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雲天迎來了十年一度的朝聖節。所謂朝聖節,就是碧雲天的七大宗門年輕弟子遊學講道的日子,十年一輪,這一次舉行的地址正好在碧雲宗。南有南山派,西有萬劍宗,極北之地有居樂宮,東山有滄琅門,還有研究陣法的古魏閣和經營買賣的珍寶十二樓。除了這七大宗門,海外三島、中州大山、天塹懸關還會有散仙弟子來參加。是碧雲天難得一見的修仙盛會。
百裏寧爲了這個消息整整興奮了半年,一手拿着羣芳譜,一手抓着韓姣道:“姣姣,我嫁杏有期。”
韓姣一陣暈眩。原以爲只有師姐一人會如此投入,很快她就發現,衆多師姐們都開始裁製衣裳,定製首飾。甚至還開始流行美容的小法術。
飛星峯素來都是女弟子的天地,最近也開始頻繁往來各峯。孟曉曦也幾次來到飛雲峯請教了韓姣幾種養顏的靈果。韓姣忍不住問她:“最近這是怎麼了?朝聖會不是講解道法的嗎?”
孟曉曦掩嘴笑,她與幼時倒是差別不大,眉眼張開了,明麗標緻,如芙蓉花一般。她道:“講道法就不許婚配了嗎?再說要真講道法,何必派年輕弟子來遊
學——朝聖是各派聯姻的最好時機,你看師、叔師伯們有反對的嗎?他們都默許啦。”
韓姣又道:“飛星峯還愁嫁嗎?只要你們一點頭,同門師兄弟都要擠破頭了。”
孟曉曦伸指戳了戳她的腦袋:“同門師兄弟是有不錯的,可到底好不好,要比過才知道,韓姣,你不要坐井觀天了。”
韓姣捧腹大笑,孟曉曦作勢捶了她兩下,帶着靈果回峯去了。
修仙有多難,曾有一個高階修士統計了碧雲天和離恨天三千修士,得出一個結論,二十年小成,百年元嬰,兩百年大成,可以成爲天人,等天人境界修行圓滿後就可以錄仙籍,飛昇吉祥天。
而能飛昇的這些修士裏,女性十者存一,這個結論真是驚人:男女修成正果的比例是九比一。入山門修煉時男女爲數都是各半,最後大成卻差異如此之大,可見女性修仙確實要比男性修仙難度更大。
而成爲一個容光煥發的漂亮女修士就更不容易了。除卻修煉所用的時間和精神,還要花時間整理外貌。身在修仙的洞天福地,放眼皆是男的英俊、女的俊俏,想在這其中脫穎而出,除了天生麗質,要花費的功夫絕對不少。
若是再想進一步學點才藝,那更不得了——你看,成爲一個才藝雙馨、貌美如花,還要道法高強的女修士的難度遠勝於上青天。
可是最近碧雲宗的女修士大多都有往這個方向發展的趨勢,男修士也比平時放縱許多,時不時小聚一起評論一番。
齊泰文爲人一向古板固執,近些時候加重了每日的修煉,也延長了論道,把弟子都約束起來,不給他們胡思亂想的時間。其中只有對百裏寧一人特別,反而有意放縱她去裝扮參與朝聖節的活動。
韓姣一早就察覺出師父的用意,心裏十二分的疑竇。一向只講究道心的師父,對她這樣的靈根都不曾放鬆過訓誡,爲何只有百裏寧一人特別呢?兩個師兄見怪不怪,心裏似乎也知道其中的原因,只有她,藏了滿肚子的疑問。
四月的一天,碧雲宗內忽然靈氣大盛,花朵不分時節一夜之間紛紛盛開,繁麗如織錦一般覆蓋山頭。四座山峯綠草如茵,像蒼翠的青劍直指蒼穹,徒然間生機無限。
第二日各峯弟子齊聚迎客臺上,天色如洗,白雲如練,山巒疊起,羣峯竟翠,再有三千弟子羣立,場景之浩大,筆墨實難形容。
韓姣站在飛羽峯迎客臺的後首,個子又嬌小,抬頭往前是黑壓壓的一片人頭,看了半晌沒有新意,只好仰頭看着藍天白雲。她是百無聊賴,身邊卻站着一位紅衣的同峯師姐,最喜歡熱鬧,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也不見生,隨便身邊拉個人都能聊起來,一副自來熟的模樣。
“師妹你看什麼這麼入神啊?”她見韓姣仰着頭不動,好奇地問。
“看人。”韓姣隨口答。那師姐咯咯笑:“哪裏有人啊。”
她話音才落,天空中遙遙出現了許多黑點,密密麻麻地往碧雲宗而來。碧雲峯上的大鐘連響三下,鐘聲嘹亮,浩蕩在天地之間,以示迎客。
所有弟子都抬起頭來。黑點轉眼都到了眼前,原來是騎着各式各樣靈獸的修士。這必定是滄琅門的弟子,韓姣心想,衆多門派之中,只有他們以擅養靈獸而出名。眼看他們到來,三位峯主都踩着飛劍迎了上去。
迎客臺上的弟子們對師長的寒暄沒有半點興趣,只專心打量那些奇特的靈獸。碧雲宗一向御劍飛行,一時見了這麼多靈獸,各自稱奇。仙鶴、飛狼、無骨蝶……韓姣眼睛一瞥,還看到一個坐着飛天蜈蚣的,頓時打了個寒戰。
“哎呀,”紅衣師姐拉了她一把,“師妹看呀,那位師兄。”
韓姣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位紅衣少年坐着銀狼,位列衆弟子之首,雖然距離得遠,但一望之下也顯得姿態倨傲,豐神過人。碧雲宗有弟子立刻將滄琅門衆弟子從迎客峯上接了下去。
天空後方忽然一道暗影移了過來,遮蔽了整個飛雲峯。弟子們抬頭,只見一隻大鵬鳥飛翔空中,雙翅展開約有百丈來長,羽毛豐翼,翹首昂姿,雙翅輕輕一扇,飛雲峯上的弟子都覺得有颶風吹過,衣袍飛舉。
這邊飛雲峯弟子忙着站穩,那邊飛星峯上的女弟子們都驚呼出聲。原來她們頭頂上一片厚厚的雲層飛速地下沉,似乎就要往她們頭頂上壓來,雲霧湧騰,依稀顯出一座宮殿的影子。
韓姣看的分明,也不由瞪大了眼,驚歎出聲。
百裏寧站在她的左邊,說道:“坐大鵬鳥的是南山派,帶着宮殿來的,是居樂宮。”
南山派韓姣倒還有幾分瞭解,是個講究符法和法器的門派。而居樂宮,近些日子一直如雷貫耳,是一個以陰陽調和,以雙修採補而出名的門派。
近了一看,南山派弟子大多樸素,爲首是一位女弟子,布衣荊釵也不掩驚人美豔。居樂宮的弟子則十分有趣,都是成雙成對出現。最顯眼的是領頭一對,男的藍袍金冠,神明爽朗;女的蔥倩宮裝,身段妖嬈。
這兩派來時都場面驚人,後來萬劍宗御上古飛劍而來,古魏閣騎着自己造出的木頭飛鶴,以及珍寶十二樓用一條色彩絢麗的飛毯,都沒有引起碧雲宗弟子的轟動。其中,古魏閣的弟子個個身形清瘦,長袍素潔,像極了凡間的書生;珍寶十二樓的弟子穿金戴銀,一副恨不得把所有富貴的東西都用上,讓碧雲宗衆弟子十分不屑。
最後叫人印象深刻的是萬劍宗的首弟子,穿着雲白軟綢闊袖長衣,白蟒箭袖,腰佩金鉤,並懸着一把長劍,真正是芝蘭玉樹,公子端良。
幾大門派的弟子都相互打聽幾個出衆弟子的信息。韓姣忍俊不禁,覺得幾人都有些眼熟,原來都在羣芳譜裏見過小像。右邊紅衣女弟子卻對她寒暄:“師妹,那是萬劍宗的季城。剛纔紅衣的那個是滄琅門的盧德禹。哎呀,我們宗的韓師叔呢,不知道站在哪裏。”
韓姣訝道:“哪個韓師叔?”
“韓洙師叔呀,”紅衣師姐道,“據說韓師叔容貌俊美,氣度過人,又有驚人天資,和滄琅門的盧德禹、萬劍宗的季城並稱‘新起三秀’,若讓他們站在一起,不知道會是何等場景。”
她音量不低,這一說開,好幾個師姐都回過頭來,低眉眼笑地湊成了一團。
韓姣心裏喫驚着實不小,不知何時哥哥已經有了這麼光輝的名頭,她看着說得熱鬧的衆女弟子,心情略有些複雜。
“姣姣,走了。”眼看其餘六大門派都被安頓下來,迎客已經完成。各峯峯主也下瞭解散的信號,百裏寧立刻拉了拉韓姣,示意走人。她平日也熱心於調查各門派的精英弟子,卻很少與其他師姐妹們溝通。以至於她容貌絕美,只因不善言辭,人緣遠遠不及韓姣來的好。
韓姣與其他師姐們打了個招呼。紅衣師姐熱情邀請她:“這位師妹,我叫紅菡,三日後簪花宴見啊。”
韓姣笑着報了姓名,轉身隨着百裏寧回去了。
六大門派的到來,爲碧雲宗帶來熱鬧非凡,每日往迎客峯觀看靈獸的弟子就佔滿了通峯的索道,更別提每日迎來送往,遊學講道。
依照慣例頭兩日是論道交流,到第三日則是朝聖節的重頭戲——簪花宴。
修仙者同凡俗人並無不同,也有攀比之心,但與凡俗又不盡相同,攀比的方式另闢蹊徑,所以就有了簪花宴的誕生。鮮花與佳人,自遠古就相伴——這幾乎就是爲女修士特設的一場宴會。參加宴會的女修士不能戴金玉,髮髻上只能簪花。聽着似乎簡單,其實並不然。修仙界奇花異草甚多,有幾年纔開一次的,有轉眼即開轉眼謝的,女修士要想在簪花宴上出彩,就不得不在花朵上下番功夫。幾年花期的需要耐心,開花轉瞬凋謝的則需要高超的法力定型。簪花宴,實則考驗了女修士美貌、品位、耐性、法術種種方面。
到了這一日,百裏寧早早就叫起了韓姣梳洗打扮。
她倆事先都沒有準備花朵,時於戎說一切交給他。
兩人坐等了許久,百裏寧不時往庭院外張望。舒紇和孟紀也都過來湊熱鬧,四人說說講講,過了一會兒,時於戎才帶着兩個木盒姍姍來遲。他仔細打量了兩位師妹的裝扮,笑道:“這次可算沒有挑錯。”
幾人聽了都覺得好奇,於是他打開盒子,裏面放着兩朵形態各異的花。
舒紇道:“怎麼是凡花?”原來這位老實的大師兄也知道簪花宴要以奇制勝。
盒子裏放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和一支白雪飛點的杏花。
時於戎笑道:“論繁麗多姿,還是凡花更勝一籌,何況其中還有妙用。”他眨了眨眼,笑得別有深意。取了杏花給韓姣,又將牡丹遞給了百裏寧。
百裏寧穿的是石榴紅鳳仙裙,腰間繫着雙環佩,將她無一絲瑕疵的臉襯得越發嬌媚豔麗。她剛簪上花,微微一笑,那朵含苞的牡丹驟然盛開,本就是柳眉檀口的佳人,與花朵交相輝映,更添秀色。
平時處慣的師兄弟也都泛起驚豔之色。
時於戎側過臉,輕咳了一聲道:“兩朵我都施過法,牡丹會因人變幻,杏花會四時變色。”百裏寧趕緊催韓姣戴上。
韓姣今日只爲作陪,一身湘色高腰百褶裙,胸口以銀色絲帶作系,豐肌玉骨,身姿窈窕。她生的纖柔,有楚楚之感,唯有一雙杏眼,靈秀乖覺。杏花雪白嬌姿,正配她的裝扮。整個人如晨間花露,秀麗嬌俏。
師兄弟們讚不絕口,送兩人出門。其實論外貌資質,兩位師兄都很不錯,但是齊泰文下了嚴令,不許過早娶妻雙修,至少等小成之後再論,所以師兄們不能參與簪花宴。
師姐妹兩人挽手去了迎客臺,卻聽見身後一個人快步跟了上來。回頭一看,孟紀扭扭捏捏地追在身後。韓姣招手讓他上前,橫了他一眼道:“跟着我們做什麼?”孟紀道:“小師姐,帶我一起去吧。”
百裏寧笑道:“師弟是還沒有忘記尋十個八個貌美如花的做伴侶呢?”
孟紀漲紅了臉,半晌才道:“不是,我想去看看曉曦。”
韓姣頓時恍然,和百裏寧對視一下後便默許了。
簪花宴擺在碧雲下峯。碧雲上下峯本是一體,被劈開後,上峯飄浮空中,下峯卻平整,正中有一個湖泊,四季皆春,宗內就依山造了一處庭院,備客所用。一應房舍屋宇都造得寬闊壯麗,遊廊如龍,曲欄迴轉,廂房四周環繞花木,怪石嶙峋,花香陣陣,精巧別緻不在話下。
韓姣與百裏寧到時已有些晚了,孟紀自去找人了。院內湖旁都是遊玩的弟子,師姐妹兩人轉了一圈後,在湖畔的石桌旁遇到了兩個熟人。是傳信弟子知靜和那日才認識的紅菡,想不到這兩位師姐竟有交情,坐在一起相談甚歡。
韓姣上前打招呼,四人互相寒暄後都覺得驚奇。知靜和百裏寧坐在一隅私語,紅菡卻拉着韓姣說道:“你來晚啦。剛纔韓師叔露了個面就走了,真真可惜。哎呀,韓姣師妹,聽說你是韓師叔的嫡親妹妹,你怎麼沒有和我說呀。早知那樣那日我也不會在你面前班門弄斧啦。”
她說話又快又急,豆子似的往外倒,韓姣只好含笑應對。紅菡是見人三分熟的脾氣,當下就開始不停盤問韓洙的事蹟。韓姣有一搭沒一搭地答,她自己尚且不知道,哪裏能回答出什麼實質內容。實在應付不過了,才佯作愁惱道:“那時太小啦,實在記不清了。”紅菡終於問清了家世,又是遺憾又是激動,下了定論道:“韓師叔那樣的人才,即使沒有修仙大族的背景,將來也定能赫赫一方。”
那邊知靜和百裏寧說了一會兒後,倒站起身。知靜對韓姣兩人道:“兩位師妹好好玩,我帶百裏師妹去那邊。”轉身就領着百裏寧走了,一邊道:“我介紹幾個忠厚老實的給你。”
見她們遠去,韓姣蹙眉嘆了一聲。紅菡識得眼色,便道:“你是爲百裏師妹擔心?”
韓姣見她直來直去,心下並不討厭,說道:“我師姐這樣的品貌,何必要這麼急呢,我實在爲她擔心。”
紅菡聞言發怔,看了一眼韓姣道:“你不知道嗎?清河百裏家族。”
“知道什麼?”看她的模樣必然知道,韓姣立刻問。
“哎呀,”紅菡道,“沒有人和你說過嗎?清河百裏家在修仙界也赫赫有名,家裏世代只生女兒,兩百年前中了咒,若是她們家的女兒在小成境界之前找不到一心人,就只能在小成時被雷劫打得灰飛煙滅。”
韓姣被嚇了一跳,心裏的疑惑全被解開了:“什麼咒這麼厲害,不能解開嗎?”
紅菡道:“她們家裏本身最拿手的道法就是咒結。還有一位修爲已經到了天人境界的婆婆呢,這也沒能解開,還有誰能解。要說百裏家族也真是命苦,都是女人也就算了,世代女人都很癡情。和她們雙修的男子不能有其他姬妾。這樣的條件哪個男修士會同意,難怪你師姐着急了。”
韓姣久久無語,半晌後才喃喃道:“不要姬妾這樣的條件也算苛刻嗎?我師姐容貌絕美,性子又好。”
“得隴望蜀有什麼稀奇,美人還嫌多?”紅菡撲哧一聲,似乎在笑韓姣的天真,“韓師妹,別說你師姐因爲小城境界着急,就是其他師姐、師妹也都着急呢。男修士每跨過一個境界,就可以向低境界的收姬妾。大家族的女子還有家族撐腰,我們這些無根無萍的,若真給什麼修士看中索去做姬妾,哪有人給我們出頭。所以大家都想趁這個時候,找個雙修伴侶,就算定下名分,也比日後無名無分亂配人的好。”
“隨意索取,師門不管嗎?”韓姣驚訝不已。
紅菡道:“也有管的,可真遇上了高階修士,師門也不會爲了小弟子得罪大修士。三千弟子,你當個個都能管嗎?”
韓姣聽得心一陣陣發涼,這才明白師姐妹們這一腔熱情從何而來,她不由想起平時師父的訓誡,掙扎道:“我們……修仙難道不是爲了修成正果,怎麼弄得和俗世一般。”
紅菡笑道:“這話聽着像老學究。修成正果能有幾人呀我的師妹,天資、機緣缺一不可,就是都有了,也不一定就能成仙。我們就是比凡人長命些、能耐些,還有什麼不同。”
韓姣被徹底說焉了,頓時沒精打采起來,紅菡興致倒很好,只陪她坐着聊天。說了一會兒後,她才知道,原來紅菡出身一個小修仙家族,和碧雲宗也有些關聯,自小已經定下了雙修人選,所以這次也是來湊熱鬧的。
“快看快看。”紅菡推她。
韓姣轉頭一看,百裏寧和知靜師姐站在十步亭外正和一個青年男子說着什麼。那男子腰佩長劍,正是萬劍宗的季城。紅菡看得雙眼放光,突然又道:“哎呀,不好,那對姐妹又來了。”
韓姣正想問哪對姐妹花,一眼就瞥到亭子後果然來了對姐妹,分別穿着銀紅和醬紫的蠶絲衣裙,耳上一對點翠,頭上分別簪着雙生花。雖然時隔七年,韓姣還是一眼認出,那是玉真、玉珂姐妹,與當年看起來別無二致,仍是十七八歲的模樣。
紅菡道:“別看這對姐妹風光,我可聽說了,前日有局樂宮的修士看中了她們,若是她們這幾日沒有找到有背景的適合的弟子,就只能去居樂宮了。”
韓姣道:“那這個季城很有背景?”
“那當然,”紅菡道,“是萬劍宗掌教的孫子。哎呀哎呀,原來還有滄琅門的盧德禹,她們倆倒是貪心得很。”紅衣少年緊跟着出現在亭後。
兩個最出色的別派弟子一出現,頓時吸引了四周遊玩的弟子的關注。
幾人站在亭子外說了幾句,玉珂笑盈盈地說了什麼,知靜師姐突然一轉頭走了回來,臉色沉鬱,幾乎可以擰下水來。來到石桌旁只對韓姣說了一句:“那對姐妹花可厲害着呢,你好好照看你師姐,別讓她喫了暗虧。”說完誰也不理就走了。
紅菡皺眉道:“那個玉珂師姐看着和氣,其實最小氣不過,也不知說了什麼氣走了知靜。”
韓姣心中早已把百裏寧當姐姐一般,想到她的家世和她平時爲人,心裏怎麼也放心不下,眼看幾人穿過亭子要往遊廊而去。她立刻對紅菡告辭,悄悄尾隨而去。
事實上百裏寧並不需要人擔心。她道心穩固,又對女兒家彎彎繞繞的心思並不盡然瞭解。玉真、玉珂兩姐妹向來眼高於頂,這次見了百裏寧,七年不見,當初那樣一個小姑娘居然已經長大,以樣貌論,已經穩壓她們一籌。玉真冷漠不語,玉珂笑着對百裏寧道:“師妹是清河百裏家的吧?今日打扮得這般美麗,差點叫師姐我也認不出來了呢?”
她一口道破百裏寧的身份,就是爲了提醒季城和盧德禹。誰知盧德禹不置一詞,季城倒回頭多看了百裏寧幾眼,頗有驚豔之感。
百裏寧卻很迷茫:“師姐認識我?難道師姐也是飛羽峯的?”她入門時才十歲,才見過一面的人早已經忘記。
玉珂頓時一噎,玉真轉頭橫了百裏寧一眼。
韓姣用順風術全聽見了,只差笑得打跌。
幾人去了待客的正廳,玉珂又拿出幾個道法問題,以請教的名義問盧德禹和季城兩人。幾人圍繞着道和術討論起來。其中百裏寧修爲最淺,說的便少。玉珂狀似關心地問道:“百裏師妹是不是覺得聽着無聊,不如先去外邊玩玩。”百裏寧老實道:“還好,都是我不懂的,聽着也長見識。”玉真道:“不懂長什麼見識。”
百裏寧道:“就是不懂纔要學。倒是師姐,剛纔你說不懂要請教,我看你說的有理有據,很是精通術法呢。”
玉珂的臉又青又白,她本是尋個由頭表現一下自己的學識,被這麼一說穿,倒顯得別有用心似的,臉上掛不住,後面精心準備的問題也問不出口了。
盧德禹身着紅衣,烈焰一般,性格也孤傲,見狀一笑:“這位師妹倒有趣得很。”玉真、玉珂兩人的臉一個冷一個僵。他站起身一揮袖道:“這樣論道有什麼意思,你們且坐,我出去走走。”於是一臉不耐煩地走了。
韓姣藏身在正廳外面的花叢裏,用了斂息術和襄所教的靈遁,果然沒有人察覺。
盧德禹走後,場面一時冷清,幸好季城此人溫潤如玉,三言兩語就把三位姑孃的注意力吸引到別處去了。
韓姣一看就明白百裏寧喫不了虧,倒是那兩姐妹,再多的心眼兒用在這麼直來直去的人身上,不知還有幾分效力。
她偷笑着離開了花廳,從遊廊退了回去。走過假山時有一個身着門內青衣的碧雲宗弟子低頭走過。她無意中瞟了一眼,心裏咯噔一下。
那不是盧德禹嗎?剛從正廳出來,爲什麼換了一身碧雲宗執行弟子的衣服?
她回過頭,只見他青色的身影直往迎客臺飛雲峯的鐵索方向而去。
跟還是不跟?韓姣掙扎了片刻。可還沒有等想清楚,身體卻先一步跟了上去。她用上了斂息術,心裏痛恨自己的多事,可到底還是好奇,這個盧德禹換了宗內弟子的衣服,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兩年前自從學了襄傳授的五靈遁,她勤奮修煉,逃遁隱匿的速度已今非昔比。曾經還在師父閉關時大膽地從他練功房前運用遁術,也未曾被發現過。這樣一想,頓時膽壯了許多。
盧德禹已經來到鐵索前,輕車熟路地踏上去飛雲峯的索道。
韓姣不敢立刻跟上,看着鐵索簌簌抖動,過了半晌才靜止,知道他已經上了飛雲峯,她這才踏上索道。
飛雲峯與飛羽峯又截然不同,景色大開大闔,豪邁開闊,觀之讓人心曠神怡。韓姣粗粗望了一眼,低頭尋找盧德禹留下的痕跡。
由於今日爲簪花宴的緣故,各峯留守的弟子非常少,依稀幾個人影,也相隔甚遠。盧德禹裝成本宗的弟子,就不能一路藏匿行跡惹人懷疑。果然和她猜想的不差,細細一看就看出他走動的路線。
韓姣一路追尋上去。
飛雲峯上廣植紫雲楓,四季葉子皆是紫色,婆娑多姿,蔥鬱如雲一片。她循跡往林中深處走去,漸走漸偏僻,心裏正疑惑,忽然心生警兆,她立刻要轉身,可已經來不及,一道身影如青煙般附到她身後,一脈輕細卻冰冷,類似細劍的觸感貼着她的脖頸。
“跟蹤我做什麼?這位師妹。”盧德禹的聲音在她身後冷硬地響起,語調卻是毋庸置疑。
韓姣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了,她急促地喘了兩口氣。
身後的人卻已經不耐煩,冷喝:“快說。”
韓姣急中生智,自己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頓時疼的雙頰通紅,眼眶盈淚,聲音也顫巍巍的:“師、師兄知道我跟蹤你嗎?”
語調又輕又軟又嬌又怯,別有意味。
就是傻子也能聽出其中一絲私情的暗示,何況盧德禹並不是傻子。
他此次行事極爲機密,故佈疑陣不過是照慣例防止跟蹤,想不到真的遇上一個。
盧德禹低頭打量韓姣,一身高腰束身百褶裙,裙裾迎風輕輕擺動,顯得腰肢纖細而窈窕,分明不是跟蹤的打扮,心裏已經信了幾分。
他本身相貌出衆,道法又出衆,在滄琅門內廣受師姐、師妹的關注,接到少女懷春明示、暗示不知凡幾。他習以爲常,自然就覺得情理之中。
心裏這樣想,他手上緩了緩,手掌上鋒利的冰劍頓時消失。
韓姣感覺脖子旁的威脅沒有了,心頭大定,覺得過會兒就是被識破,施展遁法也能逃脫。心裏有了底,演技施展得更加嫺熟。
她轉過身,含羞帶怯地虛覷了盧德禹一眼:“師兄。”
盧德禹見多不怪,問道:“師妹是哪個門派的,倒是面生。”
“萬劍宗,”韓姣知道他疑慮並未全消,只低頭紅着臉,輕聲道,“剛纔在庭院遇到師兄的,一見就……”後面的輕若蚊蠅,便是神仙用了順風術也聽不清說的是什麼。韓姣心裏道,一見就覺得你可疑啊。
盧德禹微愕,知道她想說一見鍾情,隨後就跟隨了上來。大概是沒有料到看起來這麼嬌怯的少女表述衷情卻如此大膽,他呆愣地接了一句:“師妹有心了。”
韓姣道:“能和師兄說上幾句話,我已經心滿意足。”說到這裏,裝作不勝嬌羞的樣子就要轉身溜走。
“慢着。”盧德禹喊道。
韓姣才走出兩步,慢慢轉過身來。
盧德禹臉上平靜如水,眼中精芒一閃,問道:“師妹就不想知道我姓名嗎?”
韓姣立刻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什麼,她一早知道了他的名字,居然忘記了現在扮演的是一無所知的懷春少女。她死憋一口氣,雙頰一酡嫣紅,期艾道:“遠、遠看師兄天人一般,近看風采更甚。我、我只想着能和師兄說說話,別無他想……師、師兄願意告訴我姓名嗎?”
盧德禹又細細將她看了一圈,到底還是沒有看破韓姣的演技,他停了一刻,隨口捏了一個名字道:“碧雲宗,李治。”
裝,真能裝!韓姣腹誹。
“我還不知道師妹的姓名。”盧德禹又道。
韓姣羞澀道:“媚娘,我叫武媚娘。”還沒說完,身子就抖了一抖,還沒噁心到他,反把自己雷倒了。
盧德禹微微一笑,挺秀斜飛的雙眉舒展,沖淡了他身上逼人的傲氣:“好名字,與人相得益彰。”
韓姣喜不自勝地嗔了一句“師兄”。
“師妹是參加簪花宴,怎麼這麼晚纔到?”盧德禹問道,目不轉睛地盯着韓姣,心裏始終不放心,他之前身着紅衣,十分顯眼,這個師妹真的從所未見?
“我爲了找花,這才晚了,一進院子就遇到了師兄,我……也沒有想到這麼有緣分。”
盧德禹沉吟不語:地點,時間,動機,都沒有破綻。人就在他面前,舉動也沒有可疑。可爲什麼總有一種很不妥當的感覺。冰劍在手上轉了轉。眼角餘光打量到林外有幾個身影走過,他猶豫了一下,人在客境,他不能鬧出大舉動來惹人注目,冰劍復又消失。
“師妹不把簪的花給我嗎?”他這樣說道。
韓姣微愕,隨即身子一僵。簪花宴上若是有男女心意相屬,女子贈花,男子索花都是可以的。但是他突如其來一句,韓姣根本沒有往旖旎的方向想,而是想到一種祕術。每個人的靈力就像指紋一般,是各有屬性和不同的,修仙界就有一種術,可以根據修士施展遺留的術,追蹤到人,但是具有一定實效性,只在十二個時辰內有效。
她把所有的藉口都圓上了,還是不能取信他?
花上的確留有法術,卻是二師兄留的。
她的猶豫全落到盧德禹的眼裏,他眼神變冷:“師妹不願?”
韓姣咬咬牙,從頭上取下杏花,此時花瓣已變作粉紅,如天然脂粉,佔盡春風,正是時於戎施用的變幻術。她將花遞到盧德禹面前,說道:“李師兄一定要找我。”
盧德禹道:“一定,師妹等我。”
兩人彷彿一副一見鍾情定終身的佳話,韓姣再次告辭時,盧德禹沒有再攔。
韓姣到了林外,立刻用遁術藏匿起來。等了片刻,盧德禹出了林,往峯上最寬闊壯麗的正殿走去。
韓姣尾隨而上。
第一次跟蹤她還是好奇佔上風,現在卻一腔怒氣地動了真格。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麼。杏花是二師兄給她的,絕不會讓這小人追蹤術法。不管他做什麼,穿了本宗的衣服,再潛入宗門內部,到時候她在外面大喊,召來同宗弟子,抓他個現成。
韓姣憤憤地在心裏計算好。
盧德禹從林後繞小路上了飛雲峯的泰阿殿。那是殷乾真君與嫡傳弟子所居之處,他知道今日殷乾真君與其他各派的長輩去碧雲上峯參道會,不到明日不會回來。
他走到殿後最偏僻的角落,沒有任何人。又將殿外結界觀察個遍,隨即從乾坤袋中拿出一套陣盤在殿後佈置起來。直到一切準備妥當,他才悄無聲息地穿透結界越牆入殿。
韓姣在後面看得心驚。他對這個地方居然如此熟悉,穿透結界的能力更叫人喫驚。這種結界一般只有本派弟子纔可以穿行,所有碧雲宗弟子入門時就會在宗門守護石上滴一滴血。這樣宗內結界都不會阻攔,但是別派人士要想穿透結界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她又驚又疑,看着他在地上佈置了什麼又隱去。
等他一進去,她立刻走到牆下,破了隱術一看,原來是個逃匿的陣法。想必盧德禹也爲了求萬全,想要等會撤退時直接依靠陣法離開。
想的美,韓姣陰測測地一笑,佈陣法需要高深造詣,破壞起來就不需要了。她三下兩下就把陣盤搞亂。
然後用土遁穿牆而過。
泰阿殿外表華麗,內裏卻簡單極了。幾株會釋放靈氣的雲英槐,一聳高大的怪石,其餘就是排列整齊的殿室。
韓姣躲在石後,就看到盧德禹的身影消失在其中最大的一間殿室。
她耐心地看着,打算等他一出來就大聲喊叫。
時間比平時竟像漫長了十倍,一時一刻都變得鮮明。她覺得等了有半刻鐘那麼長,眉頭微微蹙起。殿室內先是“嗵”的一聲,隨即立刻響起“嘩啦”,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撞倒了。
韓姣愣了好一下,心道偷個東西還弄這麼大動靜?
卻見那間殿室的門砰的一聲飛彈出來,撞上殿外山石上,一個人也橫飛跌了出來,重重倒在地上。
韓姣一看,不是盧德禹是誰。
剛纔他和她說話時幾次動了殺機,身上靈氣滿溢,分明修爲極高,怎麼摔出來了?
盧德禹在地上站起身體,眼睛盯着殿室內,冷聲道:“何人?”
“客人不問自來,還問我是誰。”黑洞洞的殿內一個男子說道,聲音低醇動人,像是從人的心上滑過,迷人極了。
韓姣都恍惚了一下,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盧德禹哼了一聲道:“好大脾氣的主人。”手掌一揮,手上已多了一把兩尺長的劍,劍體通白,如雪一般,而且上面纏繞着絲絲霧氣,一看就讓人發寒。
他虛空揮了一劍,人飛速往殿室內又衝了進去。
韓姣感覺在他揮劍的時候連空氣都驟然降了溫,庭院內被一股冰冷的氣流所纏繞。劍身上的霧氣越來越盛,離得最近的窗欞上已經起了白霜。
她不敢伸出頭去細看,只好躲在一角偷覷。殿室門口只能看見一半,還被白霧遮擋了大半,依稀看到有兩種靈氣波動撞擊在一起。
看了一會兒後,她覺得自己已經不需要呼喊同門了,盧德禹本是衝進去的,卻一點一點被逼着倒退出來,在他面前似乎有一層無形的牆,任他怎麼劈砍,都被擋了回來,他眉頭深皺,臉色凝重起來。
盧德禹雙手一舉,雪劍由實化虛,變成了一股白色的颶風把殿室前破了門板的空隙給完全封住了。他冷笑道:“高手坐鎮——看來吉祥天的地圖的確藏在這裏。”
頃刻間,整個殿宇都被冰給覆蓋住了,一尺來厚,如雪宮一般。
韓姣一驚,吉祥天地圖?她透過石頭一看,頓時目瞪口呆,驚覺這種情況已經遠超她所知,至少也該是小成境界以上。簪花宴一般都是小成以下的年輕弟子參加,盧德禹怎麼會……
她這邊疑竇重重,那邊卻已經起了變化。咔嚓一聲,冰牆從底縫開裂,還不等盧德禹反應,瞬間崩裂,化成了碎末激射向四周,午後的日光本就明媚,飛閃的冰沫折射出五彩棱光,整個庭院突然炫然光亮。
“冰玄祕道術,”殿中人開口,有些冷漠地說道,“碧雲七宗可沒有這樣的道術。你到底是誰?”
盧德禹面色乍然一沉,身體四周都開始瀰漫起霧氣,一眨眼已經將他裹住了一半,他不吭聲,眼睛瞄向身後的高牆,忽然一提氣,就猛然向後飛去。
殿中那人終於動了起來,韓姣只覺得眼前一花,從殿中飛出的黑影鬼魅一般,以後來者先至的驚人速度追趕上盧德禹。
韓姣沒有看清他的臉,也不敢去看。她躲在角落的山石後面,苦不堪言,剛纔被碎裂的冰沫打了一身,又冷又疼,只能生生忍着。現在兩人已經打到了半空中,她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又運用靈遁術纔沒有暴露。但是高一個境界就不可同日而語,這兩人的境界都已經超出她想象,要說心裏不害怕,那純粹是騙人。
她習慣性地去摸了摸腰間,只摸到一個四合如意結。今日她爲了配衣服,沒有帶定魂珠出來,現在頗有些後悔,心下也知道要冷靜,只好按捺不動。
黑影在半空就追上了盧德禹,手掌一斬,一道靈光像波紋似的化開。雖然看起來非常美觀,落到人的身上卻發出金玉相撞的聲音,十分駭人。
盧德禹一口血吐了出來,身子從半空墜下,轟隆一響,在他面前牆被炸開一個大洞,半面牆壁轟然倒塌。
黑影輕輕飄落在院內另一端的盆景山石上,袍角飄舉,姿態飄逸。
韓姣躲的是另一頭,匆匆看了一眼那人,是個身材挺拔修長的黑衣男子,陽光將他的身影籠在其中,斑駁如夕,晦暗難明。
倒在地上的盧德禹身上寒氣更濃了,將他整個包了起來,只露出一個頭。
“離恨天?”黑衣男子彷彿有點驚奇。
盧德禹本來閉着的眼睛忽然睜開:“雖然沒有尋獲地圖,想不到會有另一重收穫。”他說着大笑了兩聲,好像不把眼前的困境放在眼裏,流露出狂傲之態。
這時院子外面跑來好些個聽到動靜的碧雲宗弟子,一見眼前的情況,呆滯了一下,有的大喊:“什麼人?”有的驚詫:“雲霧怪?”也有人道:“快幫師叔抓人。”
飛雲峯弟子很有規矩,也不上前進攻,只幾人散開,堵在各個方向,靜靜地看着場中人。
黑衣男子飛掠上前,就要往地上抓去。盧德禹雙目忽然光華流動,騰地一下就飛了起來,往一處角落直射而去。旁人都驚訝極了,他既然還有靈力和精神,怎麼不往寬闊的地方逃,反而闖向角落。
韓姣一看就知道他去的是布好陣法的地方,心裏哀呼了一聲。
盧德禹以不可迅猛的速度衝了過去,一邊掐訣,喊了一聲“起”,地上顯出一個圓圓的光圈,衆弟子大驚,知道他要用陣法逃走。可緊接着,馬上就發生了讓他們瞠目結舌、難以置信的悲慘一幕。
地上僅僅一亮後就沒有反應了,盧德禹一頭撞了上去,“砰”的一聲巨響,周身的雲霧都散盡了,還有咔嚓一聲,衆人看去,原來他撞地上後,腰間還被陣盤狠狠戳了一下。看他又驚又怒,臉色乍紅乍黑,不少飛雲峯弟子都懷疑剛纔那一下撞斷了他的腰。
場面呈現出片刻的寂靜和空白。
盧德禹怒吼了一聲,已經打算圍上去的幾個弟子都面色蒼白地被他震退。
韓姣也覺得心口窒悶,靈力在體內翻滾,幾乎要不受控制。
躺倒在地的盧德禹忽然身上長出了長長的毛——沒錯,就是雪白銀亮的長毛。韓姣很想去揉眼睛,心想刺激不會這麼大吧,這都開始變異了?
黑衣男子玩味地笑道:“寄魂術,又用冰玄密道術,原來是離恨天的翠眼狼妖王,真是失敬。”他口上雖這麼說,態度卻一成不變,居高臨下,冷硬如冰。
圍在周圍的弟子們卻都嚇呆了,來的居然是離恨天五大妖王之一?雖然寄魂術只能發揮一部分實力,但妖王的一部分也足以驚人,衆弟子還沒動手膽氣已消失了一半,往外退了退,包圍的圈子轉眼就放大了一輪。
地上倨傲不馴的少年眨眼就變成了一隻雪狼,體型很大,是一般狼的四倍,雙眸碧翠,的確與他稱號一般。他昂首站立在半壁牆下,身上彷彿帶着銀光,雙目如電,往四周看了一圈,忽然在一塊大石上停留了一瞬。
韓姣嚇得不敢喘息,可很快就注意到,他變成狼後,衣服並沒有消失,而是落到了地上,那支杏花從袖口露出一半來。
必須拿回杏花,韓姣心忖,今天的事已經牽涉太深,杏花給狼帶走是一個麻煩,若給碧雲宗其他弟子拿到更是麻煩,怎麼解釋來龍去脈。何況花上法術是二師兄的,她無論如何不能給他帶去這天大的災難。
雪狼笑了笑,衆人不知該怎麼形容,反正覺得狼是笑了。
“原來如此。”他說道。
衆人不解。雪狼對着韓姣藏身的大石說了一句:“媚娘師妹,你速速回去,告訴他們地圖就藏在這裏。”
所有的目光都往大石後看來。那一瞬間,韓姣的心臟差點都停止了跳動,明白他話裏陷害的意味,氣得渾身發抖。
雪狼趁着那一瞬的空隙,化成一團銀光往外飛射逃跑了,速度比他爲人形的時候快了一倍不止。黑衣男子立時一擊,靈光也只打中了雪狼的尾部,只聽他一聲悶哼,似乎受了傷,速度卻更快,如流星一般遠去了。
就在他突圍的同時,韓姣知道今日無法善了,靈遁一閃,撲向地上遺留的衣服處,伸手一抓就把杏花牢牢攥在手心裏。衆弟子大驚,先是看到雪狼對着大石頭說話,表示那裏還有一人,接着就趁機突圍,弟子不知所從,眼前突然一閃,憑空出現一個姑娘,還不等看清,又消失了,院子內忽然有花木搖曳了一下。
黑衣男子對雪狼的逃走並不大在意,他輕輕一踏地上,院子裏整個地面震動了一下,所有弟子都覺得站不穩。可那個消失的姑娘並沒有出現。
“咦?”他感到了一絲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