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雲被送到帝國軍醫院搶救,總算保住了一條命,但是因爲子宮受創,他以後都不可能再生育孩子了。對於一個omega來說,無法生育子嗣,無疑等同於宣判了死刑,難逃淪爲玩物的悲慘命運。星際帝國的omega中因爲各種原因無法生育的大有人在,可是沈修雲卻和他們任何一個人都不同。再沒有一個omega能像他這樣,牽動整個帝國的注意力。
纔剛剛從重傷中恢復,能夠下牀活動,沈修雲就被正式拘捕,以“非法墮胎罪”送上了法庭。
這一日,三十幾臺警用飛行器排成長長的隊列,只爲將這“危險的”omega從帝國軍醫院押送到帝國法庭。來圍觀看熱鬧的人不少,那場面簡直比洛迦加冕禮當天還要盛大。
很多人至今依然沒有從幾日前那條令人震驚的新聞中回過神來:前帝國軍總司令沈修雲將軍於克萊帕鐘樓頂自戕,揮劍斬落腹中胎兒!
這消息太過驚人,以至於人們一開始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要知道,在星際帝國,omega是沒有權利墮胎的,他們沒有選擇的機會,只要被alpha寵幸過,懷了孕,就必須擔負起產育後代的職責。就算是過失導致流產,都會被定罪判刑,更何況是沈修雲這種故意的?他肚子裏的可是皇嗣啊!而且他不光弄掉了孩子,還自傷子宮,導致再也無法懷孕……omega不能懷孕,就算擁有再優秀的血統又有什麼意義,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簡直是瘋了!
以教會爲代表的譴責聲音是最激烈的,大主教多特親自出面,在電視,網絡,教堂公講時指出,沈修雲這種行爲是極其殘忍的,是有違人倫道德的,他必將受到神的懲罰!他要爲此付出代價,應當處以極刑!而且多特還認爲,之所以會發生這樣的慘劇,都是因爲政府對omega人羣的監管不力,並藉機提出,讓議會出席法案進一步限制omega人身自由。
所有人都懷疑沈修雲是不是瘋了,竟然會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然而,當沈修雲銬着手銬和腳銬,從帝國軍醫院的大門被人帶出來的時候,人們並沒有看到預想中披頭散髮神智不清的瘋子,那一個月前站在克萊帕廣場上的omega將軍,此刻依然神情高傲,眼神淡漠,背脊挺得很直。
帝國法院裏,沈修雲站在被告席中,接受法官的審問。這個案件可以說是舉國重大的案件了,審判全程對外開放,法庭上有很多記者,作爲教會代表的多特也出席,但直接當事人洛迦卻沒有到場。
“沈修雲,你被指控故意自傷以致腹中胎兒流產,對這一事實,你承認嗎?”
高高的法官席位上,臉色沉鬱的alpha法官大聲問。身爲法官,他本應該是正義,公平,和中立的代表,但此時通過他的語氣和神態就能看出,他對沈修雲有多麼憎惡,儼然已經將他當成窮兇極惡的罪犯。
“我承認。”沈修雲回答。
“你是否承認在你被皇帝陛下選爲配偶的期間,卻不聽其命令,擅自出逃?”
“我承認。”
“你在作出以上行爲的時候,是否受到過脅迫,欺騙,誘導,或者發生其他類似情形?你有沒有要爲自己辯護的?”
“沒有。”
自始至終,沈修雲的回答都是淡淡的,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那麼,”終於,法官臉上露出一絲不屑,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你被指控觸犯‘非法墮胎罪’,你認罪麼?仔細考慮,如果你的認罪態度良好,法庭在量刑的時候會適當從輕。”
此時無數記者的攝像頭都在向沈修雲拉近,等待他最後的答案。
法庭上鴉雀無聲。
良久,沈修雲眼睛慢慢抬起,用一種幾乎挑釁的目光看着那位法官,薄脣微動,卻是噙出一個輕蔑的笑容。
“我不認。”
法庭上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法官因爲沈修雲的無禮冒犯而臉色鐵青。
“我爲什麼認罪?”沈修雲繼續道,儘管雙手烤着鐐銬,周圍有法警持槍看守,但此刻他身上的鋒芒和氣勢,仍然讓人心生敬畏,他微微揚起下巴,在所有的鏡頭和話筒前,高聲道:“我爲什麼要被迫生下不願意生的孩子?身爲omega,就只能當做alpha的生育工具?身體是我自己的,只有我纔有權利做出決定。其他人,沒資格指手畫腳。”
這一番話就像炸彈丟進了水,讓下面炸開了鍋。法官不得不當當地不停敲法槌,才勉強讓下面恢復了安靜。
“你確定,這就是你最後的陳詞?”法官眯起眼睛問。
沈修雲這次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法官的臉色好像豬肝,側身和旁邊幾個陪審員交頭接耳了一陣,最後再用力敲了下法槌,宣佈審判結果。
“公民沈修雲,被指控觸犯非法墮胎罪,犯罪事實清楚,證據充足,罪名成立。因其認罪態度惡劣,情節嚴重,造成不良影響,本法庭宣佈,判處其死刑立即執行。”
沈修雲被逮捕入獄判處死刑的消息立刻傳遍全國,引發整個帝國的震動。人們對此事議論紛紛,有人覺得判得好,誰讓他下手那麼狠,竟然忍心殺掉自己的孩子,當然也有一部分人抱同情態度,認爲omega也應該有自主決定是否生育的權利。畢竟現實生活中有太多孩子降生在世界上,卻得不到父母的愛護,也有很多命運悲慘的omega,只因爲被強迫了一次而懷孕,卻不得不揹負着痛苦和仇恨強忍着生下嬰兒,最後將孩子遺棄。
omega應該有墮胎的權利,爲什麼不能呢?本來身爲弱勢羣體,就已經夠悲慘的了,爲什麼連這最起碼的自我保護方法都不能使用?很快人們就發現,發出這樣聲音的人越來越多,正當人們懷疑沈修雲會不會藉助輿論的力量上訴,請求輕判的時候,另一個驚天消息被爆料出來——
沈修雲竟然是第二代蟲族母體!!
一篇來自科學院的研究報告就在這個節骨眼發表出來,徹底將沈修雲打入了地獄。要知道,蟲族戰爭纔剛剛結束沒多久,人們對蟲族的厭惡和憎恨簡直可以衝破宇宙,得知沈修雲是蟲族的二代母體,還怎麼可能有人爲他說話?
很快輿論就成一面倒的趨勢,人們開始將目光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也就是皇帝洛迦。
身爲當事人,又尊爲帝王,洛迦的態度至關重要,如果他要力保沈修雲,沈修雲就能保住性命,然而洛迦卻只給法院一個答覆:按照法律程序處理。
不僅如此,他還接連簽署了一系列有關omega權利的議會法案:收回歐米伽星球的自治權,撤銷歐米伽軍的番號,禁止omega工作的權利,禁止omega受普通教育的權利,並且將omega進入梅左基地的年齡提前到十二歲,實行七年制訓練。
很多人都說,洛迦陛下是受了沈修雲將軍的刺激,不僅針對omega人羣採取了一系列措施,性格也變得越來越暴躁偏執,就連他最信任的約瑟將軍也跟他大吵了幾次,憤怒之下辭去軍職,不再和他說話。
帝國拉馬星監獄。
死刑執行的前一天晚上。
沈修雲被單獨關在一間囚室裏,帶着手銬腳銬,腳銬釘在地上,手銬卻被吊在屋頂,大張着四肢,沒有一點行動的空間,每分每秒都在嚴密的監控下。他低垂着頭,臉色蒼白,嘴脣乾裂,從寬鬆囚服下露出的手臂上有很多針孔痕跡,那是科學院的人爲了拿他做試驗,給他抽血時留下的。
囚室裏死一般地安靜,靜到連沈修雲的呼吸聲都聽不到,室內沒有燈,只從門上的窗口透進一點走廊昏暗的燈光。
這時,門外突然響起腳步聲,那隻是一個人的腳步聲,因爲周圍環境太過安靜,所以那聲音非常明顯,在很遠的地方就能聽見,越來越近,迴盪在空蕩蕩的走廊裏,顯得悠長而有些}人。
腳步聲到了沈修雲這間牢房門口便停住,輸入電子密碼的滴滴聲響起,緊接着咔噠一響,門應聲而開。
進來的人穿着獄警制服,身材高大筆挺,帽檐壓得很低,擋住了半張臉。他走進牢房,然後將房門關上,輕輕踱着步子,走到沈修雲跟前。
沈修雲睜開眼睛,無力地抬起頭。
獄警摘掉帽子,用一種誇張的姿勢,將拿住帽子的手掄過一圈,在空中劃了半道弧線,最後撫在胸口處,俯身向沈修雲行了禮,再次抬起頭時,藉着昏暗的光亮,沈修雲終於看清了這個人的臉,不由心中一驚。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很多人以爲已經死了的,凱撒倫。
凱撒倫那雙眼睛的眸色幾乎已經看不出來了,不過不同於範斯德的全白,他的眼眸還殘留着一點顏色,看上去不那麼嚇人。
“大人,屬下來晚了,還請您見諒。”凱撒倫的聲音裏充滿了雀躍和興奮,語調悠揚得彷彿在唱讚美詩。
沈修雲沒說話,只是用戒備的眼神盯着他。
“怎麼,都到了這個時候,難道您還分不清,究竟誰纔是您真正的同伴?”凱撒倫故作驚訝,“難道您聽不到嗎,腦海中的聲音?”
沈修雲微微皺眉。
凱撒倫滿意地微笑:“是吧,您是聽見了的,對嗎?沒錯,那就是我們同類的呼喚啊,是蟲族祖先的教誨和督導。”
“你,到底想做什麼?你是怎麼進來的?”沈修雲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
凱撒倫呵呵笑,“我怎麼進來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要做什麼?”
“明明爲這個帝國出生入死,卻一夕之間從最高的地方摔下。明明願意將那個人當成最信任親密的戰友,卻慘遭背叛,差點淪爲不堪的生育工具。明明同樣生而爲人,卻只是因爲行使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權利,而被法律判處極刑。最危難的時候身邊卻沒有一個人,誰都不會爲您說話,誰都不會來救您,曾經付出的一切都是徒勞,永遠無法翻身,永遠被壓在最底層的泥淖裏……”
凱撒倫圍着沈修雲慢慢踱着步,一圈一圈,眼睛如幽靈一般緊緊盯着他,聲音很輕,卻充滿了蠱惑力和煽動力。
“我能感受到您心底的憤怒,您腦海中的聲音,它們是不是越來越響亮了呢?那意味着您對人類的仇恨在與日俱增,所以現在,請您告訴我,您想做什麼?”凱撒倫離沈修雲很近,幾乎用耳語的聲音說。
沈修雲微微側過頭,看向凱撒倫,蒼白憔悴的臉上,一雙黑眼睛亮得驚人。
凱撒倫嘴角牽動,“我在您的眼睛裏看到了答案。”
“我該怎麼做?”沈修雲問。
“聆聽祖先的教誨,只要您自願成爲母體,在蟲族的共有意識裏許下承諾,您就是我們的新一任母體。”
原來是要自願承諾……沈修雲這時總算明白洛迦的母親當時說她是自願的,是什麼意思。她當年想必也是承受了非人的痛苦,纔對人類充滿了恨意吧……所以她纔會召喚蟲族的子民,向人類展開最瘋狂的報復……
“來吧,無數子民正等待被您喚醒,等待您統領我們,向那些最卑鄙自私的人類復仇,將他們加諸於你身上的,十倍償還於他們,只要您願意,就算將整個人類驅使成您的奴僕也未嘗不可……”凱撒倫繼續循循善誘。“人類是何等愚蠢而貪婪的生物,他們沒有一個人值得饒恕。一袋晶石,就可以讓忠誠的僕人將主人的避孕藥調包,一個學術獎項的誘惑,就可以讓科學院的研究員幫你調換血樣,一個升職的許諾,就可以讓議會的議員發出你想要的聲音……只要掌握了人類心底的要害,任何人都可以被輕易操控,做出最沒有道義和廉恥的事……人類以爲蟲族可怕,其實他們的真正敵人,就是他們自己,只需要稍微的挑撥,就可以讓他們自相殘殺,這遠比我們去費心同化他們來得方便多了,對嗎?”
沈修雲聽到這裏,眼睫突然一抬,眯起眼睛看向凱撒倫,“是你?!是你在陷害我!”
凱撒倫臉上的笑意更濃,“不,您錯了,我們什麼都沒有做,我們只不過是更清楚地展現出人類卑劣的內心,真正傷害你的是那些曾被你稱爲同類的人。其實您自己也有感覺,不是嗎?不然蟲族哪有那麼容易就被人類趕盡殺絕?您知道麼,爲了讓您認清這些虛僞生物的真正面目,我們這些最後的高級生命,真是費盡了心思。”
爲什麼自從軍以來他一路有驚無險平步青雲,爲什麼每次在危難關頭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爲什麼出徵前科學院抽他的血樣測不出任何問題,爲什麼在剿滅蟲族母體的路上暢通無阻,爲什麼剛好在最關鍵時刻出現在所羅門戰場,扭轉了整個人類的戰局……
這一刻,沈修雲腦子裏那一盤散沙的疑問,終於像珠子一樣被串聯起來。
原來一切都是蟲族事先佈置好的,他們想要的,就是將他捧到巔峯,成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帝國英雄,然後,再讓他從神壇上狠狠摔下,品嚐那雲泥之別的落差,遭受前所未有的恥辱和背叛,藉此激發他心底的憤怒和仇恨……
仇恨,對人類的仇恨,對這個骯髒世界的仇恨,只有這樣,他才能成爲真正的母體,爲了變強,爲了反擊,帶領蟲族進行第三次崛起!向人類展開最瘋狂的報復!
一切都是蟲族們的一手策劃,然而在這背後,卻如凱撒倫所說,真正傷害他將他逼至絕路的,正是人類,是他的同胞,還有那個他曾經最信賴的人……
囚室的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這次的來人很多。
凱撒倫聽到聲音臉色微變,催促道:“還等什麼,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們馬上就要來帶你去行刑,難道你還對這些無恥的生物抱有幻想嗎?快進行意識承諾,在祖先的訓導中說你想要成爲母體,說你想要率領蟲族崛起,說你想要報復,說你想……”
然而,還沒等凱撒倫把話說完,突然聽到外面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監獄的警鈴尖銳刺耳地響起,外面的腳步聲頓時混亂,吵鬧,槍炮,警報,各種聲音雜亂成一團。
“怎麼回事?”凱撒倫大驚。
這一刻,沈修雲原本癱軟的身體慢慢站直,無力垂下的頭也抬起來,他看着凱撒倫,露出輕蔑的笑,然後突然張開嘴,將一直壓在舌頭下面的微型遙控器舔出來,用舌尖和牙牀用力一頂。只聽啪啪兩聲,他腳上的鐐銬頓時自動開啓。
說時遲那時快,沈修雲藉着手銬的牽引,用力往上一提身體,雙腿猛地凌空,狠狠夾住凱撒倫的脖子,接着又聽見咔噠咔噠兩聲,那束縛他雙手的鐐銬也自動打開,沈修雲藉助身體下落的勢頭,將凱撒倫壓倒在地,雙腿還死死卡着他的脖子。
這時,又聽砰地一聲響,牢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一個男人拿着衝鋒激光槍進來,摘掉防護鏡,衝沈修雲露出一個燦笑。
“老大!你沒事吧!”麥克道。
沈修雲衝麥克點了下頭,再次看向被他制服在地的凱撒倫,眼神愈發幽深陰沉,然後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連人的控制我都無法忍受,更何況是蟲?簡直癡心妄想。”