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她, 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坐在候機室裏, 心中一片茫然。旁邊的旅客都有明確的目的地,而我雖然知道自己要上的是去k國的航班,卻依然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我拿出手機, 居然還不死心地想打她的電話。我在心裏罵自己,夠了吧你, 蕭然,她躲你都躲到這份上了, 你怎麼還不死心。非得逼的她走投無路, 衝你大聲嚷,我不喜歡你,我不喜歡你, 一直是你莫名其妙地自作多情纔開心?真到了這一步, 恐怕以後再見面了,連點頭微笑也做不到了吧。
七月底搞了次同學聚會, 是用她的名義組織的。邵聰, 當初那個想追她的男生端着酒杯過來敬酒。
“蕭然,還是你厲害,知道循序漸進,從兄妹開始一步步地發展。我被踢出局也是再所難免。輸在你手裏,兄弟我, 不覺得丟人。你說咱們班長多狠的人啊,當初愣是連開口告白的機會都沒給我留下。”
旁邊有同學鬨笑,得了吧, 你小子,咱班長一早就打定主意爲我們家蕭老大守身如玉了,哪還輪得到你。
我只是笑,沒有說什麼,一口乾了杯子裏的酒。開口告白了又怎麼樣,關機,拔電話線,最後乾脆躲着連家都不回。夠絕!任書語,你這個鴕鳥要當到什麼時候。
“哎——我們班長人呢,怎麼女主人不出場啊。蕭然,這就不夠意思了。好歹都是老同學,怎麼能光把老婆藏在家裏不讓我們看呢。你放心,咱班長就厲害,除了你誰降伏的住她。林風她都敢當小弟使喚。”
“噯,我那是從來不跟女生一般見識好不好。”林風湊過來碰杯,“恭喜恭喜,五年內戰終於取得全方面勝利。”
我笑笑,照樣乾了杯子裏的酒。
陳浩在邊上嚷,別這麼灌蕭老大啊。咱班長保不準就設了門禁,酒精濃度超標者,不放進門。
一個包間的人全都曖昧地笑。
“噯噯噯,別胡說八道。”雲曉諭站了出來,“我妹子正在大別山社會實踐呢。什麼門禁啊,咱家書語可打小就是乖孩子。蕭然,真替你跟書語高興。真的,我真高興。看你們這一路走下來,看書語快樂,我比自己開心還開心。”
我看了她一眼,碰了碰杯子,她的朋友跟她一樣,都是一根筋。林風怎麼待她,她心裏清楚,卻始終不爲所動。我記得有一個跟秦歌出去喝酒。他醉的東倒西歪,拍着我的肩膀說,知道我們爲什麼能處成這樣嗎?因爲我們都只認準了一個就不撒手。
“蕭然,書語有時候小孩子脾氣。她待你怎樣,你看的清楚,別跟她一般見識。”酒足飯飽之後,大家散開了在俱樂部玩,雲曉諭湊到我身邊,“有件事你大概還不知道。高二剛開始的時候,你們倆不是鬧矛盾嗎。書語那段時間就跟丟了魂一樣。她的性子,真有什麼情緒也是藏的好好,不讓人看見。她臉皮兒又薄,人還死犟,凡事你就多擔待着點。你要是也欺負她了,她不還得委屈死。”
“我明天就過去找她。她一天到晚糊里糊塗的,一個人在外邊我還真不放心。”我笑了笑,任書語,想躲着嗎,給我把話講清楚。
“你早該過去了。噯,記得多帶點防曬霜萬金油什麼的。好好的廬山不去,上什麼大別山,不用猜,又把自己整的灰頭土臉的。沒聽她說要社會實踐啊?你不是已經幫她安排好在醫院呆兩個星期了嗎?”
“臨時決定的。”我避重就輕。我告白也就是學期快結束時候的事情。
“總覺得書語傻乎乎的,實心眼。還替你捏把汗,不知道你這場持久戰要打到什麼時候。想不到,我家書語也有了開竅的一天。”
“什麼叫你家書語,是蕭然家的好不好。”林風過來對曉諭笑笑,“你少喝點酒,喝多了對身體不好。”
我走開了,應該留一個空間給他們。
我坐在車子上開始回想往事。我是怎麼認識她的?每次她跟別人介紹的時候都說,他是那時侯轉到我們班上的,人特拽巴,跟老師說話都是坐着的。別人問我是不是這樣,我總是不置可否。
實際上,更早的時候我就已經見過她。只是,這個丫頭似乎已經沒有印象。我記得初二那年的暑假,舅舅陪我到他創辦的初中辦理借讀手續。因爲打架,我已經在多所初中輾轉過。爲什麼打架,我也不知道。也許只是單純地想發泄自己的暴戾和苦悶。這就好象爲什麼交往女朋友一樣,一個人難免太孤單,有一個人在身邊發出點聲響來也是好的,可是大多數時候她們弄出的動靜又太大,所以我只好不停地換。
其實她們最初的時候都是挺好的姑娘。臉紅紅的跑來找我,說,蕭然,我喜歡你。
然後呢?我漫不經心地玩着打火機,我從不抽菸,但這並不妨礙我中意打火機。
然後……
我微笑,她們低着頭跑開。
然後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我不置可否。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就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女朋友。
曾經有一個自稱是我女友之一的女生(原諒我這樣形容,真的是太多了,多到我自己對她們的面孔都印象模糊。)說,蕭然,追你其實一點都不難,只要以你女友的身份自居,你的風度就不會允許你否認。
我笑笑,反正有沒有女友區別也不大,多交往一個又怎樣。
“可是想留住你的話好難。我想留住你的時候,你就甩了我了。真奇怪,我明明隱藏的很好,你怎麼還是察覺到了。你實在太恐怖了,女生的心思一點都瞞不過你。”
這其實是一個很大的誤會。人人都以爲我很瞭解女生,知道投其所好,實際上我一點也不懂她們的心思。從來都是她們主動來找的我。
我如果這樣說,她肯定會牙齒咬的“咯咯”響,怒罵,你少不要臉!最多也就是個項少龍,還真當自己是個楚留香。
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她的印象應該還沒有這麼差。因爲是她主動跟我打的招呼。
“同學,那邊的鐵門是鎖着的。”
從大廳裏往樓梯口走。我向左,她向右。相貌普通的女孩微笑着叫住我。
這個女孩子還挺聰明,知道自己既不漂亮也沒什麼氣質於是走溫柔隨和路線。我當時在心裏下評語。當然,後來我知道自己是看走了眼,不僅是相貌氣質,包括溫柔隨和,她哪樣都沒有。
我沒有理會她,徑直往左邊走。抬頭一看,鐵門果然鎖上了。皺眉,無可奈何,只好又折到右邊。經過女生的時候,她小小聲地嘀咕了一句,真奇怪,爲什麼不相信我。我回頭瞪她,她卻已經低下頭,口中唸唸有詞地揹着英語課文。
在辦公室裏舅舅陪我辦理好手續。他要跟校長討論問題,我沒有興趣聽,就隨便到學校裏去走走。鄉下的中學,果真簡陋的可以。簡簡單單的幾幢教學樓,大棵大棵的梧桐樹倒是枝繁葉茂。我循水泥道往下慢慢地走,經過櫥窗時,無意間瞥向光榮榜,照片上笑的一臉傻氣的女孩子不正是剛纔的那位。她拿了一個物理奧賽的省一等獎。
沒白當書呆子,不枉費她走個路都背書。我笑了笑,也許是鄉下的空氣好,我的心情居然也不錯。我搖搖頭,繼續往校門的方向走。在初三教學樓的旁邊,我忽然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好啊,你們居然抽菸!”
我有點好奇,就站在樹後面看。
那個女孩子正對着一間擺放着舊桌椅的教室誇張地吸鼻子。
“好濃的煙味啊。”
“呵呵,班長,您老怎麼親自上這來了。”有男生探出頭來訕笑。
“少套近乎,趕緊把煙掐掉是真,被老師逮着了可不好玩。更何況——”她頓了一下,蹙眉道,“吸菸有害身體健康。”
我站在樹後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鄉下的女孩子還真有意思。
教室裏的男生嬉笑成一團,有人大聲嚷,班長,謝謝你啊。
她搖搖頭走開了。
舅舅跟校長走過來,說要一起去家裏喫飯。我跟在他們後面默不作聲。對於安排我來這裏讀書,我談不上高興,也談不上不高興。哪裏都差不多吧。
“周校長好,校長好。”清清脆脆的聲音,她抱着一摞卷子迎面而來。
我在心裏想,剛纔那幾個男生恐怕是兇多吉少了。可是沒想到她只是簡單的打招呼後,回答了舅舅的幾個問題就又走了,提也沒提抽菸的事。
我有些疑惑了,她是愛多管閒事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老任家的閨女還真是沒話說。小丫頭片子成績好,人還乖巧。學生要都是這樣,老師們要該高興死了。”校長看着她的背影感慨。她的背挺的很直。與我同齡的女孩子要麼害羞喜歡含胸,要麼就是太高調胸脯挺的老高。她就這麼自自然然地挺直了脊背,靜靜地向前走。
應該說她留給我的第一印象算是不錯。所以開學的第一天,我就笑着對她說,很高興認識你,大名鼎鼎的任書語。想不到這丫頭居然將我一軍,大名,什麼大名?她表情裝的很驚訝,眼底卻是掩藏不住的調皮。這個丫頭,出乎我的意料。
我跟她的關係,在初中階段應該談不上有多融洽吧。她很討厭我跟班上的女生交往。如果是別的女孩,我會很自然地想到她是在喫醋,而她,我清楚,只是一種單純的憤怒。多麼敏感的小丫頭啊,對周遭的一切都敏感。多驕傲的小丫頭啊,不允許自己的同類受到任何來自外界的傷害。
有的時候看她氣憤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我甚至會覺得心情愉悅。我喜歡逗她,這所初中裏,有這麼個伶牙利齒的丫頭跟我鬥嘴倒也挺有意思。她可不是什麼乖寶寶,往人家脖子裏塞雪團還裝的超級無辜。替罪羊被苦主追殺時也好意思在一旁邊看邊笑。虧一幫老師還真以爲她乖。把武俠藏到桌肚裏看,超級沒有自控力的笑出聲來,支支吾吾地編出頭疼的拙劣謊言居然也能騙翻整個初三的老師。
小騙子!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記憶中的她的每一個樣子都那麼的可愛。也許那時的自己就已經對她跟別人不同。否則也不會看見她跟同桌大晚上的出去就不放心的尾隨,也不會在她跟老師發生爭執跑出教室又藉口不舒服去醫務室看,看見她安安穩穩地睡在草地上就如釋重負。那件衣服她倒保存着。小笨蛋,天天在一個教室坐着,她居然也沒發現那是我的衣服。
知道她無法進入j中的時候,我還有一絲的遺憾。少了這麼個尖酸刻薄的丫頭在邊上鬥嘴,日子真的有點無聊。可是,也僅僅是遺憾而已。
沒想到後來媽媽又安排我進了縣中。入學的第一天就碰上她,她站在陽光裏,對着我傻笑,很開心很純粹的那種,因爲遇見我而高興。我一時興起,說,你認我當哥哥吧。我以爲她會跳起來,就你,想當我哥哥,沒門!
想不到她立刻就甜甜地叫了我一聲哥哥。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她,其實她的聲音很好聽;尤其是帶着愛嬌,軟軟地叫我“哥哥”的時候,我的心總會像是被輕輕地撥動了一下一般。
這個哥哥的身份,真是讓我又愛又恨。因爲我是哥哥,所以我可以毫無忌憚地寵愛她,而不去想更多的事情。我從來都避免思考一些問題,那些會讓我覺得迷惑。我曾經問過我的父親,是否愛過我的母親。他告訴我,很愛。可是他和她還是分手了,在我很小的時候。原來很愛也可以走到盡頭。兩個陌生人即使曾經是彼此生命的唯一,也終將有一天會形同陌路。生命不過是一個週而復始的循環。
也許只有兄妹纔可以天長地久吧。
我帶她去遊樂場玩,她玩鬼屋的時候拼命往我懷裏躲。我忽然升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我絕對不會在藍洛身上產生。然而這種感覺卻真的不錯。我假公濟私地抱着她,甚至想如果玩雲霄飛車的話,她會不會整個人都縮到我懷裏。可是看她嚇成那樣,我又心軟了。我總是很容易對她心軟。
在遊樂場外面遇見我的父親讓我想起了很多事。我猛然意識到我對她已經存有別的念頭。我不想她僅僅是我的妹妹,然而這種想法會讓我們最終走向陌生人。我開始不知所措,我只好選擇躲避。
從來沒有如此悲慘過。明明很想見她,聽她唧唧咕咕地說話,可是當她走過來的時候,我卻只能把頭扭轉開。看她失落痛苦卻又倔強着裝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心疼的感覺卻強烈到想把她抱在懷裏輕聲哄她,別難過。然而我知道我不可以。我只能看着她在跑道上摔倒而無動於衷,我只能看着她無助的眼神視而不見。她微笑着從我身邊走過,說,你放心,我不會纏着你不放。
不想放的人其實是我。
邵聰的生日並沒有邀請我。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去,(都是男生,喝多了酒會發生什麼誰能夠保證。)於是我也跟去。她說酒精過敏的時候我再也按捺不住。這個笨丫頭,一分鐘不在邊上看着都會出狀況。
我始終自私,只想把她綁在身邊,卻不願意讓事情明朗化。我含糊其詞的允諾會在心中留下一個獨一無二的位置給她。然而我卻從來不說那個位置意味着什麼。
秦歌問,蕭然,你究竟想做什麼?
是啊,我究竟想做什麼?我看着她在我家廚房像個女主人一樣忙碌。我只覺得心裏舒坦極了。
“你跟她,究竟是什麼關係?”秦歌又一次挑起了這個問題。
“你跟雲曉諭又是怎麼回事?”我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知道,這不一樣。從來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