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然的舅舅舅媽飛到澳洲女兒那裏去過春節了,我一個人拎着一書包的喫的回家。蕭媽媽和阿姨自小有把兩個孩子養的白白胖胖的宏偉目標,好容易逮着我這麼個長肉效果立竿見影的,恨不得要把我喂成豬過年。我尋思着宰了肥豬好過年還屬於家鄉風俗的一種,堅決打着我很想奶奶的旗號要求回家。
走的時候我千叮嚀萬囑咐,大哥你一定要抓緊時機把自己養瓷實點,下學期一定要活蹦亂跳的,壯的能喫下一頭牛。您老人家是不知道,妹妹我在學校承受的精神內壓力有多大,見着一個mm,一個mm小刀子“嗖嗖”的射過來,我都快被她們哀怨憤怒的眼神掃成篩子了。怎麼就沒人意識到這件事上我是真正的受害者。
蕭然笑的眼睛成了月牙,直說真的真的,那實在是太好了。
我腹誹,不就是比較受女生歡迎麼,大哥你至於樂成這樣嗎。
前科記錄良好。我回到家以後竟然沒有受到任何詰問。因爲心虛,這個寒假我乖的讓一向習慣我乖的家人都覺得我有點乖過頭了。爸媽合計了一下,認定我是學的太辛苦了,所以腦子都要木了。他們跟奶奶商量,要帶我去外省外婆家過年。外婆今年年底剛抱上曾孫,一直很希望喫一次四世同堂大團圓的年夜飯。奶奶是個非常開明的人,笑着對媽媽說,我佔用了親家母這麼多年的女兒,也該讓你回去儘儘孝道。
外婆家的表兄弟姐妹雖然平時由於距離遠,並不時常走動,但都對我很熱情。我在年夜飯桌上喫的不亦樂乎,看大家觥籌交錯,一個舅舅已經用筷子敲着酒杯唱“包龍圖”的時候,忽然想到奶奶。她一個在家裏,清鍋冷竈的該有多孤單。
第三代人出去放煙花的時候,我偷偷溜去打電話。電話那頭奶奶居然笑聲爽朗,說蕭然今天下午過來陪他嘮嗑了半天,喫了奶奶蒸的年糕纔回去的。我一聽蕭然的名字,頭皮就炸了。完了,來的時候我抱有僥倖心理,想他平常也很少打電話給我,寒假這麼忙(着玩),應該也不會打來找我吧。其實出門的前一天晚上,我是盯着電話猶豫了半天。好不容易神差鬼使的按了他的號碼,居然關機。我一聽電話裏甜美端莊字正腔圓的女聲就立馬如釋重負地掛了電話,他要真接了我該說什麼,告訴他我過年要去外婆那裏,不在家?怎麼覺得那麼怪異呢。
我顫顫巍巍地問奶奶蕭然有沒有說什麼。
奶奶不知道天災人禍的陰雲離她孫女有多近,語氣輕快,他說,出去玩玩也好,她平時繃的太緊了。
我心裏一塊石頭總算是落地了,放下電話的時候,我居然淒涼地發現,背後冒了一層冷汗。我竟然還有點心虛,覺得自己挺對不起蕭然的。
一定是年夜飯喫的太油膩,所以腦子有點發昏。我立刻決定去廚房榨杯果蔬汁來清理清理腸胃。
這個新年,我把奶奶一個人丟下,沒有跟她一起守夜,沒有親口喫她蒸出來的第一塊年糕,沒有幫她一道和餡包團圓餃子。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此後,我就再也沒了這個機會。
老師過來叫我去接電話的時候,我正跟蕭然一唱一和地吹噓奶奶的廚藝,直把林風聽的滿臉憧憬,嚷着這個月假要跟我回家蹭喫蹭喝。
我是笑着去接電話的。因爲上個星期我去上競賽輔導課沒顧上打電話回家,(我有一週打一次電話回家的習慣。)我以爲是奶奶想我了,所以打電話來找我。
媽媽在電話那邊告訴我奶奶去世了,昨天晚上,突發性腦溢血,早上發現時送到醫院已經不行了。
我整個人呆了,木了。喃喃地唸叨,媽,你別騙我了。我知道奶奶怪我老不打電話回家所以生氣了。你幫我勸勸奶奶啊,要她來接電話,我很想奶奶的。
我希望下一個瞬間,奶奶就會在話筒的那頭埋怨,小語啊,你還知道想奶奶嗎,我看是越大越記不得奶奶了。
然而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媽媽低沉而壓抑的哭聲。
我跌跌撞撞地往校門口走,奶奶不見了,我要回家,馬上回家,把奶奶找回來。
路上我撞到了一個人,差點沒摔倒在地上。那個人一把扶住我,問:“任書語,你怎麼呢,臉都白了。”
我看不清那個人的樣子,死命地想掙開他,喃喃道,奶奶沒有了,我要回家,我要去把奶奶接回來。
“那你先等一下,你這個樣子怎麼能一個人回去。我去找人陪你一起走。呆在這裏,別亂動。”拉着我的人走了,我怎麼可能聽他的話,踉踉蹌蹌地跑到了校門口的公交站牌下。
奶奶已經走的很遠了,爲什麼公交車還不來。我跺着腳在站牌下,難受得很想把自己的頭髮都狠狠拽掉。心臟像是要炸開了一樣,我連空氣都吸不進去。
偶爾經過的出租車也不理會在路邊的我。我搖搖晃晃地走上馬路,是我太不起眼了,又站在邊上,難怪師傅會看不見我。
“任書語!”我的身體被狠狠拽到了邊上,蕭然生氣地訓斥,“你在幹什麼?”
“奶奶不在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奶奶。”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攥住他,茫然而熱切地盯着他的眼睛,“蕭然,蕭然,我要回家。”
“書語,沒事的,會好起來的。”他忽然抱住我,輕輕地拍我的後背,“會好起來的。”
我煩躁不安地掙扎,反覆唸叨:“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好,回家,回家。”他哄着我上了出租車。一上車,我就催師傅,快點,遲了,奶奶走遠了我就追不回來了。
師傅說,哦,找奶奶,難道老奶奶有癡呆症,離家出走了。
我立刻憤怒,尖聲斥道,你纔有癡呆症呢,奶奶纔不會離家出走呢。
師傅被我嚇得一愣,從後視鏡眨巴眨巴眼睛看我。
“師傅,你別管她。開車吧。”蕭然把我昂着的頭拉下來,輕輕地拍着,想讓我好受一點。
一下車,我就往家裏衝。家裏靈堂已經設置的差不多了。奶奶平常人緣就好,很多街坊自發過來幫忙料理喪事。我跌跌撞撞地跑去奶奶的房間,奶奶穿着她平常很少穿的新衣服,她一輩子節儉,一點半毫也不讓自己享受。我看着奶奶安靜的睡容,平和而安詳,分明是睡的很香甜的模樣。
我輕手躡腳地去把窗戶關好。奶奶年紀大了,睡眠不好,不能着風寒的。
我看了看手錶,已經十點多了,奶奶該起牀了。
“奶奶,奶奶,不早了。你該起牀了。我今天不看書,陪你去菜場買菜好不好。小語很想喫奶奶做的甜辣蝦,外面沒有一個廚師可以燒的比奶奶好。奶奶,起牀了,你起牀,今天小語就幫奶奶疊被子,一定會疊的很漂亮的。小語要幫奶奶洗衣服,擇菜,淘米,做飯。”我扳着手指一個個的數,“奶奶,你不是說你的小語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長大麼,其實小語已經很大了,也可以照顧奶奶呢。奶奶,你怎麼不理小語。奶奶,你說話吧,小語一定會很乖,一點也不會惹奶奶生氣的。奶奶,你跟小語說話啊,奶奶……”
媽媽從外面跑進來,抱住我,眼淚簌簌的往下掉,抽噎道:“小語,奶奶死了,奶奶不在了。你難過,就哭出來,不要憋着。”
“你騙人!”我生氣地推開媽媽,氣呼呼地說,“你們最壞了,合起來騙我。我不要理你們,我不要哭,我哭了,奶奶就不喜歡我了,奶奶不喜歡我了就不會回來了。我纔不上你們的當呢,我不哭。”奶奶喜歡堅強的孩子,小時侯我被同齡的小男生欺負哭着回家找奶奶,她就教育我,女孩子要比男孩子跟家堅強。她最喜歡堅強勇敢的女孩子。
旁邊的大人面面相覷,要過來把我從奶奶身邊拉走。我又叫又鬧,你們不準偷走我的奶奶,你們都不許過來。蕭然小心翼翼地走到我旁邊,試圖安撫我,小語別激動,乖,大家不是壞人,不會偷走奶奶的。
不對!他們就是壞人。你要再說他們不是壞人你也是壞人。我情緒激昂。
對,對,對,他們都是壞人。小語不生氣好不好,我不是壞人的。他連忙順着我的心意說下去。
你發誓你不是壞人,不會跟他們一起欺騙我。我狐疑地看他。
好,我發誓,我一輩子都不會欺騙你。
那好吧,你可以呆在我旁邊,其他人都不行。
大人們也找不出更好的解決法子,他們都想不到平日溫順到毫無主見的我發起怒來竟然會這麼驚天動地。
我像一隻守衛主人財物的忠誠的狗,時刻睜大眼睛盯着趕來看奶奶最後一面的人。奶奶當了一輩子的小學老師,也算是一生桃李滿天下。那些我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魚貫而入,每個人的臉上都很悲傷。我很想大聲告訴他們,奶奶其實沒有死,奶奶只是生我的氣,所以才暫時離開了。可是轉念一想,這是屬於我跟奶奶的祕密。奶奶一直的教書育人的老師,如果被自己的學生知道她會這樣的孩子氣那該多沒面子。
“喫點東西好不好?你已經一天都沒有喫東西了。”蕭然半彎下身子問我。
我搖頭,我不要喫東西。
“你又不聽話了是不是,你不喫東西了奶奶會很生氣的。”
“真的麼?”我遲疑,“可是我要喫飯的話,手就不得空閒。那麼要是有人來偷走奶奶,我就沒辦法阻止了。”
“那好,不用手,只要張開嘴巴好不好。”他回頭,對他舅媽說,“舅媽,給我拿個勺子過來,不要太大的。”
勺子送過來了,他一口一口的餵我。我不時越過他的頭,死死盯着牀邊的每一個人,想趁我喫東西的時候偷走奶奶嗎,休想!
喫完飯以後,舅媽取走碗勺的時候,心疼地看蕭然,你也喫點東西啊,光顧看着他,什麼都沒喫。
蕭然搖搖頭,我沒事,舅媽你拿點餅乾過來好不好,最好是巧克力口味的。
他勸我喝口水,我拒絕,喝水就要上廁所,他們那時侯把奶奶偷走了怎麼辦。
“乖,來喝點水。放心,你要上廁所的時候,我就替你看着。包準不會讓別人把奶奶偷走。”
我將信將疑地看他:“真的?你不許騙我的。你要敢騙我,我就一輩子都不理你。”
“真的,我永遠都不會騙你。”
我這才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口水,真渴啊。
三月的夜晚冷下來的很快。我已經冰涼的手縮進袖子裏也感覺不到任何溫暖。媽媽過來摸摸我,爲難道,怎麼都冰成這樣了。說着就要拿銅腳爐給我用。
我一看銅腳爐就尖叫起來,你們拿了銅腳爐,奶奶回來後用什麼。快收起來,誰都不許碰。大家沒辦法,只好依着我。媽媽給我找來了三九天裏才穿的棉鞋,又給我拿了條毯子裹上。我坐在奶奶長坐的藤椅上等奶奶回家。
按照我們這裏的風俗,非家裏人是不可以守靈的。可是大人剛要把蕭然叫走,我就恐懼地拽住他,哀求道,你不要走,你走了,他們要偷走奶奶怎麼辦。
蕭然摸着我的頭,輕聲哄勸,乖,我不走,我不走,我會一直呆在你的身邊的。
不合規矩就不合規矩吧。大人們已經被我鬧的精疲力竭,也只能由着我。
我拉着蕭然的手,嘰裏咕嚕地跟他說小時侯奶奶帶我玩的事情。說到好玩的地方,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大起來,還手舞足蹈。蕭然一面幫我把下滑的毯子掖好,一面溫和地誘導我“然後呢?”有長輩皺着眉毛想叫我安靜些,被他制止。
他從袋子裏取出餅乾,放進剛溫好的牛奶裏送到我嘴邊勸我喝。我“咕嚕咕嚕”地一口喝下以後又開始興奮地講。媽媽是不是因爲我說的事情裏沒有涉及到她,所以難過地落淚了。可是我記憶中她跟爸爸一直都很忙,身旁陪伴我的人確實是奶奶啊。
我怯怯地看蕭然,我是壞孩子,我讓媽媽難過了。
我在奶奶的牀邊不眠不休地守了兩天兩夜,等到第三天,奶奶的屍體要被拉去火化的時候,我剛好把奶奶跟我的故事說到了結束的地方。我很乖地沒有哭鬧,奶奶聽我說了這麼長時間的故事也累了,是該好好休息了。奶奶,你聽見了沒有,即使你不肯再跟我說話了,我也永遠記得我們經歷過的每一個片段。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奶奶的骨灰盒取出來交給家屬。我要求要摸一摸。蕭然要我保證不鬧,我點頭說好。爸爸有點擔心的把骨灰盒遞給我,我抱在懷裏,貼在面頰上,好冷,奶奶就躺在這個冰冷的地方會不會犯老風溼腿疼。
“奶奶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是不是?”我呢喃。
“對對對。”周圍已經擔心壞了的大人看我終於接受事實,連連點頭。
“那麼以後我要自己照顧自己,不能再讓奶奶操心了。”我吸溜了一下鼻子,平靜地問蕭然,“今天星期幾了?”
“星期天。”
“爸,媽。我不去看奶奶下葬了,星期一有期段考,我得回去溫書了。我要考不好,奶奶在那邊也會難過的。”我伸手拉蕭然的衣服,“你知不知道從這裏該怎樣坐車回學校?”
我在公交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旁邊熙熙攘攘的人聲被過濾成催眠曲一樣。睡夢中,我彷彿漂浮在無邊無際的海面上,隨着波浪緩緩地上下起伏。陽光柔柔地灑在我身上,海鷗潔白的翅膀輕輕撫摩着我的面頰,極清晰,極細微的觸覺。我驚惶不安的心一下子平靜了下來,睡夢裏安靜而溫暖。
快到站的時候,我忽然醒了過來。蕭然好象受到襲擊,身體猛的一僵。原來我睡着的時候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鬢角的髮夾尖嵌到了他的脖子裏,已經出血了。
蕭然見我看他的脖子,連忙捂住,輕聲道:“沒關係的,你好不容易才睡着。”
我怔怔地看他,旁邊有人上上下下,汽車已經到站了。
後來想想,這一路如此顛簸,汽車每動一下,髮夾就會往他的皮肉裏深一寸,這該有多疼。可是他只因爲擔心我會驚醒,愣是一路忍到了最後。
但是當時我被自己的悲傷矇蔽了眼睛,居然並沒有多在意。蕭然,我真是個自私冷酷的壞女孩呢。
蕭然揉着我的頭,半拖半拽地把我拉下車。我站在公交站臺上,忽然輕聲喊他的名字。
“蕭然,奶奶沒有了。”
他抱着我,然後我就號啕大哭起來。積攢了許久的悲傷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奶奶沒有了,那個可以輕易看出我隱藏的很好的喜怒哀樂、知道該如何開解我勸導我的奶奶真的就不在了。
我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抽噎着氣都喘不過來。空氣明明已經吸進了鼻子,卻怎麼也沒辦法到達肺裏面,整個人就好象要窒息了一樣。
蕭然拍着我的後背幫我順氣,輕輕說,好的,沒事了。奶奶沒有了,我還在。
“不會的,你不可能永遠都在。”我悲傷地呢喃,“有一天,你也會離開我的,然後我就始終是孤單的一個人了。”
“不會的,我答應你,只要你不先走開,我就永遠留在你身邊。”
我回到學校的時候,整個人都已經哭軟了。星期天的下午是例行的走讀生回家放風,住校生出門採購下一週口糧的時段。蕭然把我送回宿舍,囑咐我好好洗把臉,然後再好好睡一覺。我趴在冰冷的牀上,只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怎麼也睡不着。腦子也是空白的,除了不斷瀰漫的霧氣,就什麼也看不見。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的時候,外面已經一片漆黑。
我下宿舍樓,走到大廳裏被生活老師叫住了。這個生活老師慈眉善目,對待學生就好象自己的女兒一樣,所以我很喜歡她。
“任書語,蕭然說他會幫你請晚自習的假的,你還是回去好好休息。小姑娘,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老師摸摸我的頭,憐惜地看我,輕聲道,“相信老師,會好起來的。”她指了指桌上的飯盒,道,“蕭然這孩子細心,給你買了飯菜,要我等你出來的時候幫忙熱一下再喫。你等一下,微波爐,五分鐘就好。”
“老師,我不想喫。”我無力地搖了搖頭。
“怎麼能不喫東西呢。一定要喫的。你們明天就段考了是不是,要是這個樣子,你還怎麼考試。”老師眼睛一瞪,佯怒,“聽話,乖乖地坐着,把東西喫完才準走。”
我沒有辦法,只好聽她的安排,慢慢喫完了飯菜。蕭然真逗,還保溫桶裝了熱湯,我喝這湯覺得似曾相識,仔細一品嚐,居然是他家阿姨的獨門絕技。
我去教室剛好趕上第一節晚自習下。曉諭坐在我的位子上,一見我就抱住我,輕輕在我耳邊呢喃:“抱抱,不難過了。”我緊緊把臉貼在她的上面,她傳遞給我的溫暖讓我覺得心安。有一個在你悲傷的時候會誠心實意地安慰你的朋友真好,真的。
“好了,沒事了。拿出點任書語的氣概,相信奶奶無論是在天上還是人間都會一直保佑書語呢。”曉諭拍拍我的肩膀,小聲道,“大家都很愛你呢。你不在的時候大家都很擔心你的。”
我努力微笑了一下:“好的,我答應你,無論奶奶在不在,我都會努力地好好生活,好好照顧自己。”我想了想又說,“你以後結婚的時候我還要當伴娘呢,哪有伴娘愁眉苦臉的道理。”這話後來倒真的實現了。
“切,你爲什麼不說你以後還要結婚嫁人,哪有新娘子滿臉悲慼的道理。”
我唉聲嘆氣道:“這事,唉,真的比較懸。”
蕭然跟林風都笑了起來。
我發現自己真是一考試機器的級別,第二天上考場,憑藉本能我居然也把所有的卷子答完了。中國的應試教育倘若能把學生都培養成我這種境界,絕對可以震驚世界。
期段考成績剛出來,高二下學期的第一個月假就降臨了。我贗本很期待月假,每一個住校生都如我一般,數着手指計算月假來臨的日期。但是現在,我有點害怕,我不敢回家,不敢面對奶奶空蕩蕩的房間。每一個熟悉的物件,都會讓我忍不住落淚。這幾天我哭的實在是太厲害了,早上起來都發現枕頭是溼溼的。我擔心自己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我答應過奶奶要好好照顧自己的。
“任書語,把該做的作業都放進書包裏,跟我走。”星期六下午最後一堂課完,蕭然忽然言簡意賅地下令。沒有理由,沒有解釋,沒有目的地,也沒有幹什麼。他吩咐完以後,就不耐煩地催促,快點,怎麼反應永遠都這麼慢吞吞的。
最近哭的比較厲害,腦子裏的氧氣供應不是很充足。我乖乖地收好書包以後就跟在他後面往外走,直到上了車,我才後知後覺地問:“我們要去哪裏?”要是碰到的換成人販子,早不知道被轉手了多少道。
蕭然的反應是有點彆扭,他認真研究着司機的後腦勺,不講話。
我好奇心起,也跟着看起來,最後如人類發現南極洲一般驚呼“司機大叔的頭上有兩個旋。”車子猛的一顫抖,大叔差點沒把車子開到路邊的花圃裏。
“好好坐着,不許亂動也不許亂說話。”蕭然出聲安撫了受驚的司機大叔,回頭狠狠地瞪我。
我摸摸鼻子,乖乖地安穩坐好。
汽車在馬路上不急不慢地行駛,大叔非常有浪漫精神地放了首很有意境的歌,是《魔戒》的片頭曲還是片尾曲來着,然後我聽着聽着就很沒有意境地睡着了。
這次是蕭然把我推醒的。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當日驚鴻一現的溫柔早已是明日黃花。
我揉着眼睛看車窗外,日薄西山,夕陽的餘輝鍍了層金邊的建築顯然是蕭然大的離譜的家。奢侈啊,浪費,我一路上走進去腹誹,知不知道現在房價有多昂貴。人家四室同堂才擠十幾個小平方,他家纔多點人,居然要這麼大的面積。政治老師再敢跟我鬼扯什麼“中國並沒有貧富兩極分化”的狗屁理論我就跟他急。
阿姨看到我跟蕭然走進去顯得很高興,一見面就拉着我的手噓寒問暖。蕭然說要換衣服,她也讓他自己去拿,繼續和顏悅色地問我“要喫什麼,上次的羹湯合不合口味”。我在旁邊看蕭然鬱悶的神色得意地笑,人好沒辦法,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最後,還是他養的狗比較理解他西風獨自涼的悽愴,搖着大尾巴,拽不拉嘰地晃過來了。話說這條狗也是一範兒,叫有其人比有起狗。我第一次上他家的時候,正逢這條狗思考哲學問題。它狗眼看人低地瞄了我一眼,就高傲地踱着小方步回蕭然的房間了。蕭然摸着那條狗的頭,朝我跟阿姨的方向投來充滿妒意的一瞥,然後表示不屑一顧地轉過去,喃喃地跟他的狗講話。
蕭媽媽飛歐洲舉辦畫展去了,藍洛平常也呆在自己家裏。蕭然對我耳提面命地告誡,藍洛是長着翅膀的魔鬼,要我少跟她混在一起,免得被帶壞。我在心裏小小聲地駁斥,跟你在一起,我不是更容易被帶壞嗎。
不過,藍洛上次偷偷拿給我看的那張照片上,蕭然媚眼如絲的女妝造型還真是經典。
我忍不住笑得顫抖。
“你笑什麼?”他警覺。
“沒什麼。”我連忙捂住嘴,開玩笑,藍洛千叮嚀萬囑咐我絕對不可以讓蕭然知道她拿他寒假cosplay nana的照片給我看的。
“你確信?”
“嗯嗯。”我連忙點頭。看他那隻號稱只喫皇家狗糧的狗又用覬覦的眼神看我碗裏的飯菜,我只好委委屈屈地撥了一半到乾淨盤子裏給它。結果那隻狗聞了聞,依然用無比深情地眼神看我碗裏的飯菜。我往嘴裏塞了兩口,它乾脆大頭直接湊過來,跟我搶那塊糖醋小排。
“蕭然。”我哭,“管管你的狗。”
“小氣鬼,把你那碗給它就是了。”
我不能讓人說我跟一條狗搶東西喫啊,只好把自己的碗讓給它,苦着臉看它喫的津津有味。阿姨忍俊不禁幫我拿來乾淨的碗筷放好。我夾了些菜剛要喫,就悲涼地發現那條狗似乎跟我鉚上了。我一動筷子,它立馬放下自己喫的香甜的青菜,繼續朝我的碗靠近。然後我們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
蕭然終於忍不住爆笑出聲,摸摸我的頭,眼睛彎成弧線,道:“不錯不錯,卡魯終於肯喫蔬菜了。以後它要再便祕我就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