,說話也開始有問有答。
她說了幾句後,忽然扔下孟紀來到師姐妹身邊,放低了聲音對百裏寧道:“寧師妹,那日真是一個誤會,你還怪我嗎?”
百裏寧皺了一下眉頭,淡然道:“不怪你。”孟曉曦歡喜道:“我就知道師妹不是心胸狹隘之人。”說着想挽住百裏寧的手,卻被她輕輕避開。
孟曉曦轉頭又看向韓姣。韓姣笑吟吟,搶先開口道:“師姐不用問我,我也不怪你,我們沒有誤會,我也不是狹隘之人呀。”
孟曉曦有片刻的尷尬,隨即又恍若無事地笑笑。三個姑娘之間的暗潮洶湧,師兄弟三人都感覺到了,舒紇穩重老成地看着路,時於戎閒情逸致地觀賞兩旁的風景,孟紀卻忍不住退後幾步,語氣有些氣憤地說道:“小師姐,你怎麼這麼對曉曦呢?”
韓姣嗤地一笑道:“小師弟,難道你要我怪她、誤會她纔好?”
孟紀撓撓頭,急道:“我不是那意思。”
孟曉曦拉了他一把,止住他後面想說的話,反嗔道:“我們師姐妹說話,你湊上來做什麼呀?”孟紀臉一紅,反而不好意思了。
舒紇回頭看了看神色各異的幾人,提醒道:“我們要出宗門了。”
幾人立刻往前看去。
山門結界已經打開,隔絕俗世的雲霧散去,眼前的山道上只留有一道結界範圍的光圈。結界外的小鎮清晰可見。
時於戎選擇的這條山道,外面是一個坊市,碧雲宗附屬的修仙家族的聚居地之一。和大多數的宗派一樣,宗門內的長老掌教的俗世家庭與修仙界息息相關。由於靈根者誕生的後代具有靈根的比例很大,所以很多高階修士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家族背景。這樣的家族大多與宗派毗鄰而居,沒有靈根的家族中人,也大多爲修仙界而生活,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這樣的小鎮。
這處坊市是碧雲宗附近最大的一個鎮,以一條長街爲中心,各種鋪位鱗次櫛比,有賣丹藥的、陣盤的、符籙的,各種各樣。今日又逢山門大開,一時人流如注,十分繁華。
韓姣幾人走出結界,踏入小鎮,耳邊頓時喧鬧起來,一片叫賣聲,如波浪疊疊。
“試煉大力丸……補充靈力以備不時之需……全程滿靈力……”
“翩翩如玉腰帶,自帶去塵法陣……打鬥時不染灰塵,讓你永遠風度翩翩……”
“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什麼樣的符籙纔是利器……萬針符,暗箭偷襲居家必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